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艺人自言自语地:“这年头,真是越忙越添乱。”

王经理:“说什么呢?”

一艺人:“刚才来了一个闲人,说是来给刘老板报信。”

王经理:“人呢?”

一艺人:“我看他像个闲人,就把他打发走了。”

王经理:“哎呀,你怎么不告诉我?那人长什么样?”

一艺人:“个儿不高,也就三十来岁,穿件黑上衣。”

王经理:“赶紧给我追回来。”

一艺人往门外追了几步,说:“追不上了,不知跑到哪个方向去了。”

王经理:“哎呀,你呀,我说你什么好呢,真是越忙越添乱。那人说什么了?”

一艺人:“那人说,刘老板被日本人抓起来了,这不是瞎掰吗?”

王经理:“抓哪儿了?”

一艺人:“说是抓到日本警察署了。你瞧是不是胡说呢。”

王经理立即决定:“上日本警察署!”

一艺人:“你还真信哪?”

王经理的身影随即消失了。

夏天仙舞台上,《武松打虎》仍在有气无力地演着。也真难为了两个演员,他们都疲惫不堪,在台下一片嘘声中,仍在对打。

观众席上的不满情绪越来越大:

“这是怎么回事?打起来没完了。”

“这老虎是打不死了。”

“回去回去,我们要看刘喜奎!”

有人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台上扔。

《武松打虎》是打不下去了,只好草草收场。

万般无奈之中,几个艺人推扮演薛平贵的演员出场对付一阵。扮薛平贵的演员着急地推辞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王宝钏现在还不知在哪儿,我上去唱什么呢?武松还可以一个劲地打虎,我上去没词呀。”

管事的:“能对付多久就对付多久,先对付这一阵子。若不然,场子就得炸了。”

管事的硬把扮薛平贵的演员推上了场。

王经理心急火燎地赶到警察署门口,手里提着礼品。他正要往里闯,被门口的警察拦住了。

警察:“你干什么?不想活了?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

王经理:“长官,行行好,我是夏天仙剧场的王经理,我到这儿来是找一个人。”

警察:“找人?找什么人?”

王经理:“找一个唱戏的刘喜奎。”

警察:“刘喜奎?这儿没这么个人。你上别处找去吧。”

王经理赶紧递烟。警察点上烟,慢悠悠地吹烟圈,仍不让进门。

王经理哀求地:“长官,您行行好,满园子坐满了观众,正急着刘喜奎登场呢。她犯了什么事,有我兜着。救场如救火,您开开恩吧!”

警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啰唆,我跟你说没这个人,就是没这个人,你再上别处找找吧。”

刘喜奎在小屋里隐隐听见外面的声音。

刘喜奎:“妈,你听,好像是王经理的声音。”

刘母仔细一听,“没错!”

刘喜奎:“再仔细听听!”

王经理还在和警察周旋。到如今,他也只有认定这一条路了。

警察:“我告诉你刘喜奎不在这儿。”

王经理:“不在这儿,又能到哪儿去呢?”

警察:“你问我,我问谁去?上别处找去吧,别耽误事。”

突然传来刘喜奎高昂的叫板声:“苦哇!”

王经理惊喜地:“你听,这是刘老板的声音!”

警察:“是嘛?”

王经理:“没错,肯定是她!刘老板就在里边。”

几个巡捕见已露馅,便围上来。

“王经理,昨天你们不是不让我们进戏院的门吗?今天我们不进了,我们也不让你进警察署的门!”

王经理恍然大悟,忙赔笑脸:“哎哟,长官,这不是小事一桩吗?手下的人不长眼睛,也不知道几位长官是警察署的巡捕,分不清你们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一巡捕:“说什么呢?”

王经理:“哦,是分不清你们是中国人呀,还是给日本人做事的中国人,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一巡捕:“把话说清楚喽,这可不能含糊。”

王经理:“说的是,说的是。”

一巡捕:“平日里哥几个去看戏,不这样呀。也没挡住不让进门。这会儿怎么长脾气了?不就是请了一个刘喜奎吗,有什么可神气的!”

