“骗子!天杀的骗子!”大伯母王氏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她疯了一样冲上去,抬脚就往那扇破烂的门板上踹,“开门!给我们开门!还我们的血汗钱!”
她这一闹,立刻就引来了街上行人的围观。
“这家人是干嘛的?大清早的在这砸门,疯了吧?”
“谁知道呢,看那穿着打扮,像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一个在对面茶馆里喝茶的老爷子,端着茶碗走了过来,他看着那张被林老太攥得皱巴巴的存单,摇了摇头,啧啧了两声:
“福满钱庄?没听过。老太太,你们怕不是让人给骗了哟。这铺子,空了好几个月了,上一个东家,还是个卖棺材的呢。”
轰!
这话好比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劈在了林家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空了好几个月了?
上一个东家是卖棺材的?
那……那个油头粉面的掌柜呢?那一分利的高息呢?
他们的房子!他们的田!他们压箱底的棺材本!
一百两!那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啊!
就这么,没了?
“我的钱啊!”林老太再也撑不住了,她两眼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整个人直挺挺地就往后倒去。
幸好被身后的林建业一把扶住,才没摔在地上。
“娘!娘你醒醒啊!”
“就是你!你这个丧门星!当初要不是你把那骗子领回家,咱们家怎么会遭这个殃!”林老太缓过一口气,猛地睁开眼,她一把揪住大儿子林建业的衣领,抬手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了上去!
“啪!啪!”
“我打死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把我的钱还给我!”
“爹!不是我啊!当初是三弟说的,这事靠谱啊!”林建业被打得眼冒金星,抱着头,连忙把锅甩给了自己的三弟。
“放你娘的屁!”三婶李氏一听这话,当即就炸了,她像一头护崽的母老虎,张牙舞爪地就朝着王氏扑了过去,“当初是谁眼红我们家读书人有见识的!现在出了事就想把脏水往我们身上泼!我撕了你!”
“你敢!”
妯娌俩瞬间就扭打在了一起,男人也跟着撕扯起来。
一时间,这府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就上演了一出狗咬狗的全武行。哭喊声,咒骂声,撕扯声,乱成了一锅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对着他们指指点点,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不知廉耻的疯狗。
“哎哟,这可真是丢人现眼丢到府城来了!”
“快!去报官啊!还打什么打!”还是一个好心的路人提醒了一句。
一家子人这才停了手,一个个鼻青脸肿,衣衫不整,也顾不上面子了,哭爹喊娘地就往县衙跑去。
可到了县衙,那当值的县太爷听完他们的哭诉,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就把他们给赶了出来。
“这种走街串串的骗子,天南海北的,连个名号都是假的,你让本官上哪儿给你们找人去?自己贪心不足,被骗了也是活该!滚滚滚!”
从县衙出来,天色已经近午。
一家子人,好比一群斗败了的瘟鸡,一个个失魂落魄,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那一百两银子,是彻底打了水漂了。
就在他们走到一个巷子口的时候,一股熟悉的,带着丝丝甜味的桂花香,飘了过来。
林老太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看到赵氏推着一辆小车,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车上,整齐地摆着一盘盘黄澄澄,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林清背着个小书包,跟在旁边,小脸上满是笑容。林秀则帮着母亲,把车子推到街边一个固定的摊位上。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那日子,看着就透着一股子踏实和红火。
“是他们!”王氏第一个就尖叫起来,那声音里,满是嫉妒和怨毒。
赵氏听到声音,也是一愣,她看着那群灰头土脸,仿若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家人,惊讶地问道:“娘?大哥?你们怎么在这?”
林秀也走了过来,他看着林老太那张惨白如纸的老脸,脸上露出一副孩童般的天真和好奇,歪着脑袋,脆生生地问道:
“奶奶,你们不是去府城拿利钱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福满钱庄的掌柜看你们远道而来,心疼你们,把一年的利钱,十二两银子,一次性都给你们了呀?”
他这番话说得,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在林老太的心窝子上!
十二两银子!
别说十二两了!现在连一个铜板都没了!连老本都赔进去了!
“噗——!”
林老太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猛地就涌了上来,她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喷出,整个人,直挺挺地就晕了过去!
这件丑事,当天就传回了林家村。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听说了吗?老林家被骗了!一百两银子,全没了!”
“真的假的?我的天爷!那可是房子和田换来的钱啊!”
“活该!这就是报应!当初怎么把二房一家逼走的,现在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一时间,幸灾乐祸的,背后吐槽的,当面嘲讽的,此起彼伏。
林家老宅,彻底成了十里八乡最大的笑柄。
自从出了这事,老宅里就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整日里愁云惨淡,死气沉沉。
没了田,没了房,也没了钱。一家子人,只能靠着林建书那点微薄的俸米,勉强度日。
可那点米,哪里够这一大家子豺狼吃的。
半个月过去,家里的米缸,见了底。
这一天,林建书这个自诩清高的读书人,终于拉下了他那张比城墙还厚的脸皮。
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襕衫,在夜色的掩护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县城那个他曾无比鄙夷和唾弃的小院门口。
他抬起手,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叩响了那扇紧闭的院门。
“吱呀”一声,院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探出来的是赵氏那张略带风霜,却再无半分怯懦的脸。
她看到门外站着的,是那个她恨之入骨的小叔子林建书时,脸上的那点温度瞬间就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她连问一句都懒得,抬手就要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