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足以吞噬所有声音的死寂,笼罩了整片雪原。

还在挥刀追杀的玄字营士兵,动作僵在了半空。

正亡命奔逃的蛮族溃兵,脚步凝滞,仿佛被无形的缰绳勒住了脖子。

风雪依旧在飘,可那撕心裂肺的哀嚎,金铁交鸣的脆响,还有战马濒死的悲鸣,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凝固在了苏晴高举手臂的那一刻。

那颗头颅。

赤罗的头颅。

他双目圆睁,残留着死前的惊愕与怨毒,散乱的黑发被苏晴紧紧攥在手中,凝固的血迹从脖颈的断口处垂落,在苍白的雪地上滴出一个个刺眼的红点。

这颗头颅,曾是草原上至高无上的象征。

这颗头颅,曾让无数大风将士夜不能寐,闻之色变。

此刻,它却如同一件微不足道的战利品,被一个女人,高高举过了头顶。

整个战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此。

“左贤王已死!”

苏晴的声音,清越而凌厉,穿透了风雪,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惊雷,狠狠地劈在每个人的心头。

轰!

死寂被瞬间打破。

取而代之的,是山崩地裂般的彻底崩溃。

最前排的蛮族士兵,看清了那张熟悉又恐怖的面容,他们眼中的最后一丝战意,最后一缕侥幸,被彻底碾碎。

“王……王死了……”

一个蛮族士兵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茫然。

下一秒,他扔掉了手中的弯刀。

当啷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一个信号。

多米诺骨牌开始倒塌。

成片成片的蛮族士兵扔掉了手中的兵器,那曾经带给他们荣耀与财富的武器,此刻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们跪倒在地,双手抱头,身体筛糠般地颤抖。

更多的溃兵则像是被彻底吓破了胆的野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与同伴,调转马头,如同没头苍蝇一般,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远处的帅台上,苏烈死死地盯着那道红色的身影,盯着她手中那颗宣告胜利的头颅。

他的嘴唇在哆嗦,那张饱经风霜,刻满了刀疤与皱纹的老脸,肌肉不受控制地**着。

一滴混浊的**从他眼角滑落,迅速在他干裂的皮肤上冲开一道沟壑。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这位在边关屹立数十年,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此刻老泪纵横。

他猛地仰起头,对着苍茫的天空,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咆哮。

“苍天有眼!大风之幸!”

啸声回**在雪原之上,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狂喜。

随即,他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投向了那些正在高效收拢俘虏,整编队列的玄字营方阵。

那些士兵,如同一座座沉默的钢铁雕塑。

他们的脸上没有狂热的喜悦,只有一种任务完成后的冷静。

从开战到结束,他们的阵型从未有过一丝散乱,他们的命令执行得精准高效。

苏烈的眼神,从最初的欣慰,逐渐转变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震撼。

这不是他所熟悉的军队。

这是一种全新的,让他感到陌生的,甚至有些恐惧的战争形态。

此战,玄字营以不足百人伤亡的微小代价,正面击溃五万蛮族精锐,阵斩敌酋左贤王。

这场辉煌到近乎神迹的胜利,用最蛮不讲理的方式,彻底洗刷了大风王朝积压百年的耻辱。

萧玄策马缓缓来到苏晴身边。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颗狰狞的首级,而是落在了苏晴那张沾染着血污与疲惫的俏脸上。

他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了那颗沉重的头颅,随手递给了身后的张龙。

然后,他用自己衣袖上最干净的一角,轻轻为她拭去脸颊上的血迹。

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辛苦了,不愧是我看中的女人。”

他的声音温和,驱散了战场上所有的血腥与煞气。

苏晴一向坚毅如铁,可在这一刻,看着眼前男人专注而温柔的眼眸,鼻尖蓦地一酸。

所有的后怕,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瞬间涌上了心头。

她眼圈泛红,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萧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也伸出手臂,将她环抱在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片刻之后,他松开苏晴,脸上的温情收敛,重新恢复了统帅的威严。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周。

“所有俘虏,收缴兵器后,善加看管,不得虐杀!”

“命他们清理战场,挖掘掩体,就地修建营寨!”

这道命令让苏烈等一众旧将领都愣住了。

按照惯例,对待这些手上沾满大风子民鲜血的蛮族,即便不全部坑杀,也绝无善待的道理。

可萧玄展现出的,是他们无法理解的仁慈。

但紧接着,他们又看到了他铁腕的一面。

萧玄命人搭建起简易的帅帐,亲自执笔,开始撰写捷报。

墨汁在白绢上迅速铺开。

他详尽地叙述了整场战役的经过,但行文之间,却巧妙地将苏烈坚守关隘,以及苏晴阵斩敌酋的功劳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大书特书。

而对于自己那足以颠覆整个时代认知的战术,对于玄字营那神乎其技的火器,他却只用了一句话轻轻带过。

——赖将士用命,辅以奇巧之术,侥幸得胜。

“奇巧之术”。

这四个字,透着一股举重若轻的从容,也藏着一份深不见底的城府。

捷报写完,封入火漆。

一名精锐的玄字营信使,背负着这封足以震动天下的捷报,冲出营地,换上快马,一路向南,化作一道烟尘,消失在风雪之中。

八百里加急,直奔京师。

与此同时。

在千里之外,巍峨繁华的京城。

东宫之内,温暖如春,檀香袅袅。

太子萧恒正靠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脸上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

一名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跪倒在他面前,呈上了一份用蜜蜡封口的密报。

萧恒懒洋洋地接过,拆开。

密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仓促写就。

“……七皇子勾结蛮族,证据确凿,以新式火器为饵,出卖军情,欲换取北荒封地自治之权。蛮族大军已兵临城下,铁壁关危在旦夕!”

萧恒看着密报上的内容,嘴角的笑容愈发得意,眼神中却闪过一丝阴冷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