王经理:“是呀是呀,您说得对,我这里给您赔不是了,给诸位长官赔不是。长官消消气。这回因为看大门的人手不够,临时硌节请了两个生手,他们门儿不清,不认识长官,多有得罪。以后看戏,尽管找我就是了。今儿这事还要你们几位高抬贵手。有道是大人不计小人嫌,宰相肚子里能撑船,有什么气你冲着我撒,以后仰仗长官的地方还多呢!”

几个巡捕高兴地大笑起来。

一巡捕:“既然王经理肯认错,我们也别太难为他了。就让刘喜奎在这里为我们唱一出戏,唱完就走人。”

王经理:“哎哟,我的妈也,我的老祖宗,戏园子里几百号子人都在等着呢!”

夏天仙剧场舞台上,扮演薛平贵的演员上场后,叫起板唱起来:

“一马离了西凉界,

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

青的山,绿的水,花花世界,

薛平贵好一似孤雁归来。

老王允在朝中官居太宰,

他把我贫苦人哪放在胸怀。

恨魏虎起二心将我谋害,

苦害我薛平贵所为何来?

柳林下拴战马武家坡外,

见了那众大嫂细问开怀。

大嫂大嫂,咦,满处不见大嫂,大嫂到哪里去了?大嫂不露面,让我找谁去?哦,是了,想必大嫂到坡下剜菜去了?待我去到坡下寻找。”

薛平贵在台上走圆场,一会转到这边,一会转到那边,显然是在拖时间,嘴里东拉西扯胡诌起来。

警察署内,王经理千赔礼,万求告:“你把刘先生请出来,咱们有事好商量。”

一巡捕:“好嘞!”

一巡捕打开小屋的门锁,放刘喜奎和刘母出来。

王经理:“刘先生,您受惊了。”

刘喜奎:“王经理,没什么。咱们走。”

警察:“刘喜奎,你不能走,就在这儿给我们哥几个唱一出。”

刘喜奎:“要听戏,请你们到园子里去听。”

一巡捕:“我们就要在这儿听戏!”

刘喜奎:“园子里几百号人等着我呢,请长官让我走吧。”

一巡捕:“不行!今天你不唱一出,你就出不了这个大门。”

王经理:“长官,求求你了,放过我们这一回,以后要看戏,尽管言声。”

一巡捕:“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说什么也没用。”

刘喜奎正色道:“请问几位长官,我刘喜奎是天津人,自小喝海河水、吃岸边粮长大,是家乡的父老乡亲把我抚育成人。我到外乡闯**多年,今天艺术上有一点点成绩,我能不回来报效家乡的父老乡亲吗?我在天津登台献艺,受到了父老乡亲们的欢迎,我犯了哪家的律条,你们要把我扣下来?我今天在日租界演戏,倘若你们恣意扣我,我倒没什么,观众闹起来,固然王经理的脸上不好看,日本人能不追究吗?能不过问吗?你们是日本人雇的中国人,真要有个好歹,日本人能向着你们说话吗?能不拿你们是问吗?”

几个巡捕面面相觑,刘喜奎说到了他们的痛处。

刘喜奎:“不瞒你们说,日本公使日置益经常看我的戏,总恭维我,夸奖我的艺术好,还说要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事情尽管去找他。你们真逼我去找日本人帮忙吗?若是真逼我,我就待在这里不走啦,到时候日本公使自会出面来请我的!”

几个巡捕面面相觑,小声嘀咕:

“事情闹大了,会惹麻烦的。”

“我说算了算了,你偏要扣人。”

“放了算了。”

一个巡捕对刘喜奎说:“走吧走吧。”

刘喜奎:“我急什么呀,今晚园子里闹起来才好呢!闹得越大越好!我怕什么呢?”

王经理:“刘老板,我看咱还是走吧。”

一巡捕:“姑奶奶,请吧请吧,我们这里给您道个歉,赔个礼,算我们有眼不识金镶玉,您哪,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请吧您哪!”

刘喜奎这才不急不慌地往外走。

出了警察署门,刘喜奎急切地:“赶紧走吧!”

王经理:“车早都备好了,洋车,越快越好!”

几辆人力车赶紧拉过来。

王经理对刘喜奎说:“刘老板,您别见怪,您跟日本人,啊,不是日本人,是给日本人当巡捕的说,日本公使日置益说过给你帮忙的话,是真有这么回事吗?”

