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第一场雪,落下了。

没有预兆,细碎的冰晶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悄然凝结,然后化作无声的鹅毛,覆盖了平阳城内外的一切。

黑色的土地,褐色的屋檐,远方山峦的轮廓,都被一层薄薄的,冷酷的白所吞噬。

空气冷冽,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柄冰冷的刀。

往日里,这样的天气,整个北境都会陷入死寂,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

今日的北荒,却被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撕裂了宁静。

咚、咚、咚。

那声音沉闷,规律,充满了撼动大地的力量,从远方秘密山谷的方向传来,穿透了风雪,让每一个人的心脏都随之共振。

那是“启明一号”蒸汽机的咆哮。

与之交织的,是平阳城外大校场上更加爆裂的声响。

“举枪!”

“预备!”

“放!”

砰!砰!砰!

数千支燧发枪齐射的轰鸣,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雷霆,浓密的硝烟瞬间将大片的雪地染成灰黑色。

玄字营的锐士与整训后的平阳新兵混编成阵,他们的动作已经从生涩变得机械,眼神从茫然变得麻木,最终在无尽的重复中,沉淀为一种绝对的冷静。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们滚烫的枪管上,瞬间蒸发,发出一阵“嗤嗤”的轻响。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交响中,一列更加骇人的队伍,正从军械工坊的方向,缓缓驶来。

那是一头钢铁巨兽。

它有着“启明一号”相似的锅炉核心,却被安装在了四个巨大的铁轮之上,烟囱里喷吐着浓重的黑烟与白色的蒸汽,发出“况且、况且”的沉重喘息。

这台由蒸汽机延伸出的“蒸汽拖拉机”,正用它蛮横的力量,牵引着一整队炮车。

炮车上,是十二门用最新出炉的优质钢材铸造的,小型化的“虎蹲炮”。

炮管闪烁着冰冷的,致命的金属光泽,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支由蒸汽驱动的炮队,如同史前巨兽拖拽着它的獠牙,缓缓驶过检阅台。

所有正在操练的士兵,无论新兵老卒,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目光中充满了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震撼。

他们不懂什么叫工业。

他们却看懂了什么叫力量。

北荒秘密山谷,那座新建的,最为高大的炼钢高炉之巅。

萧玄站在平台边缘,任由凛冽的寒风吹动他的黑色大氅。

他脚下的钢铁结构微微震颤,下方是奔腾咆哮的白色火焰,灼热的气浪冲天而起,驱散了周遭的风雪。

他俯瞰着这片由他一手缔造的帝国雏形。

远处的练兵场上,是正在被钢铁与纪律重塑的军队。

近处的山谷中,是鳞次栉比的厂房,是吞吐着黑烟的烟囱,是那台永不停歇,为这一切提供心脏般动力的“启明一号”。

他的目光,平静得如同万年玄冰。

这片冰冷的土地,正在他的意志下,苏醒过来,发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龙啸。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晴来到他的身边,将一件更厚实的狐裘大氅,轻轻为他披上。

她的指尖触碰到萧玄的衣领,能感到那里的布料已被风雪浸透,冰冷刺骨。

“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萧玄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又有两人登上了高炉。

陈平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与这片钢铁森林格格不入,但他递上来的报表,却是这片森林结出的最坚实的果实。

“殿下,按照您的吩咐,第一批土豆已经作为军粮储备,全数入库。平阳境内各处粮仓,足够我们支撑一场持续半年的大战。”

“所有征调的民夫与工匠,薪酬与粮食均已按时足额发放,民间非但没有怨言,反而士气高昂。”

柳如烟则递上了另一份账目,她的紫衣在灰暗的工业背景下,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殿下,北荒与平阳的商路已经完全打通,我们垄断了市面上超过七成的铁料与煤炭。平阳王府库中的金银,已经全部转化为我们需要的物资。按照目前的产出,我们的财政收入,足以支撑军工体系再扩大一倍。”

粮食。

钢材。

金钱。

一支军队的命脉,如今被萧玄牢牢地攥在手中。

张龙与赵虎也大步走了过来,他们身上的甲胄还带着训练场的寒气与硝烟味。

“殿下!”

两人齐齐抱拳,声音洪亮。

“全军整训完毕!”

赵虎咧着嘴,眼中是嗜血的兴奋。

“弟兄们手都痒了,就等着您一声令下,管他什么蛮族疯牛,直接把它宰了下酒!”

萧玄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苏晴,陈平,柳如烟,张龙,赵虎。

文治,武功,财政,后勤,还有他最坚实的后盾。

他一手打造的,最核心的团队,此刻都聚集在这里。

他们身后,是数万枕戈待旦的大军,是日夜轰鸣的工厂。

他点了点头,目光最终望向遥远的,被冰雪覆盖的北方草原。

那里,有他真正的敌人。

那里,也是他为这个世界准备的,第一块试刀石。

风,在等待。

他,也在等待。

就在这万事俱备,只欠风起的时刻。

一阵急促到疯狂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从山谷入口处传来,撕裂了机器的轰鸣与军队的操练声。

一名斥候,与其说是在骑马,不如说是趴在马背上,任由那匹几乎要跑断肺的战马,冲开沿途的卫兵,疯了一般冲向高炉之下。

斥候的身上,插着三支黑色的羽箭,浑身是血,甲胄破碎不堪,整个人仿佛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他的战马冲到高炉下,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口鼻中喷出白沫与血水。

那名斥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马尸上滚落,挣扎着,用嘶哑到不似人声的嗓音,对着高炉之上的方向,力竭地嘶吼。

“报——!”

“蛮族左贤王亲率五万铁骑,绕过防线,已兵临铁壁关下!”

“苏将军被困重围,请求……”

“火速……驰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