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一号”的咆哮,是北荒工业建设的心跳。
而平阳城外,那片被初雪薄薄覆盖的巨大校场,则正在铸造这具钢铁身躯的灵魂。
凛冬的寒风卷着雪籽,抽打在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刺骨的生冷。
数十名高级将领,正站在这片空旷的校场的中央。
他们之中,有张龙赵虎这样从一开始就追随萧玄的玄字营悍将。
也有李威这样新近投诚,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复杂与审视的原平阳军高级将领。
他们被一纸命令召集于此,却并非是为了出征动员。
在他们面前,没有点将台,没有旌旗。
只有一座刚刚搭建起来的,巨大无比的木棚。
棚内,空空****,唯有中央摆放着一个用崭新松木打造的巨大沙盘。
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纤毫毕现,甚至连铁壁关外的一片小树林,都被细心地用染色的苔藓标注了出来。
这东西,将领们不陌生,军中推演,常用此物。
可眼前的这个,却又处处透着古怪。
沙盘的边缘,刻着细密的方格与数字,如同棋盘。
旁边还摆放着几把黄铜制的古怪卡尺,以及一堆涂着红蓝两色,大小形状各异的木块。
李威的眉头,从踏入这里开始,就一直紧锁着。
作为降将,他被萧玄委以重任,统领新编的北荒第二军,心中既有感激,也有一份挥之不去的疑虑。
他看不懂萧玄。
这个年轻的皇子,时而如雷霆般酷烈,时而又如春风般和煦。
他能造出“启明一号”那样的钢铁巨兽,也能拿出土豆那样的活民神物。
现在,他又弄出这么个东西,到底意欲何为。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萧玄的身影,出现在了木棚的入口。
他今日没有穿戴甲胄,只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外面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显得身形愈发挺拔。
他没有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反而多了一丝教书先生般的沉静。
这种反差,让在场的将领们,心中愈发没底。
“诸位。”
萧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棚外的风雪声。
“召你们来,只为一件事。”
他走到沙盘前,伸手拿起一个代表着万人的蓝色方块。
“教你们,如何打赢下一场战争。”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连张龙和赵虎,都面露愕然。
教他们打仗?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之将。
尤其是李威等平阳降将,脸上更是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自负与不以为然。
他们承认萧玄的玄字营犀利,火器强大。
但若论行军布阵,排兵遣将,他们自问,浸**此道数十年,绝不输于任何人。
萧玄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却毫不在意。
他将那个蓝色方块,放在了沙盘上代表着平阳城的位置。
“李威将军。”
李威心头一凛,出列抱拳。
“末将在。”
“我问你,若要你率一万步卒,五千骑兵,从平阳出发,奔袭三百里外的铁壁关,粮草辎重,该如何计算?”
这个问题,太过基础。
李威不假思索地回答。
“回殿下,人嚼马喂,日耗几何,军中皆有定数。一万五千人,奔袭三百里,途经三座驿站,携带十日之粮草,当可抵达。”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是这个时代将领的教科书式答案。
周围的将领们,纷纷点头。
萧玄却笑了。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定数?”
“你所说的定数,是晴天,还是雪天?”
“是走官道,还是走小路?”
“沿途的驿站,存粮是否充足?会不会被敌军的斥候提前焚毁?”
“你的辅兵与民夫,比例是多少?他们的口粮,你算进去了吗?”
“马匹在雪地行军,损耗加倍,草料需求增加三成,你算进去了吗?”
“士兵在严寒中,需要更多的热食来维持体力,薪柴的需求量,你算进去了吗?”
一连串的发问,如同连珠炮,轰得李威脸色阵红阵白。
这些问题,他不是不知道。
可是在过往的战争中,这些都被归于“变数”与“经验”。
从来没有人,会像萧玄这样,将它们一个个掰开揉碎,变成一个个冰冷的,需要精确计算的问题。
萧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转身在身后一块不知何时立起的黑板上,用白色的石炭笔,飞快地写下了一连串的数字与公式。
那些鬼画符般的符号,在场无人能识。
可最后得出的那个结论,却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综上所述,一万五含辎重辅兵在内,要在十五日内,顶着风雪抵达铁壁关,并保持完整的战斗力,至少需要携带二十日的粮草,其总体积与重量,是你刚才所估算的一点七倍。”
萧玄放下石炭笔,声音变得冰冷。
“若按你的计划,大军行至半途,便会人困马乏,粮草告急。”
“未见敌军,先折三成战力。”
“这不是打仗,而是在送死。”
整个木棚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
所有将领的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经验”,在这些精确到可怕的数字面前,是如此的粗疏,如此的不堪一击。
战争,在他们眼中,仿佛第一次,露出了它精密而残酷的另一面。
李威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萧玄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撼,他走回沙盘,拿起了那些涂着颜色的小木块。
“战争,不是莽夫的角力,而是精密的计算。”
“这是你们要学的第一课。”
“我称之为,后勤。”
他将一个小木块,放在沙盘上。
“你们要学的第二课,叫协同。”
他拿起一个画着火枪符号的步兵木块,又拿起一个代表骑兵的楔形木块,还有一个画着火炮的圆形木块。
“张龙,我问你,若三千蛮族骑兵,向你一个步兵方阵发起冲锋,你当如何应对?”