刘喜奎回答说:“公使看戏时,真说过这话,那不过是一句应景的客套话,想不到今天还派上用处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王经理:“刘老板,您瞧我这满身大汗,都把衣服湿透了!赶紧上车!”一行人登上人力车一路快跑。

夏天仙剧场舞台上,薛平贵还在东拉西扯地胡诌:“啊呀,大嫂,你到哪里去了,叫我找得好苦呀!”

观众开始起哄。

薛平贵无法下台。

观众向台上扔东西。

薛平贵无法再演下去。

突然胡琴响起,侧幕内响起了刘喜奎清脆悦耳的导板:“多蒙邻居对我言,”

刘喜奎终于登场了,愤怒的观众终于平静下来了。刘喜奎张嘴唱第一句,观众池里立刻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声。这场风波总算过去了。

离夏天仙剧院不远的河沿剧院门口,广告牌上写着“还阳草献演”几个大字。

售票窗口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买票。

一观众:“咱们还是到夏天仙看刘喜奎的戏吧,那才叫棒呢!”

一观众:“还阳草还不了阳啦!”

河沿剧院的经理手持喇叭声嘶力竭地招徕观众:“梆子名旦,剧中魁首,还阳草今日献演《大破天门阵》,扎大靠穿厚底,翻三张桌子,绝活绝活!”

经理喊了半天,仍没有几个观众买票,经理泄气地蹲下。

夏天仙剧院后台,演职人员正在各忙其事。

刘喜奎正在化妆,刘母为其整理行头。

一个唱小丑的演员在后台兴高采烈地议论:“昨儿我路过河沿戏院,见贴着还阳草的戏报,我就进去搂了两眼,咳,还不到三成座儿,一场戏拢共卖不了几个钱,真叫惨!”

“还阳草不是功夫挺不错的吗?”

“功夫再好也白搭。一个男旦,又上了年纪,凭什么叫座啊。哪如咱们刘老板,要扮相有扮相,要艺术有艺术,年纪又轻,有号召力呀!咱们这边戏码一出,谁还上河沿剧院去看还阳草的戏呀。”

刘喜奎注意地听他们的对话,心中一怔。

戏院王经理毕恭毕敬地走到刘喜奎身边:“刘老板,您辛苦,这是您这个月的包银,我特意给您送来。”

说着,王经理把一沓钞票递过。刘喜奎忙于化妆,刘母过来接钱。

王经理:“这一向让刘老板多受累。下期合同我想把您的包银再提高一些,每场一百五十块,您看怎么样?”

刘喜奎:“我就只有娘俩过日子,又不买房子置地,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王经理:“哎哟,刘老板,钱是个好东西呀,人有了钱长精神,阎王有了钱长威风,有了钱,干什么不行啊?”

刘喜奎一笑:“难怪你这一向又长精神,又长威风!”

王经理:“刘老板真会说笑话。”他凑近刘喜奎悄声地:“您要是觉着少,就言语一声。”

刘喜奎:“该我上场了。”

河沿戏院门前又换上“还阳草献演《蜜蜂计》”的海报,售票窗口依然门可罗雀。

刘喜奎和刘母路过河沿剧院,停在门前观看海报。

刘喜奎:“妈,咱们今天没有日戏,难得有空,看看还阳草的戏吧。我早就听说这位老先生还是有些真功夫的。”

刘母:“好哇,也向老先生学学。”

刘喜奎到窗口买票。

刘喜奎和母亲走进观众席,池子里没有多少观众。

刘喜奎:“妈,还阳草是梆子戏的老艺人,我无意中夺了他的戏饭,心里真不是滋味。要是我早知道他在这儿演戏,我就不在夏天仙演出了。这两个戏院离得太近了,好像我有意挤兑他似的。”

刘母:“这事咱们哪里知道?又不是故意的,这是戏馆的安排。”

刘喜奎:“不管怎么说,这事总不太好。我记得梅先生曾经告诉我,他演戏,正好碰上谭老板贴演,无意夺了谭老板的观众,他还特意停了戏,去给谭老板道歉。我今天也遇上这事了。我应该像梅先生一样,把夏天仙的合同辞掉。”

刘母:“别瞎说!跟人家订了合同,平白无故说辞就辞啦?”

