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嫂!二嫂且慢!”林建书眼疾手快,一把抵住了门板。
他那张自诩读书人的脸,在昏黄的灯笼光下,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声音,低得好像蚊子哼哼。
“二嫂,我……我找二哥有点事。”
“有事?”赵氏冷笑一声,她就那么堵在门口,连让他进来的意思都没有,“你们不是早就跟我们家断绝关系了吗?我们家老的老,小的小,可没什么事能让您这位秀才公看得上眼的。”
这番话,句句带刺,扎得林建书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可一想到家里那空空如也的米缸,和一家子饿得嗷嗷叫的豺狼,他只能把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踩在脚底下。
“二嫂,你就别说气话了。咱们……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家里……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我想着,跟二哥……借几升米,先应应急。”
他说出“借”这个字的时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氏听完,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哈”的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刻骨的恨意!
“借米?林建书,你还有脸来我们家借米?”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若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当初,你们把我们一家子,像赶狗一样从新房里赶出来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也是一家人?你们翻箱倒柜,连一根针一根线都不让我们带走的时候,可曾念过半点骨肉亲情?”
“还有你!”赵氏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他的鼻子,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
“当初,你为了你那狗屁的功名要去赶考,没钱了,是谁!是谁出的馊主意,要把我那才五岁的清儿给卖了!是你!是你这个当亲叔叔的!”
“要不是我家阿秀把自己卖了三年,我那可怜的女儿,早就不知道被卖到哪个腌臢地方去了!你现在家里没米了,就想起我们来了?你的脸呢!都被狗吃了吗!”
赵氏这一番话,好比一盆滚烫的开水,从头到脚,把林建书浇了个透心凉!
他站在原地,面如死灰,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滚!”赵氏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个字。
“砰!”
院门,在他面前,被狠狠地摔上!那巨大的声响,好比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林建书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老宅。
他一进门,林老太立刻就凑了上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期盼的光。
“怎么样?借到了吗?”
林建书摇了摇头。
“那个贱人!她敢不借!”林老太瞬间就炸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指天骂地,“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啊!自己家过上好日子了,就看着亲娘饿死啊!天打雷劈啊!”
一家子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狗咬狗。
“都怪你!要不是你当初非要把他们赶尽杀绝,现在至于连口饭都吃不上吗!”
“你还有脸说我!当初是谁在一边煽风点火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大伯母王氏,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恶毒的精光。
她猛地一拍大腿,用一种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阴狠的语气,尖声说道:“我知道了!这一切,肯定都是二房那一家子搞的鬼!”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的争吵,瞬间就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王氏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分析:“你们想啊!那个骗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们刚把二房赶走的时候就来了!而且,他怎么就那么巧,知道咱们家有多少钱?还知道咱们急着想发财?”
“还有!那林秀!他一个七岁的娃娃,在府城里无亲无故,他哪来的本事,又是买铺子又是开书局的?他背后,肯定有人!说不定,那个骗子,就是他找来,故意坑我们家的!”
这番话,虽然漏洞百出,毫无根据,可对这群已经被嫉妒和仇恨冲昏了头脑的蠢货来说,无异于醍醐灌顶!
对啊!肯定是这样!
他们家之所以这么惨,二房之所以过得那么好,肯定都是林秀那个小畜生在背后搞的鬼!是他,骗光了他们家的钱!是他,抢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好日子!
一瞬间,所有的怨恨,都有了宣泄的出口。
“我就说嘛!那小畜生,从小就一肚子坏水!肯定是他!”
“没错!他就是见不得我们好!他这是要断了我们林家的根啊!”
林老太更是从地上一跃而起,那张老脸上,满是狰狞的恨意,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好啊!好你个小杂种!敢这么算计我们!这笔账,我老婆子跟你们没完!走!明天就去县城!我就不信了,我这个当亲奶奶的,还治不了他了!他骗了我们家的钱,就得给我们吐出来!”
一家子豺狼,又找到了新的目标,一个个摩拳擦掌,盘算着明天要怎么去二房家里,把他们的“损失”给拿回来。
而此刻,县城的小院里,却是一片其乐融融。
林秀一家,正围着桌子,吃着晚饭。桌上,是赵氏亲手做的几样家常小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林建忠喝了一口小酒,夹了一筷子菜,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当家的,今天……三弟他是不是来过了?”
赵氏的脸当即就拉了下来,她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你还有脸提他!怎么?你是不是心软了?你要是心软,你现在就回你那好娘身边去!我们娘仨,不拦着你!”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冲,直接就把林建忠后半截的话,给堵了回去。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给自己又满上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是啊,他还能管什么呢?分家文书都按了手印了,那个家,早就不是他的家了。
他这个当儿子的,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安静吃饭,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的儿子,又看了看妻子和女儿,心里那点仅存的纠结,也终于烟消云散。
过好自己这个小家,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