张龙想也不想,吼道。
“结阵!长枪在前,刀盾在后,弓箭手抛射!死战不退!”
这是最标准的步战对抗骑兵的战法。
“错。”
萧玄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将那个火枪步兵的木块,放在阵前。
“我的士兵,不需要长枪。”
“他们只需要三排燧发枪。”
“第一排射击,退后装填。第二排射击,退后装填。第三排射击,退后装填。”
“当蛮族的骑兵,冲过三百步的死亡距离时,他们至少要承受三轮齐射的打击。”
“活下来的人,还有勇气面对我们闪亮的刺刀吗?”
他拿起那个圆形木块。
“还有这个,虎蹲炮。”
“它不是用来砸城墙的,是用来砸开敌人阵型的。”
“当我的炮火,在敌军阵中炸开缺口,我的骑兵,再从侧翼突入。”
“这,才叫战争。”
萧玄的声音,带着一种魔力。
他的双手,在沙盘上舞动。
那些原本平平无奇的小木块,在他的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步兵,炮兵,骑兵。
后勤,冲锋,侧翼。
一个个陌生的名词,一个个颠覆性的战术,从他口中说出,在沙盘上被清晰地演绎出来。
在场的将领们,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被一柄重锤,一次又一次地狠狠砸击。
他们像是被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门外,是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战争的全新形态。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李威的呼吸,已经变得无比粗重。
他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个代表着燧发枪步兵的小小木块。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木块。
而是一片由子弹与硝烟组成的,无法逾越的钢铁之墙。
终于,萧玄停了下来。
他将所有将领,分为红蓝两方。
“现在,你们来。”
“就以铁壁关为战场,蓝方守,红方攻。”
“用你们的经验,用你们的战法,打给我看。”
将领们如梦初醒,立刻投入了这场无声的厮杀。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无论自己如何调兵遣将,如何奇谋百出。
最终的结果,总是陷入血腥的僵局,或是付出惨重的代价,才能获得一丝微不足道的优势。
一个时辰后,双方筋疲力尽,沙盘上一片狼藉。
萧玄摇了摇头。
他走上前,将所有木块,重新归位。
“看好了。”
他独自一人,同时操控红蓝两方。
他的动作,不再是解释,而是纯粹的,冷酷的,高效的推演。
蓝方的炮火,总是在红方步兵最密集的时候,精准覆盖。
红方的燧发枪兵,总能找到最佳的射击位置,形成交叉火力。
蓝方的骑兵,从未正面冲锋,而是像毒蛇一样,耐心地等待着红方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后勤补给线,被精确地保护着。
每一次进攻,每一次防守,都像是一台巨大机器上的齿轮,严丝合缝,精准咬合。
没有一次多余的机动。
没有一分多余的损耗。
半个时辰后。
推演结束。
沙盘上,代表红方的进攻部队,几乎被全歼。
而代表蓝方的防守部队,损失,微乎其微。
整个木棚,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萧玄。
如果说之前的讲解,是震撼。
那此刻的推演,就是神迹。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智慧。
这是战争之神,在亲自拨动命运的棋子。
“扑通!”
李威,这位曾经统领数万大军,心高气傲的平阳主将,第一个,双膝跪地。
他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臣服。
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于更高层次智慧的……朝拜。
“殿下……请收我为徒!”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
“扑通!扑通!”
他身后,所有的降将,所有的玄字营军官,全都单膝跪地。
“请殿下教我等!”
“请殿下教我等!”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木棚内激**,几乎要掀翻棚顶。
萧玄看着他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听令的莽夫。
他要的,是一群能理解他思想,能执行他战术的,现代化的军官。
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
“从今日起,此地,名为‘北荒陆军讲武堂’。”
“我,便是你们的第一任山长。”
“你们,就是我北荒的第一批火种。”
“我将在这里,把你们,锻造成一把足以撕裂整个时代的……利剑!”
凛冬的风雪,依旧。
可这间简陋的木棚内,却有一团火焰,被悄然点燃。
它将以燎原之势,彻底烧毁这个旧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