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部队的操练之中,每日都与士兵们同吃同住,不知疲倦。

而孙虎,则像一条潜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派出了无数的眼线,日夜不停地监视着军营内外的一举一动。

他迫切地想要找到林秀的破绽。

终于,一个被安插在伙房的心腹,在一次给林秀单独送饭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帅帐后面一顶不起眼的小帐篷里,传出了女人的咳嗽声。

这个发现,让那名手下心头狂跳。

他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瞥见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消息传回孙虎耳中时,他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便是狂喜。

他用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狰狞而又兴奋的笑容。

他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林秀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铁甲上,最致命的一丝裂痕。

不出三日,一阵风言风语,便如同瘟疫一般,在平城的街头巷尾迅速蔓延开来。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还没拍下,邻桌的窃窃私语,已经比故事本身更吸引人。

“听说了吗,那位从京城来的林大人,竟然在军营里藏了个女人。”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池塘,瞬间激起千层浪。

“真的假的。”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压低了声音,眼睛却瞪得像铜铃。

“军营可是纯阳之地,煞气重,带女人进去,那可是犯了天大的忌讳,是要倒血霉的。”

“还能有假。”

最先开口的那个瘦小男人,一脸神秘,得意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竖起的耳朵。

“我三舅家的二侄子就在西城军营里当差,说亲眼看见了,那女人长得跟画里的天仙似的,把林大人的魂儿都给勾走了,整天在营帐里厮混,连操练都不怎么去了呢。”

流言,就像长了翅膀的瘟疫。

短短半天时间,就从街头巷尾,传遍了平城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它又以更快的速度,倒灌回了军队之中。

西城军营里,那些刚刚才对林秀建立起狂热崇拜的士兵们,也开始议论纷纷。

训练的间隙,三五成群的士兵聚在一起,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

他们无法相信,那个顶着烈日,带领他们一遍遍操练新军阵,与他们同吃一锅饭,同睡大通铺的钦差大人,竟然会做出这等荒唐之事。

自古以来,女人入军营,都是兵家大忌。

轻则影响士气,重则被视为不祥之兆,会给整支军队带来灾祸。

军心,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动摇。

士兵们看林秀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粹,里面掺杂了怀疑,失望,甚至还有一丝鄙夷。

万泗得知消息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嘴上都起了好几个燎泡。

他立刻快马加鞭地赶到府衙,找到了正在处理公务的林秀。

“大人。”

万泗一进门,连礼都忘了行,便焦急地说道。

“外面的流言,您都听说了吗。”

“现在军中人心惶惶,都在议论此事,说您,说您在营中藏了李姑娘。”

“这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您快想想办法,赶紧澄清一下啊。”

林秀放下手中的毛笔,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没想到,对方的手段,竟然会如此的下作,如此的恶毒。

他们不敢在明面上与自己对抗,便用这种最阴损的法子,来动摇自己的根基。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府衙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而又混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百姓们的惊呼。

孙虎带着平城大大小小数十名官员,一个个义愤填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林大人。”

孙虎站在公堂正中,脸上挂着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却提足了中气,洪亮得足以让门外那些被吸引过来的围观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

“本官今日前来,是为了一件关乎我平城安危,关乎数千将士性命的大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后,才猛地提高了音量。

“本官听说,你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女人藏于军营之中,可有此事。”

他此话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府衙内外炸响。

他身后那些早已串通一气的官员们,立刻开始了声泪俱下的口诛笔伐。

一个主管城防的武官,捶胸顿足地喊道。

“林大人,军营重地,国之干城,岂容女子进入玷污。”

“你这是在拿我平城数千将士的性命开玩笑啊。”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官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秀的鼻子骂道。

“我平城百姓,好不容易盼来一位青天大老爷,没想到,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好色荒**之徒。”

“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一声声的指责,一句句的痛骂,如同无数支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了堂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门外围观的百姓们,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不愿意相信,那个为他们免除苛捐杂税,严惩贪官污吏,让平城重获新生的林大人,会是这样一个人。

可眼下,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官员当众指证,言之凿凿,又让他们心中那杆信任的天平,开始渐渐倾斜。

孙虎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得意的光芒。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林秀,彻底身败名裂。

他上前一步,那副肥胖的身躯,带着一股咄咄逼逼人的气势。

“林大人,国有国法,军有军规。”

“女子入营,污秽军威,乃是死罪。”

他死死地盯着林秀,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若想自证清白,挽回军心,平息众怒,便请立刻将那女子交出,当众斩杀,以儆效尤。”

他心中在疯狂地冷笑。

杀。

你杀了李书言,不仅坐实了你荒**无道,为了脱罪滥杀无辜的罪名,还得罪了她背后那位权势滔天的当朝大学士,你必死无疑。

不杀。

那你就是公然包庇罪犯,视军法如儿戏,你同样会威信扫地,再也无法掌控军队,成为一个光杆司令。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绝杀之局。

无论林秀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林秀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意。

他暗叹一声,这计谋,当真是毒辣到了极点,直指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他正思忖着该如何破局。

一个清冷,却又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坚定的声音,忽然从后堂传来。

“不必大人为难。”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李书言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的神色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燃烧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决绝。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莲步轻移,走到了公堂正中。

她从发间,缓缓拔下了一根固发的金簪。

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根金簪尖锐的一头,抵在了自己雪白修长的脖颈之上。

锋利的簪尖,瞬间便刺破了娇嫩的肌肤。

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金簪,缓缓滑落,触目惊心。

她没有看孙虎,也没有看那些丑态百出的官员。

她的目光,扫过堂下所有的人,扫过门外那些神情复杂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