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朝会。

天光未亮,铅灰色的雪花便已簌簌而下,为巍峨的皇城覆上了一层肃杀的银白。

太和殿内,金龙盘柱,香炉里吐出的瑞脑香,却压不住那股凝滞如铁的寒意。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太子萧恒一身明黄朝服,立于百官之首,眼帘半垂,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身侧,太子一系的党羽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气氛,已经酝酿到了顶点。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御史中丞张柬之,颤巍巍地走出队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悲愤,一开口,便带上了哭腔。

“臣,有本要奏!弹劾七皇子萧玄,通敌误国,罪在不赦!”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萧恒的嘴角,那抹弧度悄然加深。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似水,那张威严的脸上看不出分毫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跪着的张柬之,又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姿挺拔的太子,眼神深邃得如同一口古井,不起波澜。

“讲。”

一个字,从九五之尊的口中吐出,淡漠而威严。

“萧玄身为皇子,坐镇北荒,非但不思为国分忧,反而私自练兵,与蛮族暗通款曲,以军国利器换取蛮族支持,证据确凿!”

张柬之声泪俱下,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如今蛮族五万大军兵临城下,铁壁关朝不保夕,皆因萧玄引狼入室!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恳请陛下降下雷霆之怒,下旨问罪,以正国法!”

话音刚落,太子党羽纷纷出列,跪倒一片。

“臣附议!请陛下严惩国贼!”

“北境危急,皆因此子!若不严惩,何以慰天下之心!”

一时间,整个朝堂都成了对萧玄的声讨大会。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萧恒心中暗喜,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父皇再如何偏爱老七,在如此确凿的“罪证”与滔天的舆论面前,也必须做出决断。

胜券在握。

就在此时,殿外,一声凄厉悠长的呼喊,如同一把利剑,猛地刺破了这满殿的肃杀。

“八百里加急——!”

“北境——大捷——!”

这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风雪的呼啸与马匹的嘶鸣,充满了金铁之气。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大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风尘仆仆,浑身几乎被冰雪包裹的信使,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甲胄已经破烂不堪,脸上满是刀割般的风霜,嘴唇干裂出血。

他冲入大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个火漆封口的竹筒高高举起。

“北荒……大捷……”

说完这四个字,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力竭倒地。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大捷?

不是说铁壁关危在旦夕吗?

萧恒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一名老太监快步上前,从昏倒的信使手中取过竹筒,检验火漆无误后,恭敬地呈给皇帝。

皇帝没有看,只是淡淡地说道:“念。”

“遵旨。”

老太监展开那张带着寒气的绢帛,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却能传遍整个大殿的声音,开始宣读。

“臣,萧玄,泣血上奏……”

开头的几个字,还算正常。

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停滞。

“……玄字营于铁壁关前,列阵迎敌。以新式火炮,于三里之外,炮轰蛮族王帐,敌酋左贤王赤罗,当场重伤……”

什么?

火炮?三里之外?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兵部尚书,一个素来沉稳的老臣,手一抖,险些没拿稳手中的笏板。

老太监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念了下去。

“……蛮族五万大军倾巢来攻,我玄字营正面迎击,三轮齐射,敌军前锋三千铁骑,人仰马翻,阵前溃不成军!”

“……苏大将军之女苏晴,率亲卫冲阵,于万军之中,亲斩左贤王赤罗首级!”

轰!

如果说前面的内容是惊雷,那么这一句,便是足以劈开天地的神罚。

阵斩左贤王!

那个困扰了大风王朝数年,如同噩梦一般的名字,就这么被斩了?

还是被一个女人?

兵部尚书再也控制不住,手中的象牙笏板“啪嗒”一声,掉在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那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无比刺耳。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活见鬼般的不可置信。

老太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念出了最后的结果。

“此役,斩敌一万余,俘虏三万,蛮族左贤王部,全军覆没。”

“我玄字营……”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伤亡,不足百人。”

整个大殿,彻底化作了一片死域。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包括刚刚还在慷慨陈词,声讨萧玄的张柬之,此刻跪在地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太子萧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得意,到错愕,再到震惊,最后化作一片死人般的煞白。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他的心在狂吼。

就在这死寂之中,龙椅之上,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剧烈的颤动。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

“好!”

他站了起来。

“好!”

他竟不顾帝王仪态,放声大笑,那笑声充满了压抑已久的狂喜与酣畅,回**在整个太和殿的梁柱之间。

“好!”

他连呼三个“好”,走下御座,亲自走到那名昏倒的信使面前,将他扶起,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

“来人!速传太医!”

满朝文武,看着状若狂喜的皇帝,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大笑过后,皇帝的眼神,却重新变得复杂。

他从太监手中接过那份捷报,目光落在“奇巧之术”四个字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狂喜的笑容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那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深不见底的忌惮。

片刻之后,他重新坐回龙椅,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

“传朕旨意!”

“北荒三军,浴血奋战,扬我国威,人人有赏!黄金十万两,绸缎千匹,即刻发出!”

“七皇子萧玄,经略有方,力挽狂澜,功盖当世!特加封为秦王,封地,扩大一倍!”

“宣!”

皇帝的声音微微一顿,那最后一个字,咬得极重。

“宣秦王,即刻入京述职,不得有误!”

圣旨一下,满朝皆惊。

这道旨意,究竟是天恩浩**的奖赏,还是收缴兵权的调虎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