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
铁壁关外的临时营地,陷入了一种胜利后的疲惫沉寂。
风雪加剧,卷起地上的血腥气,又试图用寒冷将其掩盖。
中军大帐内,却灯火通明。
空气里混杂着尚未散去的硝烟味、伤药的苦涩以及将官们身上未干的湿气。
一盆炭火烧得正旺,发出毕剥的轻响,却无法驱散帐内凝重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巨大的沙盘上。
萧玄在帐外掸落了肩头的积雪,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来。
他一出现,帐内所有将官,包括刚刚被火线提拔的降将王冲,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那是一种面对绝对权威时,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殿下。”
张龙和几名核心将领起身抱拳。
萧玄摆了摆手,径直走向沙盘。
他的靴子踩在铺着毛毡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没有去看沙盘上代表铁壁关的那个坚固模型,也没有看代表蛮族大营的那片密集区域。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缓缓划过沙盘的侧翼。
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了一处用碎石和黏土堆砌出的,险峻异常的山谷模型上。
那条山谷在沙盘上显得如此狭窄、陡峭,几乎没有路径可言。
“此地,名为鹰愁涧。”
萧玄的声音很平淡,却让帐内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向上爬。
鹰愁涧。
连飞鹰都要为之发愁的绝地。
那是铁壁关侧后方的一道天然屏障,千百年来,无人能从那里通过一支军队。
“殿下,您的意思是……”
张龙的眉头紧锁,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那个想法太过疯狂。
萧玄抬起眼,扫视了一圈帐内的将官。
“新的作战计划。”
“主力部队,携带全部十二门虎蹲炮,秘密穿越鹰愁涧。”
“绕到蛮族大营的侧后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块砸在地上。
“目标,左贤王赤罗的金顶王帐。”
帐篷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炭火爆开一粒火星的轻微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疯狂。
这是所有人脑海中唯一的词。
“不!不可!”
第一个失声叫出来的是王冲。
他的脸色因为恐惧和激动而涨红,嘴唇都在哆嗦。
“殿下,万万不可!”
“鹰愁涧根本不是路!那里面全是陡峭的冰壁和没过膝盖的积雪,人走都困难,更别说……更别说拖着千斤重的火炮!”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多年的军事常识让他无法接受如此荒诞的命令。
“一旦我们在山涧里被蛮族的斥候发现,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殿下,此举太过冒险,请您三思!”
几名原平阳都尉麾下的军官也纷纷附和。
“王将军所言极是,殿下,此计风险太大。”
“我军刚刚大胜,应当稳固防守,徐图后计。”
就连张龙和赵虎这样对萧玄绝对信任的嫡系,脸上也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见识过萧玄创造的奇迹,但这次的计划,已经超出了奇迹的范畴,更接近于自杀。
苏晴站在角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那些面红耳赤、据理力争的将领,又看了看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萧玄。
她发现,萧玄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帐内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
一阵低沉的,从未听过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呼啸,从营地外遥遥传来。
呜——轰——
那声音充满了力量,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让脚下的冻土都似乎在微微颤动。
帐内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面露惊疑,侧耳倾听。
这是什么声音?
野兽的咆哮?
不对,没有哪种野兽的吼声如此富有节奏,如此……沉重。
萧玄嘴角的弧度,终于显现。
“诸位。”
他开口,打破了帐内的诡异。
“争论无用。”
“随我来看一样东西。”
他转身,掀开门帘,第一个走了出去。
众将官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但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劈头盖脸地打来。
营地里,火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将众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歪歪扭扭。
他们跟着萧玄,走到了营地边缘的一片空地上。
然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瞳孔,在火光下瞬间收缩。
只见空地上,静静地停着三台通体漆黑的钢铁造物。
它们比四匹战马并排还要宽,高逾一人,浑身覆盖着厚重的铁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最让将领们无法理解的,是这些“怪物”的脚下。
没有轮子,而是由无数块铁板连接而成的,宽阔的带子,深深地压在雪地里。
其中一台“怪物”的顶部,正冒着滚滚的黑烟,刚才那低沉的怒吼,正是从它体内发出。
一股热浪混合着刺鼻的煤炭味,扑面而来。
“这……这是何物?”
一名将领声音干涩地问,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鲁工从一台“怪物”的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他的脸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棉袄也被熏得看不出原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创造者独有的狂热与自豪。
他快步走到萧玄面前,躬身行礼,随即转身,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向众人介绍他的杰作。
“此物,殿下赐名,‘开山兽’。”
“乃是蒸汽拖拉机的改良之作。”
他指着那宽阔的铁带。
“殿下说,这叫‘履带’,换上之后,专为翻山越岭,应付复杂地势而生。”
“别说是鹰愁涧,就算是刀山火海,它也敢闯一闯!”
鲁工挺起胸膛,大声说道。
“拉动区区十二门虎蹲炮,不在话下!”
将领们听得云里雾里。
蒸汽?履带?
这些词汇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但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三台钢铁巨兽所带来的,那种纯粹的力量感和压迫感。
王冲看着那狰狞的钢铁造物,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还是无法相信。
萧玄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对鲁工偏了偏头。
鲁工会意,立刻爬上其中一台开山兽。
他用力拉动一个金属长杆。
轰隆隆!
开山兽发出一声更加响亮的怒吼,整个机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台钢铁巨兽缓缓启动。
它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驶向不远处一个специально挖出的大雪坑。
雪坑里,一门千斤重的虎蹲炮,半个炮身都陷在里面。
几名士兵将粗大的铁链,一头连在开山兽的尾部,一头牢牢地捆在火炮上。
鲁工再次拉动操纵杆。
“吼——!”
开山兽的引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它的履带疯狂转动,卷起大片的雪花和泥土。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
那重达千斤,需要十几名壮汉才能勉强挪动的虎蹲炮,就这样被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从雪坑中拖拽了出来。
整个过程,轻松得仿佛只是在拖动一根木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争论,所有质疑,所有担忧,在眼前这震撼性的一幕面前,都化为了齑粉。
将领们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呆滞,最后,转化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他们看着萧玄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下级对上级的敬畏。
而是一种凡人仰望神明的眼神。
王冲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着那台将火炮轻松拖出的钢铁巨兽,又看了看站在风雪中,神情淡然的萧玄。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殿下……”
“您究竟……还藏了多少神迹?”
萧玄对众人的反应很满意。
他走到队伍前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雪声和引擎的轰鸣声。
“全军,轻装简行。”
“只带三日口粮,足量弹药。”
“天亮前,出发。”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投向了远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黑暗而险峻的山脉轮廓。
“蛮族以为的天然屏障。”
“将是埋葬他们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