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正在家中换衣梳头,收拾整理,一举一动都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他心情特别好,他要去会他的心上人。
梅兰芳兴冲冲走在街上,他从路边卖花的小姑娘手里买了一束鲜花。
刘喜奎居室内,刘喜奎正痴痴地望着《荷趣图》。她心事重重,暗自神伤。虽然她和梅兰芳的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但要抛开自己的心上人,谈何容易。她心中的创伤有多么深,只有她自己知道。尘世上有多少人为了爱抛开一切;有多少人为了爱远走高飞;有多少人为了爱舍生忘死;有多少人为了爱离开人世,而她却不能作这样的选择。她要把她的爱深深埋在心底,永远也不见天日,她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承受这么巨大的心理压力啊!
梅兰芳气宇轩昂、英气勃勃推门走进,他面如春风,抑制不住的喜悦洋溢在脸上。
梅兰芳:“喜奎!你看,这是什么?”
梅兰芳把鲜花献给喜奎,喜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强颜欢笑地:“梅先生,您来了。”
梅兰芳把鲜花插在花瓶里。刘喜奎眼中难言的隐痛,梅兰芳竟然一点也没看出来。
梅兰芳兴奋地:“喜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袁世凯归天了!”
刘喜奎:“我听说了。”
梅兰芳:“这个袁世凯,做了总统,还要作皇帝,最后是众叛亲离,人心丧尽,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刘喜奎:“是的。”
梅兰芳:“袁家少爷的吹鼓手也吹不成了。”
刘喜奎:“是的,已经撤走了。要不然,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呢。只是双处的冤无处可伸。”
梅兰芳再粗心,也看出刘喜奎的神情异样,便问:“喜奎,你怎么了?”
刘喜奎掩饰地:“没什么呀。”
梅兰芳:“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刘喜奎:“身体倒是好利落了。”
梅兰芳:“我怎么瞧着你的眼睛—”
刘喜奎:“哦,刚刚飞进一个小虫子。”
梅兰芳:“那我替你吹吹。”
刘喜奎:“不用了,已经出来了。”
梅兰芳:“孙菊仙老先生真是热心肠。昨天见我还问起咱俩的事呢。”
刘喜奎低下头:“他老人家真是一片好心。”
梅兰芳:“喜奎,咱俩的事,你想好了吗?”
刘喜奎点点头。
梅兰芳高兴地:“这么说,你答应我了吗?”
刘喜奎摇摇头。
梅兰芳大惊,“难道说,你、你要拒绝我?”
刘喜奎点点头。
梅兰芳:“为什么?”
刘喜奎眼中含着晶莹的泪珠,动情地诉说着肺腑之言:“梅先生,自我长大成人,这么些年来,找我的男子可以说是真不少,可我从未爱上过任何一个人,偏偏我爱上了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的。”
梅兰芳恳切地说:“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刘喜奎继续说:“在艺术上,我预料你将会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角儿,大艺术家,如果社会允许,我也想成为一个好角儿。成为一个艺术家。”
梅兰芳:“一定会的。让我们共同努力!”
刘喜奎:“正因为如此,我预感到我身后有许多恶魔将伸出魔爪来抓我、吞噬我。如果你娶了我,他们必定会迁怒于你,甚至不惜毁掉你的前程,这是我无论如何不愿看到的。双处就是因为误会被害死了的。”
梅兰芳真诚地:“袁世凯不是已经倒台了吗?”
刘喜奎:“可是还有别的军阀、官僚!”
梅兰芳:“我不怕!”
刘喜奎:“你不怕,我怕!”
梅兰芳:“真是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
刘喜奎:“走?走到哪里去?不管是你还是我,谁能离开舞台,离开京剧呢?”
梅兰芳沉默了。
刘喜奎:“我们都是把艺术看得比生命还要重的人!俗话说,戏比天大呀!艺术和生命两相比较,我们都是宁可牺牲个人幸福,甚至生命,也要为艺术献身的人,你说对吗?”