刘喜奎:“我想帮帮还阳草。梨园行是个养小不养老的地方。艺人年轻时,不管名气有多大,到老了就不被人看好。他们还管着一班子人吃饭呢!唉,谁都有老的时候,看着怪凄凉的。”

刘母:“那也不是这个帮法。等这期合同唱满了再说吧。”

刘喜奎:“这期合同唱满还得半个多月呢,时间太长了。”

刘母:“你提前辞了合同,老板是要赔偿损失的。”

刘喜奎不语。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地打鼓呢。

河沿戏院后台化妆室内,还阳草脸上涂了油彩,叼着烟卷。坐在化妆镜前发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毕竟是老了,脸上的皱纹用再多的粉也遮不住。唱个花脸还能遮个丑,但他是唱旦角的,偶尔唱唱刀马旦外多是唱闺阁旦,闺阁旦多是扮演十七、八岁的少女。他从扮相上就输了一筹。他努力从表演、功夫上来弥补。老观众还认可,年轻观众就不买账了。这就是岁月啊!谁也躲不过的。

后台虽然人来人往,但缺少生气。因为不上座,人们情绪低落。

人们一边忙活,一边议论,似乎专门说给还阳草听的:

“这戏唱到这份儿上,真没劲儿!”

“包银也分不着,再这么干下去,老婆孩子都得喝西北风!”

“只怕是还不了阳了。不如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还阳草不动声色地坐在镜前抽烟。他心里何尝不知道戏班里的恶习。当初红的时候,班子里全指望他上座呢,上座好,才有饭吃,同行们没有不夸赞的。如今已经不同以往了,人家乱扔砖头,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一个叫杨虎的唱三花脸的演员走到还阳草身边,低声地:“二叔,班子里的人心都散了。这都是让刘喜奎给挤兑的。一个刚刚出道的毛孩子,唱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干吗这么糟践人。”

还阳草眉毛一挑,仍然不动声色。

杨虎:“得想法子治治她!”

还阳草:“别乱来!”

刘喜奎在观众席对母亲说:“妈,时间还早,咱们到后台拜访拜访还阳草。”

刘母:“你不怕遭白眼?”

刘喜奎:“不怕。”

刘母:“你说话可得注意点,不能直来直去。”

刘喜奎:“我知道。”

刘喜奎和刘母来到后台。众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们。

有人悄悄议论:“这不是刘喜奎吗?”“她来咱这儿干什么?”“该不是来看咱的笑话?”

这些议论刘喜奎其实都听见了,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刘喜奎母女径直来到还阳草面前。

“杨老板!”刘喜奎热情地呼唤。

还阳草的真名叫杨润甫。刘喜奎作为同行,是知道一点根底的。

还阳草从镜子里看见刘喜奎,他眉头一挑,仍然坐着不动。

刘喜奎自我介绍:“我是刘喜奎。”

还阳草“哦”了一声,算是招呼了。

少顷,还阳草冷冷地:”你来做什么?”

刘喜奎:“我来向先生请教。”

还阳草看了刘喜奎一眼,苦笑,继续抽烟。

刘喜奎:“早就听说先生功底好,特别是靠背戏更见功夫,一直想抽空向杨老板请教。”

还阳草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这是来看我的笑话吧。”

刘喜奎一愣:“杨老板,你误会了。”

还阳草下意识地往幕帘望去。

刘喜奎走到台口,扒开幕帘,向观众池望去,见池子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排观众。作为一个演员,她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刘喜奎回到还阳草身边,诚恳地说:“我不知道杨老板在河沿戏院演出。夏天仙剧场跟我签合同时也没告诉我。倘若我无意中挤兑了杨老板,我这里向您赔个不是。”

还阳草闷着头抽烟。

旁边又有人小声嘀咕:“把人挤兑了,又来说漂亮话。”“说两句空话当不了饭吃。”“人家也不是成心。”“吃这碗开口饭,没点本事还真不行,怨不得人家。”

