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你看。”赵氏把那包袱塞到林建忠手里,那双眼睛,在夕阳下,亮得惊人,“咱们有钱!这是阿秀上次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花,就藏起来了。够了!足够咱们去县城租个小院子,重新安家了!”

林建忠看着手里那沉甸甸的银子,再看看妻子那张写满坚毅和希望的脸,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被亲情伤透了心的男人,再也绷不住了。

他没有哭嚎,只是蹲下身,将头埋在膝盖里,那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是愧疚,是对妻儿的愧疚。

是解脱,是终于挣脱了那个囚禁了他半辈子的牢笼的解脱。

林秀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爹,都过去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一家人,迎着夕阳的余晖,坐上了路过的牛车,朝着县城的方向,缓缓而去。车轮滚滚,碾碎了过往的屈辱和辛酸,也开启了崭新的生活。

林秀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提前就托了王家的管家,在县城里一个清净的巷子里,租下了一座小小的院落。

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厢房,带着个小天井。但这方寸之地,对刚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的林秀一家而言,已是天堂。

天井里那口老井,水质清冽甘甜,井边一棵叫不上名的老树,枝叶繁茂,夏日里能遮起一片荫凉。

这里没有青砖大瓦房的威压,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家人在耳边的低语。

这里,是家。

赵氏憋着一股劲,拿着抹布将屋里屋外擦得能映出人影,仿佛要将过去在老宅受的晦气,连同这陈年的灰尘一并抹去。

林建忠也找回了久违的男人担当,寻来工具,将吱呀作响的门窗修得严丝合缝,梆梆的敲击声,敲散了眉宇间的阴霾。

短短半日,这冷清的小院便升起了袅袅炊烟,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林家村老宅,却是另一番光景。

“卖!必须卖!那丧门星一家住过的晦气屋子,留着过年吗?”林老太坐在堂屋的主位上,三角眼一横,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还有那几亩水田,也一并卖了!咱们要干大事,留着那点死地产什么崽!”

赶走了二房这个“累赘”,林老太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她一声令下,大房和三房的人谁敢不从?

一个个跑断了腿,托遍了关系,硬是赶在天黑前,将二房那座刚建好没两年的新房和几亩上好的水田,折价贱卖了出去。

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当散碎的银两和铜钱堆在八仙桌上时,林家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林老太亲自上手,将大房和三房压箱底的棺材本也给搜刮了出来,一文钱一文钱地数,最后用一张荷叶包好,不多不少,正好凑出个一百两的吉利整数。

她把那沉甸甸的银包揣在怀里,像揣着个刚出生的宝贝孙子,带着大儿子和三儿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县城。

那个自称“四海通”钱庄大掌柜的男人,早已在约好的茶楼里等候。见到林老太怀里的银包,那双绿豆小眼瞬间笑成了一条缝。

“哎哟,老太太,您可真是位有魄力的女中豪杰!”

男人接过银子,甚至没怎么细数,直接摊开笔墨纸砚,大笔一挥,写下了一张字迹潦草的存单。

“这是”大儿子林建业伸长了脖子,有些迟疑。

“这是存单!”掌柜的将纸吹了吹,一脸郑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光锃亮的印章,对着印泥哈了口热气,对准存单下方,重重地按了下去。

一个鲜红的“福满钱庄”大印,赫然纸上。

“老太太,您瞧真切了!”掌柜的将存单递过来,指着上面的红印,“下个月的今天,您老就揣着这张宝贝,去府城的福满钱庄总号!一句话都不用多说,人家立马就把这个月的一两银子红利,恭恭敬敬地送到您手上!”

林老太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还带着墨香和男人哈气的存单,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福满钱庄”四个大字,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烂**。

“福满福气满满!好!好名字!”

一家子人,像供奉神明一样,围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神里闪烁着贪婪与憧憬。

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无数个一两银子,正源源不断地飞进自家的口袋,从此吃香喝辣,使奴唤婢,再也不用下地干活了!

县城里,林秀一家的日子,在踏实和汗水中,悄然步入正轨。

王管家帮忙介绍的活计很实在。城南码头,林建忠扛起了麻包。

那麻包沉重无比,压得他脊梁骨都在呻吟,一天下来,肩头磨得血肉模糊。

可工钱是日结的,当那几十文沉甸甸的铜钱攥在手里时,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回到家,他总会把钱拍在桌上,咧着嘴冲妻儿憨笑:“今天,又多赚了三文!”

赵氏也没闲着,她在院角开垦出一小片菜地,种上青菜萝卜。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浇水、捉虫,那份精心,比伺候月子还细致。

看着那绿油油的菜苗一天天蹿高,她那颗悬着的心,也跟着一点点落地生根。

最让夫妻俩骄傲的,是女儿林清。

在林秀的坚持下,他们咬着牙,将林清送进了县里最好的蒙学女馆。

短短一个月,那个在老宅只敢低着头走路、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敢挺直腰板,大声念出“天地玄黄”。

她会歪歪扭扭地在沙盘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献宝似的拿给哥哥看,小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林秀,则每日坐在屋檐下,捧着一卷书,静静地读着。

阳光透过老树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似安然,目光却锐利如鹰。

他读的不是圣贤文章,而是大乾律法和商贾杂记。

他在心中构建的,是一个远比码头扛包、种地卖菜,要庞大无数倍的商业蓝图。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阵东风。

岁月静好,是留给弱者的安慰剂。对他而言,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

时间,就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期盼中,转瞬即逝。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

林家村老宅那边,林老太早就穿上了最好的一套衣服,将那张被摩挲得边角起毛的存单,用红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贴身藏着。

一家人打了鸡血似的,雇了村里最快的牛车,直奔府城。

他们要去领那“躺着赚钱”的第一个月红利了。

而在县城的小院里,林秀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清冽的井水,慢条斯理地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让他眼神愈发清明。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那一百两银子,那栋房子,那几亩良田是时候,连本带利,一起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