梅兰芳沉默了。他觉得刘喜奎说得有道理。他其实也是一个把艺术看得比天还大比生命还重要的人。
刘喜奎:“我是一棵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草,在我的前面,不知还有多大的风暴、多大的雨雪在等着我。我不能连累你。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我要拒绝你。”
刘喜奎说完落下眼泪。
梅兰芳:“你不嫁给我,他们就不加害于你吗?”
刘喜奎坚决地:“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说完,刘喜奎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了下来。
梅兰芳的眼睛湿润了,他沉默良久,竟然说不出话来。
刘喜奎:“梅先生,我将永远把你珍藏在我的心里!”
刘喜奎泣不成声。
梅兰芳也流出眼泪。
二人长久相对,默默无言。
梅兰芳很伤感,又很无奈:“喜奎,这事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你再好好想想吧。我也要好好想想。我先走了。”
梅兰芳走了,伤心地走了。刘喜奎长久地看着梅兰芳离去的身影。她的眼泪止不住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流了出来。
梅兰芳走后的几天里,刘喜奎天天对着墙上挂着的《荷趣图》痴痴地望着。她虽然就此中断了和梅兰芳的情丝,可心中实在是割舍不下这段未了情。她仿佛害了一场大病。
刘母从外面回来,进门对刘喜奎说:“喜奎,我怎么听说梅先生病了,演出也停了。”
刘喜奎:“哦,是吗?”
刘母:“可不是吗,依我说,你应该去看看梅先生。”
刘喜奎:“我怕我去看他,反而会加重他的病。”
刘母:“你这心也忒硬了,这么好的两个人自己折磨自己!”
刘喜奎:“我这真是为了他好。”
刘母:“这事你就不能再想想?”
刘喜奎:“我不后悔!”
刘母:“你这个性也忒强了。”
刘喜奎:“妈,这不是个性强不强的事,双处的事,你也看到了,我要是跟了梅先生,他很可能也落得双处的下场。妈,到那时候,可就真的后悔都来不及了。”
刘母叹口气:“说得也是。唉!”
茶房进门:“刘先生,天津夏天仙剧院的王经理找你。”
刘喜奎:“请他来吧。”
王经理进门,满口的天津话:“刘老板,您好,久仰您的大名,今天是初次见面,真是相见恨晚。我是天津夏天仙剧院的经理,咱们是天津老乡。”
刘喜奎:“王经理,快坐吧,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王经理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天津的老乡可都想您呀!”
刘母:“王经理,请喝茶。”
王经理:“刘老板,听说你身体不爽,演出都停了。”
刘喜奎:“没事儿。”
王经理:“没事儿就好。刘老板,天津的老乡可都等着听你的戏呢。你什么时候得空回天津看看,也让家乡的人一睹你的风采。”
刘喜奎:“我这期合同已经到期了,我也正想回一趟天津呢。”
王经理:“好!咱们一言为定。”
刘喜奎:“咱说走就走。”
王经理:“刘先生真是痛快人。”
刘母:“喜奎,那梅先生那边怎么办?”
刘喜奎:“妈,你觉着我为什么这么痛快就答应天津的演出?”
刘母:“我明白!”
刘喜奎、刘母急急收拾行装,和王经理等一干人马坐车奔赴天津。
天津夏天仙剧院门口,大幅的霓虹灯广告闪烁不停。
剧场门口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观众们在议论刘喜奎:
“听说刘喜奎才貌双全、技艺超群,轰动了北京城哩。”
“听说还是咱天津人呢!”