还阳草扭回头把说闲话的人瞪了一眼。他是个识时务的人。对刘喜奎的道歉,他心里是诚服的。他对刘喜奎说:“你来道歉呢,就大可不必了,这事没你的什么错,再说啦,不知者不为怪。按说呢,你就是成心要和我打擂台较劲,也不算什么错。干这一行,就是这样。没有道歉的规矩。”

刘喜奎:“我真的没想和谁打擂台,更不会跟老艺人较劲。”

杨虎插嘴:“这分明就是打擂台。”

还阳草:“杨虎,别瞎说。”

刘喜奎:“我本心确实没有打擂台的意思,但是造成了这样的后果,我也不好说什么。杨先生,我那边马上停演。”

还阳草一愣:“没你什么事,真的,真没你什么事。你别听有些人瞎嚷嚷。”

刘喜奎:“过几天我来帮杨先生唱。”

还阳草摇摇头:“这就大可不必了。”

刘喜奎:“杨先生,我说的是真心话。”

还阳草恼怒了:“你这是恩赐我呀。”

杨虎又在一旁敲边鼓:“就是嘛,损人哩嘛,我二叔当初大红大紫的时候,刘老板还不知在哪里呢。”

还阳草申斥杨虎:“虎子,你少说话!”

刘喜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刘母:“杨先生,喜奎是我的姑娘,她年纪轻,没经验,有得罪杨先生的地方,还得请杨先生多多包涵,她是无心的。”

还阳草:“别别别,各人唱各人的戏,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你说哪里话。”

身边有人小声议论:“要是刘先生真肯帮咱们唱几天,那咱就有饭辙了。”“只是不知是真是假。”“帮咱们唱?那不是犯傻吗?”“我看人家是一片好意。”

刘喜奎下定决心:“妈,我决心把夏天仙的戏辞喽!”

刘母嗔怪地:“喜奎!”

刘喜奎:“妈,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天,刘喜奎真找夏天仙王经理表示要辞工。

夏天仙的王经理苦口婆心地规劝刘喜奎:“刘老板,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您多包涵,有什么条件您尽管提。下期的包银涨到二百大洋,二百块呀!您要是不乐意,咱们好商量嘛。”

王经理清楚地意识到,刘喜奎是一棵摇钱树,夏天仙离了她,那可就没猴耍了。

刘喜奎说出一句话,更让王经理震惊:“谢谢王经理的关照,下期合同我已经签订了。”

王经理:“啊!您、您、您和谁签订了?”

“我搭还阳草的班。”

王经理脸色都变了:“哎哟,我的妈也,您别吓唬我,我这人胆小,不经吓!您是唱红的角儿,如日中天。还阳草的班—那是个草台班!会坏了您的名声的。”

刘喜奎粲然一笑:“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王经理:“这样吧,您要是觉着包银少,我给您涨到二百五十大洋,怎么样?”

刘喜奎仍是一笑。

王经理:“您还嫌少哇?还阳草那边给您包银多少?”

刘喜奎:“我没要,白唱!”

王经理摇摇头:“您这是开玩笑。”

刘喜奎:“我说的是真话。”

王经理实在无法理解:“我的祖宗,您这是干嘛?”

刘喜奎俏皮地:“帮人唱戏,我乐意。”

王经理:“那您也帮帮我吧。”

刘喜奎:“你不是已经赚了不少钱吗?”

王经理:“是,是,多谢刘老板关照。要不这样,让还阳草到我们夏天仙来唱,您的包银照例,一个也不少!”

刘喜奎摇摇头:“这我做不了主。何况还阳草不是一两个人,他有一班子人呢。”

王经理左说右说都没有结果,只好来硬的了:“刘老板,戏班的规矩你也不是不知道,合同还没满,无缘无故毁约,那是要包赔损失的。”

刘喜奎早就做好了准备,平静地说:“我赔,你报个数。”

王经理瞪大眼睛,没辙了。

刘喜奎说到做到,真的帮还阳草的班子唱戏了。河沿戏院门前斗大的“刘喜奎”三个大字贴在售票窗口,但压大轴的戏仍然是还阳草的戏码。

大门上高悬“满座”二个大字。观众纷纷涌入河沿剧院。

刘喜奎正在演出《蜜蜂计》。观众齐声喝彩。

还阳草扮着戏在侧幕观看刘喜奎的演出。

刘喜奎从场上下来,还阳草迎上前去递茶壶:“喜奎,唱得太好了,帮了我的大忙了。”

