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比墨更浓。

风雪,比刀刃更利。

平阳王府的书房,却被一炉旺盛的炭火,烘烤出了一片与世隔绝的暖春。

烛火跳跃,将萧玄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背后的书架上,静默如山。

他刚刚送走影月,那张关于草原内部纷争的密报,还平铺在桌案上。

上面用符号标记的“老狼”与“疯牛”,似乎还在无声地对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被刻意压抑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

来人没有经过通传,直接被亲卫引到了书房门口。

张龙亲自推开了门,侧身让开。

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带着一身几乎要将烛火冻熄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穿着普通商队的伙计服饰,脸上却有掩不住的悍卒之气。

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是鹰。

他的眉毛与胡须上,还挂着未化的冰霜,嘴唇干裂,透着青紫。

“殿下。”

汉子没有多余的废话,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黄铜圆筒。

他双手将铜筒高高举过头顶。

“苏大将军,密信。”

萧玄的目光,从那张草原地图上移开,落在了那个铜筒上。

铜筒的接口处,用火漆封死,上面烙印着一个独一無二的“苏”字。

这是苏烈大将军的亲兵信使。

“起来说话。”

萧玄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铜筒,而是亲自为来人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信使有些意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没有推辞,接过茶杯,一饮而尽,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

“谢殿下。”

萧玄这才走过去,接过那沉甸甸的黄铜圆筒,用指甲划开火漆,旋开了盖子。

他从里面抽出的,并非普通的信纸。

而是一卷质地紧密的,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防潮绢帛。

他缓缓展开。

绢帛上的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一如苏烈本人。

信上的内容,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印证了萧玄的猜测,却又比他预想的,更加阴毒。

“太子萧恒,已于朝堂之上,三次奏请陛下。”

“言北荒王功高盖世,当为帝国北门之锁钥,担抵御蛮族南下之重任。”

“其心可诛。”

短短几句话,便将京城朝堂的暗流涌动,描绘得淋漓尽致。

萧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将他捧得越高,就是想让他摔得越惨。

一旦蛮族来袭,他胜了,是功高震主。

他败了,就是万劫不复。

太子这一手,阳谋与阴谋交织,堂堂正正,却又杀机四伏。

信中继续写道。

“汪林已遣死士,出关联络左贤王赤罗,许以重利,并泄我边关军情,欲借蛮刀,以除后患。”

看到这里,萧玄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猜到了太子会借刀杀人。

却没料到,太子会做得如此决绝,甚至不惜出卖帝国军情。

这已经不是党争。

这是叛国。

萧玄将绢帛翻到了背面。

他的呼吸,在看到背面内容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那不是文字。

而是一幅地图。

一幅远比他书房里任何堪舆图,都要精细百倍的军用地图。

铁壁关周边的山川、河流、隘口、密林,都被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哪里可以驻军,哪里适合设伏,哪里是巡逻的死角,哪里有不为人知的水源。

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不仅仅是一份地图。

这是苏烈大将军,在北境驻防二十年,用无数将士的鲜血与脚步,一寸一寸丈量出的心血结晶。

是足以被称为“镇国之宝”的战略利器。

如今,这份国宝,正静静地躺在萧玄的手中。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信任。

而是托付。

是将整个北境防线的安危,将苏家满门的荣辱,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萧玄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一处。

那是在铁壁关主防线以西,一处名为“鹰愁涧”的险要隘口。

地图上,这个隘口被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而在绢帛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涧有守军三百,皆吾心腹,可闻‘风’而动。”

风。

一个简单的字,却像一道惊雷,在萧玄的脑海中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苏烈的意思。

所谓的“方便之门”,根本不是打开城门,放蛮族进来。

那太蠢了,也太危险。

真正的“方便之门”,是在他和蛮族主力决战到最关键的时刻,这支“可闻风而动”的三百心腹,可以从蛮族大军的侧后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动致命一击。

可以是烧毁对方的粮草。

可以是袭杀对方的指挥中枢。

甚至,可以在两军胶着时,突然打开一道缺口,让他的人,反向包抄。

这一招,才是真正的杀招。

是足以在关键时刻,颠倒乾坤的胜负手。

苏烈,这位帝国军神,用他自己的方式,表明了态度。

他不仅要帮萧玄守住北荒。

他还要帮萧玄,打一场史无前例的,足以震动天下的大胜仗。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燥热起来。

炭火燃烧得更加旺盛,发出哔剥的轻响。

萧玄缓缓卷起绢帛,重新装入黄铜圆筒之中。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可他的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抬起头,看向那名依旧肃立的信使。

“你回去,告诉大将军。”

“风,很快就到。”

信使的眼中,精光一闪,重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遵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再次融入了门外的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

萧玄没有回到书案后。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北方地图前,久久凝视。

京城的豺狼,已经露出了獠牙。

草原的疯牛,正在磨利它的犄角。

而他,这位刚刚崛起的北荒王,被所有人当成了棋盘上的猎物。

可没人知道。

从这一刻起,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已经悄然互换。

他拿起一枚代表着太子势力的白色棋子,轻轻放在了京城的位置。

又拿起一枚代表着左贤王赤罗的红色棋子,放在了铁壁关之外。

最后,他拿起一枚代表着他自己的黑色棋子。

他没有将棋子放在北荒,也没有放在平阳。

他的手,在地图上空悬停了许久。

最终,那枚黑色的棋子,带着一丝轻微的声响,落在了“鹰愁涧”的旁边。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位置。

一个足以撬动整个战局的支点。

萧玄的眼中,再无一丝迷茫与凝重。

只剩下一种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平静。

以及,在那平静之下,即将喷薄而出的,滔天战意。

他看着棋盘,仿佛已经看到了尸横遍野的战场,听到了金铁交鸣的厮杀。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满室的烛火,对这窗外的风雪说。

“这盘棋,该换个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