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已至。

一夜风雪过后,平阳城被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空气冷冽,吸入肺中带着一丝刺痛。

往日里这个时辰本该死寂的街道,此刻却反常地涌动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暗流。

平阳王府,书房。

那炉炭火依旧旺盛,驱散了窗外最后一丝寒意。

萧玄站在巨大的北方堪舆图前,彻夜未眠,但他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疲惫,反而沉淀着一种比窗外冰霜更加冷静的光。

昨夜苏烈将军信使带来的那份地图,那句“可闻风而动”,已经在他脑中推演了千百遍。

棋盘已经布下。

现在,他要开始锻造自己的棋子。

“殿下。”

陈平与柳如烟一前一后,步入书房。

陈平依旧是一身朴素的青色长衫,但眉宇间因连日操劳而积攒的倦色,被一种强烈的兴奋所取代。

柳如烟则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紫色劲装,勾勒出曼妙身段的同时,也透着一股商场女枭的精悍。

“都来了。”

萧玄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

“陈平。”

“属下在。”

“即刻以我北荒王府之名,颁布《冬防令》。”

萧玄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其一,以防备蛮族南下为由,征调平阳全境所有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之丁壮,分批次进行短期军事集训。”

“其二,所有参与集训者,按日发放双倍工钱,家中可凭户籍,每日领取足以果腹的土豆。”

“其三,所有铁匠铺、木工房、石料场,一律由王府统一接管,所有工匠待遇提升三成,产量与薪酬挂钩。”

陈平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不是简单的征兵,这是彻头彻尾的战时总动员。

以一地之力,行举国之策。

他立刻明白了萧玄的深意。

用“防备蛮族”这个大义名分,将整个平阳的战争潜力彻底榨干,并与他这架新生的战车,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而“土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作物,就是最坚固的锁链。

它能让百姓在严酷的动员中,看到最实在的活路。

“属下,遵命。必不让殿下失望。”

陈平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萧玄的目光转向柳如烟。

“如烟。”

“殿下请吩咐。”

柳如烟微微欠身,眼波流转,早已心领神会。

“我要你动用所有商路,所有关系,不计代价,将市面上能看到的所有生铁、煤炭、硫磺、硝石,全部给我买回来。”

“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三成,甚至五成。”

“我只有一个要求,快。”

柳如烟的红唇,勾起一抹动人心魄的弧度。

“殿下这是要让整个北境的钱,都流进我们的口袋。”

“不。”

萧玄摇了摇头,纠正了她。

“是把所有的钱,都变成能杀人的刀。”

柳如烟心中一震,随即重重点头。

“如烟明白。”

命令下达,整个平阳连同北荒,这台由萧玄亲手设计的战争机器,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转动起来。

……

平阳城,西大营。

一处原本用于堆放杂物的巨大库房,被连夜清空。

此刻,这里站满了人。

左边,是张龙、赵虎带领的玄字营百夫长以上军官,他们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悍气。

右边,则是从数万平阳降军中,精挑细选出的数十名将领,他们神情复杂,带着几分不安,几分好奇,还有几分不服。

萧玄站在他们面前。

他身后,是一块巨大的,用木炭绘制着复杂地形的沙盘。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服气。”

萧玄开门见山,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平阳降将。

“你们觉得,自己输给的,不过是犀利的火器。”

“如果堂堂正正对阵,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几名降将的头,不自觉地昂了起来,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今天,我便让你们输个心服口服。”

萧玄拿起一根长杆,指向沙盘。

“这里,是北荒陆军讲武堂。”

“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不论出身,不论过往,都是第一期学员。”

“而我,是你们的山长。”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直接在沙盘上设定了一个场景。

“红方,五百人,携带三日口粮,据守此山谷隘口。”

他将一枚红色小旗插上。

“蓝方,三百人,装备五十支燧发枪,十门虎蹲炮,任务是在两日内,攻下隘口。”

“现在,我命令,原平阳郡兵都尉,王冲。”

一名身材魁梧的降将出列,脸上带着一丝傲气。

“你,作为红方主将,来告诉我,你该如何布防。”

王冲走到沙盘前,研究了片刻,便开始滔滔不绝。

“末将必在谷口设置鹿角,深挖陷坑,主力屯于隘口两侧高地,以弓箭手居高临下,可保万无一失。”

一套标准的,教科书式的防守战术。

不少降将都暗暗点头。

萧玄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看向赵虎。

“赵虎,你作为蓝方主将,你如何破敌?”

赵虎咧嘴一笑,上前一步,拿起代表虎蹲炮的木块,直接放在了隘口侧面一处看似无法攀登的峭壁下方。

“回山长,俺会先用一半的火枪手,在正面佯攻,吸引敌军注意。”

“然后,俺会派人,用炮,给它娘的轰开一条路!”

他指着那处峭壁。

“只要炮声一响,把山石轰塌,造成混乱,俺就带剩下的弟兄,趁乱从侧面摸上去。”

“等俺们占了高地,那帮龟孙子,就成了活靶子!”

简单,粗暴。

却直指核心。

王冲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设想的所有防守,都是基于平地对攻,是冷兵器时代的逻辑。

他从未想过,有人可以用“炮”,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去强行改变地形。

整个库房内,雅雀无声。

所有降将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战争,原来还可以这么打。

这已经不是战术的差距。

这是思想的代差。

萧玄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不只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他要的,是一支拥有全新军事思想,完全忠于他,能够理解并执行他超越时代战术的现代化军队。

而这个讲武堂,就是培养这支军队大脑的摇篮。

就在这时,影月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对萧玄做了一个手势。

萧玄对众人道:“今日到此为止,自行推演,明日我要看到结果。”

说完,他走出库房。

影月递上一张纸条。

“殿下,草原上,那头‘疯牛’,已经开始集结部族了。”

“目标,直指铁壁关。”

萧玄展开纸条,看着上面潦草却急促的情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很好。

他的引擎已经轰鸣。

他的军官正在换脑。

他的敌人,也终于按捺不住,要踏入他精心准备的猎场。

“传令下去。”

萧玄将纸条捏成一团。

“全军,一级战备。”

“告诉弟兄们,准备开荤了。”

凛冬的风,吹过练兵场,卷起地上的沙尘。

风中,已经带着紧张的气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