刘喜奎:“杨老板,您可不能光说好的。”

还阳草:“是真好嘛。这几年新出的角儿,像你这么出色的真没有。难怪观众那么喜欢你。”

刘喜奎:“我这还不是仗着年轻,嗓子冲。肚子里东西真不多。您还得多多指点。”

还阳草:“这个好说。你帮我唱,不要包银可不行,哪有这规矩。”

刘喜奎:“怎么没有这规矩?前些时安徽闹水灾,义务戏我也唱过。”

还阳草:“义务戏是三场、两场,这你要唱好多场,怎么能不要包银?”

刘喜奎:“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

还阳草:“怎么着,你说,我是觉着过意不去。”

刘喜奎:“您就收我作个徒弟!”

还阳草连忙摇头:“这怎么使得,你比我唱得好。又是个唱红了的角儿,我怎么能收你做徒弟呢?这不折煞我了吗?”

刘喜奎:“我功夫没您的深。会的戏也没你多。我看了您的靠背戏,那真是不同凡响,就一个扎大靠跑园场,靠旗一动不动,脚下仿佛生风,这就不是一日之功。”

还阳草:“咳,我不过在戏班里混的日子长点,肚子里装的东西多点。没什么特别的。”

刘喜奎:“就冲这,我也要拜您为师。”

还阳草:“我真不敢当。”

刘喜奎:“我确实是一片真心,请您务必答应我。”

还阳草:“徒弟我倒是带过几个,像你这样的,我可是一个也没带过,我真的不敢当。”

还阳草没有答应刘喜奎,他有他的顾虑,人家正走红,自己正走背,眼下还得靠人家帮衬,凭什么收人家当徒弟?

这一天,还阳草正在居室抽烟闷坐。

杨虎在一旁愤愤不平地絮叨:“刘喜奎那两下子,要身上没身上,要腰腿没腰腿,她凭什么呀,不就仗着年轻脸蛋俏吗?”

还阳草:“她嗓子不好吗?”

杨虎嗫嚅地:“嗓子倒真不赖。”

还阳草:“她作戏不好?”

杨虎:“作戏倒也真不赖。”

还阳草:“个头呢?”

杨虎:“个头嘛,倒也不高不矮正合适。”

还阳草:“念白呢?”

杨虎:“念白倒也字正腔圆。”

还阳草:“那你说什么呢?”

杨虎:“你看她扎靠旗跑园场,哎哟哟,她还真敢跑,我看都不敢看,哪有您那两下子呀。”

还阳草:“平心而论,刘喜奎的艺术还是真不错,现时眼下,还真没几个比得上她的。你就瞧瞧观众的热乎劲,你就知道了。”

杨虎:“观众?那都是些外行,根本不懂玩艺儿。”

还阳草:“这你就又说得不对了。天津这地方,戏不好唱,要没点真本事,还不敢闯这个码头。观众懂戏的多,你要稍微有一点点不合适的地方,观众马上就会起哄叫倒好。多少有名的角儿都在天津栽了。可你的玩艺儿真好,观众是真捧场。”

杨虎:“反正我就是看着心里气不顺。”

还阳草:“你这也不知是生的哪门子邪气。”

杨虎:“我看着谁比二叔红火,我就心里不舒服。”

还阳草:“你二叔毕竟老了。”

杨虎:“二叔老了?我看不老,就是老了,那生姜还是老的辣呢!咱们班子里有的人没脸没皮,冲着刘喜奎直拍巴掌,我心里就有气。”

还阳草:“你哪来那么多气。”

杨虎:“二叔,我跟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想当初您红的时候,谁不巴结您,谁不恭维您?如今现在眼目下,您老了,背了,背地里全是不中听的话,我这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不都是让刘喜奎给闹的。现在她又装好人,笼络人心,好事坏事都让她做了。哼,她总有栽的一天,咱们走着瞧!”

