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虎的心中,得意到了极点。
他看着那个以死相逼的女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林秀身败名裂,被自己踩在脚下的那一刻。
然而,林秀的脸上,却没有他预想中的半分慌乱与惊恐。
他只是平静地走上前。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他伸出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从李书言的手中拿过了那根金簪。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
他亲手解开了李书言头上那方用来束发的头巾。
如瀑的青丝,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她的肩头。
那清丽绝伦的容颜,和那女子身份,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哗。”
整个公堂内外,瞬间一片哗然。
原来,她竟然真的是个女人。
李书言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她看着林秀,眼中充满了悔恨与绝望。
是她,是她连累了他。
林秀却只是对着她,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随即,他转过身,目光坦然地扫过堂上堂下每一个人的脸。
“没错。”
他的声音,清晰而又洪亮,回**在公堂的每一个角落。
“李书言,确实是女儿身。”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加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
“但她,更是我林秀的战友。”
“是我平城所有百姓的功臣。”
他指向堂外那些曾经因为军饷而欢呼的士兵们。
“你们可知道,你们手中那分文不差的军饷和抚恤金,是谁在油灯下,熬了无数个通宵,一笔一笔核算出来的吗。”
他又指向那些曾经因为生计而愁苦的百姓。
“你们可知道,平城府库空虚,又是谁不眠不休,将那有限的钱粮,精打细算,合理分配,确保城中无一人饿死的吗。”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高昂,一句比一句更有力。
“是她,李书言。”
“当你们在安睡的时候,她在计算账目。”
“当你们在抱怨的时候,她在默默付出。”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座城,为了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
林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孙虎那张已经开始变色的脸上。
“我只问一句,这样一个心怀家国,为民做事的人,仅仅因为她是女子,就要被你们用那些陈腐的规矩,逼上绝路吗。”
他猛地一甩衣袖,声音如同惊雷。
“我告诉你们,在我林秀眼中,她不是什么红颜祸水。”
“她是冲破了世俗偏见,敢于担当的巾帼英雄。”
此言一出,全场皆寂。
那些士兵们,愣住了。
他们忽然想起了,当初在军营门口发放军饷时,那位总是低着头,不与人言语的年轻“先生”。
他们想起了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疲惫,想起了他眼中的血丝,想起了他核对名册时那专注而又认真的模样。
原来,那不是他。
是她。
围观的百姓们,也愣住了。
他们想起了,在城中施粥的时候,那位总是亲切地为老人和孩子多添一勺热粥的“先生”。
他们想起了她温和的笑容,和那双总是带着善意的眼睛。
羞愧,如同潮水一般,涌上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刚刚,竟然还在怀疑,甚至是在辱骂这样一位为了他们而默默付出的恩人。
林秀没有给众人太多反应的时间。
他一步步地走向孙虎,眼神锐利如刀。
“孙大人。”
“你饱读圣贤之书,你来告诉我,哪一本书上写过,女子便不能报效国家。”
“你身为朝廷监军,你来告诉我,李书言为平城计算钱粮,核发军饷,安定民生,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功。”
“我再问你,只要是为国为民,只要是心怀苍生,这性别,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一连三问,如同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孙虎的心上。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万泗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这位铁血老将的眼眶,此刻竟是通红。
他走到李书言的面前,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先生。”
他依旧用这个称呼,但语气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尊敬与歉意。
“我万泗,代表平城五千将士,为我们之前的无知与偏见,向您道歉。”
他直起身,声音洪亮。
“也为您的付出,向您道谢。”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面向校场上那数千名silent standing的士兵,面向城墙上每一个手握兵刃的将士。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振臂高呼,声若洪钟。
“平城军营,欢迎李先生。”
短暂的,死一般的沉默之后。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如同积蓄了百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那声音,从校场,从城墙,从平城每一个有人烟的角落,冲天而起,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洪流。
“我等,欢迎李先生。”
“欢迎李先生。”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充满了最原始的敬意与狂热。
它们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剑,将那些肮脏的流言蜚语,瞬间斩得粉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府衙门外的百姓们,也被这股磅礴的情绪所感染。
他们不再迟疑,不再彷徨。
他们自发地,对着那个一身素衣,风骨凛然的女子,深深地,深深地鞠躬行礼。
这是一个城池,对一位值得尊敬的师者,所能表达的,最高敬意。
民心,在这一刻,彻底凝聚在了林秀的身边,如钢铁长城,坚不可摧。
李书言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听着那一声声发自内心的真挚呐喊,感受着那一道道炙热而纯粹的目光。
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那股激**的情绪。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对着所有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再也没有抬起身。
林秀缓缓走到早已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如泥的孙虎面前。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里最锋利冰棱的笑意。
“孙大人。”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