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与颤抖,在空旷的议事厅内炸开。

“启明一号蒸汽机,已成功与一号高炉联动!”

“钢铁产量,预计……预计能再翻三倍!”

三倍!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议事厅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陈平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柳如烟握着账册的玉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张龙和赵虎更是直接从座位上蹦了起来,两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是武将,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蒸汽机。

但他们懂什么叫三倍的钢铁产量。

那意味着三倍的刀枪,三倍的铠甲,三倍的炮管。

那意味着他们的士兵,将拥有碾压一切敌人的资本。

萧玄的心脏,在那一刻,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瞬间就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备马!”

他甚至来不及多说一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片刻之后,数匹快马冲出平阳城,踏着积雪,朝着北荒的秘密山谷疾驰而去。

冰冷的寒风,如同刀子,刮过萧玄的脸颊。

可他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他的血液,他的灵魂,都在燃烧。

他知道,自己亲手画下的那张图纸,那个只存在于另一个世界记忆中的怪物,即将真正地,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不是一次简单的技术突破。

那是一个时代的序章。

马蹄踏碎冰雪,越是靠近山谷,空气中那股燥热的气息就越是明显。

当萧玄一行人抵达谷口时,一股混合着浓烈煤炭味与炽热铁腥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山谷的天空,不再是冬日的铅灰色。

而是被无数工厂烟囱喷吐出的黑烟与水汽,染成了一种混浊的、带着工业气息的暗红色。

这里,是北荒的心脏。

是萧玄所有野心的动力源泉。

还未走近,一种前所未有的轰鸣声,就穿透了山谷的风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那声音,不是任何野兽的咆哮,也不是山崩地裂的巨响。

而是一种纯粹的,源自钢铁与火焰的轰鸣。

沉重而有力。

带着一种恒定不变的,令人心悸的节奏。

“轰——咔——”

“轰——咔——”

仿佛一头钢铁巨兽,正在那里,有规律地呼吸。

萧玄翻身下马,几乎是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快步走向那座最大的炼钢工坊。

推开沉重的木门。

一股更加灼热的气浪,混合着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将他吞没。

工坊之内,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但所有的声音,在那个盘踞于工坊中央的庞然大物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

那是一台由黑沉沉的钢铁铸造而成的怪物。

它有着粗大的气缸,连接着沉重的活塞连杆。

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飞轮,在它的侧面,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缓缓转动。

无数管道如同巨兽的血管,盘根错节地缠绕在它的身上。

刺耳的蒸汽,正从管道的连接处,发出尖锐的嘶鸣。

这台机器,粗糙,笨重,充满了原始工业的暴力美学。

它不精巧,甚至有些丑陋。

但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力量感,却足以让任何一个第一次见到它的人,感到灵魂深处的战栗。

鲁工就站在这台怪物的旁边。

他的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他身上的工匠服,沾满了黑色的油污与煤灰,花白的胡须上,甚至凝结着因高温而蒸发出的汗珠。

可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迸射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比身后高炉里的火焰还要灼热。

他看着萧玄,嘴唇在颤抖,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夹杂着哽咽的嘶吼。

“殿下!它……它活了!”

萧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台机器冰冷而又滚烫的钢铁外壳。

指尖传来的,是金属的震颤,是力量的脉搏。

他能感受到,在那粗糙的钢铁躯壳之内,一股被束缚的,源自于水的力量,正在疯狂地咆哮,然后被转化为最原始,最纯粹的动能。

“启动它。”

萧玄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鲁工的耳中。

“让它,给高炉,注入灵魂。”

鲁工猛地挺直了腰杆,仿佛接到了最神圣的指令。

他转过身,对着那台机器,用尽全身的力气,挥下了手臂。

“开气阀!”

“加煤!”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名精壮的工匠立刻转动巨大的阀门。

更多的蒸汽,如同被释放的怒龙,嘶吼着涌入气缸。

另一些工匠,则用铁铲,将一铲铲优质的煤炭,送入与机器相连的锅炉。

“轰——咔嚓——”

机器的轰鸣声,骤然加剧。

那巨大的飞轮,转速开始提升。

原本沉缓的节奏,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整个工坊的地面,都开始随之微微震动。

一根粗大的传动轴,与飞轮相连,将这股磅礴的动力,传递到了不远处的一号高炉。

在那里,原本需要数十名壮汉轮班推动的巨大鼓风机,此刻,正被这股来自蒸汽的力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驱动。

“呼——呼——呼——”

狂暴的风,被灌入高炉的炉膛。

炉膛内,那原本橘红色的火焰,在瞬间,猛地向上窜起数米之高。

火焰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橘红,变为金黄,最终,化为一片刺目耀眼的……纯白。

高炉的观察口,已经不能用肉眼直视。

那里面,仿佛囚禁了一轮小小的太阳。

所有工匠,都被这恐怖的景象,惊得连连后退。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炽烈的炉火。

鲁工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死死地盯着测温铜管的颜色变化,声音嘶哑地吼道。

“够了!火候够了!”

“准备……出钢!”

随着闸门被拉开。

一道比正午阳光还要璀璨夺目的钢水洪流,从出钢口喷涌而出。

那钢水,不再是以往的暗红色。

而是一种明亮到近乎液态闪电的银白色。

它带着无与伦比的高温,奔腾着,咆哮着,涌入下方的模具之中。

滋啦——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金属被极致高温熔炼后的独特气息。

萧玄站在那里,感受着那股灼人的热浪,看着那道耀眼的钢水。

他的眼中,没有震撼,没有狂喜。

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倒映出未来的平静。

他看到的,不是这一炉钢水。

他看到的,是成千上万支枪管,在流水线上被生产出来。

他看到的,是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被安装在坚固的炮架上。

他看到的,是钢铁铸就的轨道,铺满北荒的冻土。

他看到的,是一艘艘由钢铁包裹的巨舰,劈开未来的惊涛骇浪。

鲁工踉踉跄跄地跑到他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殿下!成了!成了啊!”

“有了它,我们再也不用靠人力和水力!只要有足够的煤和水,它就能永远转下去!”

“三倍!殿下,传令兵说的没错,产量,至少是三倍!”

萧玄回过神,他看着激动得像个孩子的老者,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台正在不知疲倦地咆哮着的钢铁巨兽。

“它,是开启一个新时代的钥匙。”

“它,是我们北荒的第一缕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