“天津的戏可不是好唱的,没点真本事,可站不住。”
买到票的观众涌进剧场。没有买到票的观众想混进去看蹭戏,被把门的挡住。
把门的:“劳驾您哪,让让道,没票的请明儿早点来。”
刘喜奎在舞台上演出《玉堂春》,一招一式都招来观众一片喝彩声。
夏天仙剧院门口的大幅海报上写着:“今日全满”“三天戏票售完”“五天戏票售完”
剧场老板王经理满面春风,笑容可掬,站在门口迎接观众。
一戏迷:“王经理,我跟你说的事,你可别忘喽,只要是刘喜奎的戏,不管什么戏码,你都得给我留座。”
王经理:“忘不了,忘不了。”
一戏迷:“王经理,我早给你打过招呼,怎么没给我留票?”
王经理:“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明天一准给你留座。”
一戏迷:“明天要再不留座,我可跟你没完!”
王经理:“那是,那是。”
王经理满头大汗,但心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几个没有票的观众,硬要挤进门去看蹭戏,被把门的死死拦住。
把门的:“爷们,对不起,今儿满座,没票啦。要看戏,明天赶早来。”
观众甲:“我就想听今儿的戏。爷们看过多少场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买票!”
把门口:“今天没票就不能进。”
观众乙:“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上座一好,剧院的人腰杆也硬了。把门的说:“不管是谁,没票不能白听蹭戏!”
观众丙:“好!你小子不让大爷进,有你好看的,我把话撂这儿啦,咱们走着瞧!”
把门的:“走着瞧怎么的,这儿是日租界!”
观众甲:“知道是日租界就好,那就放我们进去。”
把门的:“说不行就是不行,没票谁都不行。”
王经理闻讯赶过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把门的:“那几个人不买票,想听蹭戏,那怎么成?我没让进。”
王经理:“他们是干什么的?”
把门的:“干什么的?还能干什么,哪天没有几个街痞二流子捣乱。”
王经理:“甭理他!”
剧场内,刘喜奎在台上演出,台下观众一片喝彩声。
王经理满面笑容望着狂热的观众,心里美滋滋的。
演完戏,刘喜奎和刘母一起吃夜宵。
刘喜奎:“妈,天津这几场戏,演得还不错。”
刘母:“到底是家乡,乡亲们真是挺捧场的。只是你的戏码太重,天天这么唱,身体会吃不消的。”
刘喜奎:“我只有累点,心里才松快一点。倘若闲下来,总会想着梅先生的事。现在我才体会到什么叫魂不守舍了。戏词上常唱的世上只有相思苦,我这才有了体会。”
刘母:“唉,这叫什么事呀,也真苦了你。”
刘喜奎:“明天戏码重,是全本的《武家坡》,前边不垫戏。咱们吃完饭早点上剧场去。”
刘母:“行,省得路上耽搁。”
第二天一大早,刘喜奎发现居住的旅馆门前,一个日本巡捕来回巡游。其实这些日本巡捕都是中国人。
刘喜奎:“我这心里不踏实,老觉着要出点什么事。”
刘母:“怎么会呢?别瞎琢磨。”
太阳快落山了,刘母和刘喜奎在门口拦了一辆黄包车,二人坐上去,奔往剧场。
黄包车刚刚走过几家店铺,被站在路口的日本巡捕拦住了。
日本巡捕:“停车停车!”
车夫:“怎么回事?”
巡捕:“怎么回事?你眼睛瞎啦!你这车把撞到老子的鼻尖啦!”
车夫申辩:“我离你一丈八尺远,怎么会撞到你的鼻尖?”
巡捕:“就是撞了我的鼻尖!”
车夫:“你怎么不讲道理?”
巡捕:“你小子吃了豹子胆,敢说我不讲理?你知道不知道,我是日本巡捕!”
车夫:“你是日本巡捕?我怎么看你是中国人。”
巡捕:“怎么,中国人就不能是日本巡捕?”
车夫:“中国人怎么会是日本巡捕?”
巡捕:“这你就不懂了。”
车夫:“我真的不懂。”
巡捕:“我这是替日本人做事。”
车夫:“中国人替日本人做事?你是没事干了?”
