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林家老宅仿若唱大戏的台子,天天锣鼓喧天。

林老太把那张写着“福满钱庄”的存单,用红布包了,供在了堂屋的正中央,早晚都要看上几眼,那虔诚的劲头,比拜祖宗还上心。

她逢人就说,自家投了一百两银子的“大生意”,下个月就要拿红利了,以后天天都能吃上白米饭,顿顿都有肉。

大伯母王氏更是把尾巴翘到了天上,她在村里溜达,见到谁家媳妇穿着件新衣裳,就撇着嘴说:“等下个月我们家拿了利钱,就去府城扯最好的云锦,你这粗布烂衫的,给我家当抹布都嫌硬。”

三叔林建书也重新摆起了他那秀才的谱,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跟村里人“指点江山”:

“商贾之道,亦有乾坤。似我等读书人,即便不做官,这脑子一转,那银子也是滚滚而来。不像某些泥腿子,一辈子就只知道刨地。”

村里人表面上都陪着笑脸,说着恭维的话,可一转过身,那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这老林家是失心疯了吧?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就是,我瞧着悬乎,别是叫人给骗了,到时候连裤子都得赔进去!”

“等着瞧吧,下个月就有好戏看了,有他们哭的时候!”

这些风言风语,林秀在县城里,偶尔也能从王家管家那听来一耳朵。他只是淡淡一笑,连评价一句都懒得。

这世上最难叫醒的,就是装睡的人,和被贪婪蒙住了心的人。

母亲赵氏听了,心里却是又气又急,生怕那群蠢货真被骗光了家底,到时候又赖到他们家头上。

林秀只劝她:“娘,分家文书已立,他们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无关了。您有那闲工夫,不如多想想咱们自己的日子。”

赵氏想想也是,便不再理会。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林秀的鼓励下,用自己做桂花糕的好手艺,在巷子口支了个小摊子。

她做的糕点用料实在,味道又好,甜而不腻,很快就在街坊邻里间传开了名声。每日里虽辛苦,可看着那一个个铜板攒起来,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日子,就在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光景里,悄然流走。

转眼,就到了领利钱的前一晚。

林家老宅里,灯火通明,一家子人围着桌子,那张存单就摆在正中央,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饿狼似的绿光。

“明天拿了一两银子,先给我去扯二尺花布,我也要做身新衣裳!”大伯母王氏第一个就嚷嚷起来。

“不行!”林老太一拍桌子,三角眼一瞪,“这一两银子,得先给我买二斤肉,再打一斤酒!我这老婆子,好久没沾过荤腥了!”

“娘,大哥,咱们眼光要放长远点!”三叔林建书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势,“依我看,咱们不如把这利钱攒起来,等攒够了,就在县里买个铺子,到时候咱们也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了!”

“对对对!买铺子!到时候咱们也当掌柜的!”

一家子人,你一言我一语,仿若那白花花的银子已经到手,一个个畅想着买房买地,使奴唤婢的好日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最后,还是林老太一锤定音:“都别吵了!等以后利钱多了,这些就都有了!都给我滚回去睡觉!明天天不亮就给我起来,去府城!”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家老宅的院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家子人,穿得整整齐齐,满面红光,雇了牛车,浩浩****地就往府城赶去。

一路上,那兴奋劲就没停过。

“等拿了钱,咱们就去县城里好好逛逛!也去二房那个破院子门口走一遭,让他们看看,离了咱们林家,他们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王氏刻薄地说道。

“没错!到时候,咱们把银子往那赵氏脸上一摔,问问她后不后悔!”李氏也跟着阴阳怪气地附和。

三叔林建书的眼神,却是最毒的。他阴恻恻地冷笑一声:

“光打他们的脸有什么用。等咱们家有了钱,我就去府学里找我的同窗,花点银子,找个由头,把林秀那个小畜生的秀才功名给革了!我倒要看看,断了他的仕途路,他还能怎么狂!”

一家子人,在牛车上,就这么恶毒地商量着,怎么去羞辱那被他们亲手赶出家门的亲人,那一张张脸上,全是扭曲的快意。

牛车晃晃悠悠,终于进了府城。

他们按照那个掌柜说的地址,一路打听,找到了府城最繁华的一条街。

“就是这了!福满钱庄!”林老太扶着牛车,看着那块写着街名的牌子,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一家人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衫,摆出自以为最体面的姿态,昂首挺胸地就往前走。

他们想象着,那钱庄必定是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门口站着两个精神的小伙计,一见他们,就点头哈腰地迎上来。

可他们顺着门牌号,走到那个位置,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所有人的脸上,那股子得意和憧憬,瞬间僵住。

眼前,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气派门脸,更没有点头哈腰的小伙计。

那掌柜说的位置,只有一间破烂不堪的空铺子。

铺子的门板斜斜地垮了一扇,上面糊着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门楣上那块本该挂着牌匾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几个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钉子眼。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秋日的凉风卷着街上的尘土,打着旋儿从那破败的铺子门口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在林家众人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不……不可能!肯定是找错地方了!”林老太第一个打破了这死寂,她那张堆满褶子的老脸,因为极致的震惊而扭曲着,声音尖利得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一把抢过三儿子手里的存单,颤抖着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门牌号:“福安街,六十八号……没错啊!就是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