还阳草:“你这是瞎掰!戏班里,一个能叫座的红角,人人都捧着你。当你人老珠黄,叫不上座了,人人都砸你。没有什么情意可讲。世道就是这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俗话说:舞台小人生,人生大舞台,人生何尝不是这样呢?不赖人家刘喜奎。”

杨虎:“我这都是为二叔您抱打不平。”

还阳草:“我不要你为我抱打不平。吃开口饭,是较不得半点劲的。演好了,吃戏饭,演不好,吃气饭!有人当间站,有人立两旁,生气管什么用呢。有尖子,就有竹根,有红花,就有绿叶,怨不得天,尤不得人的。”

杨虎:“反正我咽不下这口气!”

还阳草:“别眼气别人,把力气用在艺术上,练出真本事来,比什么都强,那才叫有志气!”

听了还阳草一番话,杨虎无言以对。

河沿戏院后台,一如往昔,开演前后,大家忙忙碌碌,后台显得比较乱。

刘喜奎登台演戏了,观众池子里传来阵阵喝彩声。后台的人有各式各样的表情,绝大多数人是高兴的,也有个别人心里不是滋味,如杨虎之类。

刘喜奎汗流浃背地下场来,大家伙都钦佩地望着她,为她高兴。人们冲她点头打招呼,替她收拾个小零碎,打扇子,都想帮她做点什么。

刘喜奎把饮场用的小茶壶放在侧幕旁的小桌上,又匆匆上场了。

舞台上,刘喜奎扮演《二堂舍子》戏中的王桂英有一大段优美的唱腔,刘喜奎唱来声情并茂,催人泪下:

“忽听得二娇儿一声请,

后堂内来了我王氏桂英。

站立在屏风后侧耳细听,

他父子因何故大放悲声?

莫不是二娇儿不听教训?

有道是子不教不能够成人。

莫不是罗州正堂嫌官小?

少不得在那品级台上步步高升。

这不是来那不是,

莫不是二奴才打伤了人?”

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后台的工作人员也不放过欣赏刘喜奎艺术的机会,都趴在侧幕条旁细细品味。

杨虎趁人不备,将一小包药粉倒入刘喜奎的小茶壶中。

刘喜奎下场饮水。

还阳草友好地走过去端起刘喜奎的小茶壶,递到刘喜奎的手中。

刘喜奎接过茶壶,笑着对还阳草说:“谢谢您!”

刘喜奎喝了几口水,觉得水的味道有点不对劲,皱了皱眉头,但她又无暇顾及,便又匆匆上场。

杨虎躲在角落里,望见刘喜奎喝水,脸上露出一丝阴笑。

舞台上刘喜奎正在表演。乐队拉着过门。刘喜奎准备张口演唱,突然觉得喉咙里有异样的感觉,眉头皱了起来。她没张口,转身走起了园场。胡琴继续拉过门,拉了几个小节,又该张嘴了,但她仍觉张不开口,就又走园场,表示沉思的样子。但乐队的感觉非常强烈,文武场面引起了小小的**。大家彼此交换惊奇的眼光。

刘喜奎试着张嘴演唱:“一句话儿错出唇,”

她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喑哑,一时有些慌乱。

她很快镇定下来,随着琴声勉强把几句唱腔对付下来。

观众倒是没有怎么看出来。文武场面和后台的演职人员都强烈地感觉到刘喜奎的嗓音出了问题。

刘喜奎下场,满脸愁云。

众人关注地围上,问:“刘先生,太累了吧。”

有的说:“今儿嗓子不痛快,就少唱几句吧。”

有的说:“刘老板平日嗓子不是这样呀,是不是热嗓子喝了凉药?”

一句话提醒了刘喜奎。她迅即端起茶壶,揭开壶盖往里一望,脸色大变。她又尝了一小口,随即吐了出去,这茶的味道真的变了。她感觉是有人在茶水里做了手脚。

还阳草觉得有文章,即刻上前问道:“茶壶里有什么?”

刘喜奎不露声色,平静地说:“没什么。”

还阳草:“我看看。”

刘喜奎:“甭看了,没什么。”

旁边一个演员顺势从刘喜奎手里夺下茶壶,一看,一尝,大惊:“呀,谁在刘老板的茶壶里下了凉药啦!”

众惊:“啊,谁这么缺德!”

众人一起把目光投向还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