巡捕:“你这是什么话?你好大的胆子!”
车夫:“不敢,不敢。”
刘母:“先生,我们还有急事,让我们先走吧。”
巡捕:“不行,你们走了,我没法交差。”
车夫:“我走我的道,没碍你什么事呀。”
巡捕:“我刚说啦,你的车把撞到我的鼻子尖了。”
车夫:“你这不是找碴吗。”
巡捕:“我就是专门治你这号车夫的。”
车夫:“我又没犯什么事儿,你治我什么?”
刘母:“先生,你抬抬手,我们真的还有急事呢。要是真伤着你,我给你道个歉行不行?”
巡捕:“不行!”
车夫:“不行,你要怎么着?”
巡捕:“咱们找个讲理的地方。”
车夫:“到哪儿我也不怕。”
巡捕:“你还嘴硬,走,跟我走。”
车夫:“走就走,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你说撞到你的鼻子尖上了,我倒要看看你的鼻子尖到底撞着没撞着。”
刘喜奎:“你们去论理,让我们下车吧。”
巡捕:“那不行,要走一块走。”
刘喜奎:“先生,拉车的冒犯了你,我们坐车的又没招惹你。你们去讲理,我们还有急事。”
巡捕:“那不成!他要不拉着你们,能撞到我的鼻尖上吗?再说,你们去了,也是见证。”
刘喜奎:“我们去了也没法见证,我们没看见他的车把撞了你的鼻尖。”
巡扑:“你们坐车了吗?”
刘喜奎:“坐了。”
巡扑:“还是啊。”
刘母:“先生,我们还要到戏馆里去演戏,去晚了就要误场,不合适。”
巡捕:“不行!”
刘喜奎:“先生,我是夏天仙剧院邀来的刘喜奎,今晚上还有戏,误了场子,台下的观众会起哄的。请你通融一下。等我们到了戏馆,再让车夫跟你走行不行?”
巡捕:“少啰唆,走!”
刘母:“我们换车也不行吗?”
巡捕:“不行!”
刘母:“为什么?”
巡捕:“为什么?不为什么,跟我走。”
车夫:“走就走!”
刘喜奎:“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呀?”
巡捕:“不远,拐个弯就到了。”
车夫拉着黄包车,带上刘喜奎母女跟着巡捕拐弯走了。
夏天仙剧场后台化妆室内,演员们都在后台化妆。
王经理喜形于色:“今儿园子又是爆满,各位老少爷们多辛苦。”
一艺人:“咳,这不全仗着刘老板叫座呢。”
一艺人:“咦,刘老板今儿怎么到这会儿还没来?”
一艺人:“就来了,刘老板从来不误场的。”
王经理怕出什么岔子,在剧院门口巴巴地望着远方,盼着刘喜奎的身影早点出现。
而此时黄包车夫拉着刘喜奎和刘母,跟着巡捕走到一座大铁门前。巡捕止步。刘喜奎抬头一看,见铁门上写着“大日本帝国警察署”几个大字。
刘母和刘喜奎对对眼神:“怎么把咱们也拉到警察署来了。”
车夫欲停车,巡捕说:“往里走,往里走!”
车夫赌着气往里走去。
巡捕把他们带到一间小屋子前,车夫不知该怎么办。
巡捕:“停车停车!”
此时,从屋子里又走出两个巡捕,不由分说,把刘喜奎和刘母往一间小屋里推。
巡捕:“进去进去,进屋里去。”
刘喜奎:“先生,你弄错了,拉车的冒犯了你,我们坐车的又没碍你什么事,你让我们进小屋干什么?”
刘母:“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呀。”
巡捕:“少废话,先进去待着!”
巡捕推刘母和刘喜奎进屋。
巡捕咣当一声把门关上,并上了锁。
巡捕把车夫带到门口:“没你什么事了,走你的吧。”
车夫纳闷地:“这是怎么回事呀?”
巡捕:“闹不明白?是不是?闹不明白回家好好想去。”
车夫:“这叫什么事呀。”
巡捕:“快走你的,莫非你也想坐班房?”
车夫疑疑惑惑拉着车子走了。
巡捕诡笑着,钻进另外一间小屋,屋子里顿时响起几个人的哄笑声。
刘喜奎和刘母对坐着,无人理会。
刘母:“无缘无故地把我们关在这里,这算是怎么回事呀。”
刘喜奎:“我倒有点明白了,今天这事不是冲的车夫,倒是冲着我们。”
刘母:“冲我们?我们又没招谁惹谁,干吗要冲我们?”
刘喜奎:“我也纳闷。”
刘母:“这不误事吗?”
刘喜奎:“误事?对,他们就是要误事,误剧院的事。”
刘母:“谁这么阴损坏?”
夏天仙剧场后台,一位艺人掀开帷幕往台下看,台下观众已坐得满满的。
后台的人议论:
“今儿到这时候了,刘先生还没来!”
“平日里她是从不误场的。”
“旦角化妆时间又长,真要误事。”
“今天这事,悬!”
王经理:“大伙别着急,我已经打发管事的到旅馆去接去了。”
王经理正说着,管事的满头大汗,匆匆进门:“王经理,我到刘先生住的地方打听过了,说是刘先生早就出来了。”
王经理也冒汗了:“莫非路上出了什么事?”
管事的:“不清楚!”
王经理:“这么着吧,救场如救火,前面先垫一出小戏。”
管事的:“垫什么戏呀?”
王经理考虑了一会,说:“就垫一出老旦戏《吊金龟》吧。”
管事的:“倘若《吊金龟》唱完了,还找不着人呢?”
王经理:“不能吧?”
管事的:“还是垫一出能伸的戏。”
王经理:“你说得对,就垫《武松打虎》,给演员说说,刘老板没来之前,别急着把老虎打死!”
管事的:“行,只有这样了。”
管事的对观众宣布:“今儿晚上人多,为感谢戏迷热情捧场,临时加演一出折子戏《武松打虎》。”
观众挺高兴,花同样的钱,多看一出戏,不看白不看。
后台王经理对演员宣布:“有戏的赶紧化妆,准备开锣!”
剧场内观众情绪高昂,他们都是冲着刘喜奎来的。白看一折《武松打虎》,像捡着便宜似的。
不久,锣鼓家伙猛响了一阵以后,大幕拉开,《武松打虎》开场了。
警察署内小屋里,刘母忧心地:“这算什么事呀,把车夫倒放了,把我们关起来,关起来也没人问,就这么干耗着,真急死人!”
刘喜奎:“妈,别担心,我寻思今儿这事是有人要跟戏馆过不去,拿我们垫背。”
刘母:“可怎么让王经理知道呢?戏园子里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了呢!”
刘喜奎:“我心里也急,可急也没用。”
舞台上,《武松打虎》先开始还正儿八经地演出。到后来,因为要拖时间,武松怎么也打不死老虎了。
扮演武松的演员不时向侧幕张望示意,询问刘老板来了没有。当得知还没来时,武松又振作精神,和老虎没完没了地打了起来。
观众席里一阵**。
“这怎么回事呀,武松打虎没完没了啦。”
“这老虎怎么总也死不了啦。”
有的观众开始吹口哨,有的喝倒彩。
剧场里乱哄哄的。
警察署内一间办公室,几个日本巡捕在屋里哈哈大笑,打牌聊天。
一巡捕:“昨晚上夏天仙把咱们哥儿几个轰出来,今天有他的好果子吃。”
另一巡捕:“这里是日租界,竟敢拦日本帝国的巡捕,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看今天夏天仙如何收场。”
夏天仙剧场内舞台上武松和老虎仍在没完没了有气无力地对打。
观众已经表现出不满的情绪:
“这是怎么回事呀,没完了!”
“再打我们就扔东西了。”
真有人往台上扔东西了。什么瓜子皮,糖果纸,有什么扔什么。
警察署内小屋里,刘喜奎透过门缝看见一个干粗活的中国杂役,便悄声叫道:“大哥!”
杂役左右一看,见没人注意,便悄悄走过来。
刘喜奎:“大哥,我是一个艺人,此刻在夏天仙剧场还有戏呢。可他们把我扣在这里,戏园子不知该怎么乱呢。你说,我们作艺的人要讲个艺德,今天这事,知道的,是因为我被扣留,不知道的,会说我不尊重观众,艺德不好。烦你大哥给夏天仙剧院通个消息,就说我被扣在日本警察署了。”
杂役:“这个—”
杂役四下看看,见无人,便隔着门缝对刘喜奎说:“实话告诉你说吧,昨晚几个日本巡捕—咳,也就是日本人雇的中国人去夏天仙看蹭戏。你想,这些人平日里横惯了,哪有掏钱买票的?平日里还行,昨晚上楞没让进去,碰了一鼻子灰,这还了得吗?今天他们这是成心找茬。你想,日租界就是日本人的天下,几个中国人仗着日本人的势,威风着呢,谁敢给你通风报信呀!反正呀,他们不是冲着你们的,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你们就在这儿安安生生待着吧。”
杂役怕惹事,就完就走了。
刘喜奎急求告:“喂,大哥,大哥,你别走呀,求你了。”
杂役径自走远,头也不回。
刘母和刘喜奎在空房子里急得团团转。
忽然,后窗下走过一个行人,嘴里哼着标准的京戏:“苏三,离了洪桐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刘喜奎灵机一动,急搬过来一张破桌,在刘母的扶持下爬上桌子,从后墙小窗户上对着窗外的人接唱:“哪一位去把南京转,与我的三郎把信传。”
过路的行人听见警察署的后窗内飘出优美的京剧唱腔,便停下脚步张望。
刘喜奎抓住时机,赶紧用天津话搭话:“喂,老乡,我是在夏天仙唱戏的刘喜奎。无缘无故被日本巡捕扣留在警察署,戏馆那边还等着我演戏呢。”
行人:“哦,你就是刘喜奎?这可巧了,昨晚上我看了你的戏,那可真是好,真叫绝!我是天津的老戏迷——”
刘喜奎:“现在不是聊戏的时候。麻烦你给夏天仙剧院的人捎个话报个信,就说我被扣在这里。”
行人:“怎么,夏天仙的人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刘喜奎:“可不是吗,他们现在正四处找我,还不知有多着急呢!”
行人:“他们也欺人忒甚了。好,我给你报个信。”
巡捕闻讯走过来干涉:“干什么呢?”
刘喜奎忙从桌子上跳下来,唱:“哪一位去把南京转,与我的三郎把信传。”
巡捕:“没人去南京,你就好好待着吧!”
夏天仙剧场后台,王经理正急得满头大汗。
报信人风尘仆仆来到后台,被一艺人拦住。
一艺人:“喂,干什么的?别往里瞎闯。”
报信人:“我有急事,找你们管事的。”
一艺人:“你有急事?现在什么事有找刘老板急。”
报信人:“我正为这个事。”
一艺人:“现在大家伙都为这事心急火燎,你别在这儿瞎掺和。”
报信人:“我真有刘老板的消息。”
一艺人:“你真有消息?你说说,我听听。”
报信人:“刘老板如今被日本人抓去了,关在日本警察署呢。”
一艺人:“你这不是瞎说吗,谁信呢。别捣乱了。快走快走。”
报信人:“我可给你说了,信不信由你,我可走了。”
一艺人:“走吧走吧,哪儿人多到哪儿耍去。”
报信人有点赌气:“我可真走了。”
报信人扭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