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被押着的流民终于慌了,不停磕头求饶,可人群里依旧有零星的附和声,显然还有人没被震慑住。

林有道低头看着脚下磕头的几人,又抬眼扫过眼前神色各异的流民,心里清楚,此刻若是心慈手软,不仅压不住怨气,反而会让民变彻底爆发。

他声音掷地有声,足以让在场所有百姓听清:“本官再说一遍,朝廷赈灾粮已在路上,我来此是为了救大家,不是害大家!可谁要是敢带头闹事、蛊惑人心,搅乱了赈灾的秩序,就是跟朝廷作对,跟所有等着救命的百姓作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个闹事流民身上,语气骤然变得狠厉:“赵成,将这几人,就地斩杀!以儆效尤!”

“是!”赵成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手中长刀扬起,寒光闪过,几声惨叫瞬间响起。鲜血溅在冰冷的地面上,格外刺眼。

原本还在**的人群,瞬间没了声音,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眼里满是恐惧,方才的怨气与怒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斩杀压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有道缓缓收回目光,语气重新放软,朝着缩在原地、满眼惊惧的百姓抬了抬手:“大家别怕,本府杀的是带头闹事、想毁了所有人活路的奸猾之辈,只要你们安分守己,等着朝廷赈灾粮到,本府绝不会亏待你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稍后我会让士兵先清点流民人数,搭好更规整的棚屋,先匀出些随身干粮给老人和孩子,咱们一步步来,总能等到粮食。”

这话像是颗定心丸,让百姓眼里的恐惧淡了些,虽仍不敢靠近,却也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绷。林有道见状,才转身朝着紧闭的洛江城门走去,赵成带着几名士兵紧随其后。

“城上听着!”林有道抬手拍了拍厚重的城门,声音洪亮,穿透了城门的阻隔,“我乃朝廷的钦差林有道,奉陛下旨意前来江州赈灾,速速打开城门。”

话音刚落城头上一士兵回答道:“大人稍等,我去禀告县令大人。”

而此刻县衙的暖阁里,炭火烧的正旺,桌上摆满了酒肉,热气裹着酒香飘满了屋子。

洛江县令周德昌正端着酒杯,跟几个穿着锦缎、面色红润的世家老爷碰杯,嘴里还嚼着块酱肉,含糊道:“城外那些流民,闹了也有些日子了,诸位说说,该当如何?”

坐在他身旁的张家族长,捻了捻山羊胡,满不在乎地摆手:“还能如何?管他们做什么!反正咱们府里的存粮够吃,等朝廷的赈灾粮来了,再慢慢处置也不迟,现在打开城门,万一他们冲进来抢粮,咱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其余几位世家老爷也纷纷附和,有的说流民本就不值当费心,有的说等粮到了再安置也不晚,没人提半句城外百姓的饥寒。

周德昌听得连连点头,刚要再倒一杯酒,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守城士兵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发颤:“启禀县太爷!城、城外有朝廷钦差到了,说是叫林有道,要您即刻打开城门!”

“钦差?”周德昌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放在桌上,脸上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满是纳闷,“怎么这么快?我前几日才收到旱灾的公文,朝廷的人怎么说到就到了?”

他皱着眉琢磨了片刻,也顾不上细想,转头对着几位世家老爷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诸位,今日这酒就先喝到这,朝廷钦差来了,我得去城门迎接,可不能失了礼数,改日咱们再聚!”

几位世家老爷也不敢耽搁,连忙起身附和,各自整理了下衣衫,跟着周德昌往衙外走,心里却都打着鼓,不知这突然到来的钦差,会给洛江城带来什么变故。

周德昌带着衙役快步赶到城门下,远远见着林有道一身官服立在阵前,身后长枪林立的士兵气势凛然。

他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脸上堆起十足的笑意:“下官洛江县令周德昌,不知钦差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林有道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油光满面的脸,没多寒暄,只淡淡道:“周大人不必多礼,即刻开城门,带我入内议事,城外流民之事,还需尽快处置。”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周德昌连忙应着,转头对城上喊了声“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嘎吱嘎吱”地缓缓打开,林有道率先迈步而入,赵成带着两千士兵紧随其后。

可就在最后一名士兵踏入城内的瞬间,周德昌突然朝守城士兵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关城门!”

“嘎吱——”刚打开没多久的城门,又重新缓缓合上,将城外流民的呼喊彻底隔绝在外。

林有道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周德昌,目光沉沉,没说一个字,却让周德昌心里莫名一慌,连忙上前几步,堆着笑解释:“钦差大人,您有所不知,如今整个江州都遭了旱灾,百姓颗粒无收,城外流民不知有多少。我让关城门,也是为了城中百姓着想,万一那些流民图谋不轨,真要冲进来攻占了洛江城,咱们俩的罪责可就大了!”

林有道瞥了他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他方才在城外看得清楚,流民个个饥寒交迫,连站立都费劲,哪有什么力气“攻占城池”?

周德昌这话,半真半假,护着城中百姓是真,可更真的是护着自己和城中世家的粮米,至于城外流民的死活,他根本没放在心上,若是真有心为民,怎会连个施粥棚都不肯搭?

林有道却没点破,只假模假式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周大人考虑得倒是周到。”

这话一出,周德昌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忙侧身引路:“大人谬赞!林大人一路劳顿,下官已在府衙备了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咱们先入衙歇息,再慢慢商议赈灾之事,您看如何?”

洛江县衙的正堂内,烛火烧得正旺,将满桌菜肴映得油光发亮。

清蒸鲈鱼、红烧肘子、酱焖鹿肉……一道道山珍海味摆得满满当当,连盛菜的瓷盘都是精致的青花釉,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林有道刚踏入正堂,目光落在桌上的菜肴时,脚步便顿住了,久久没能回神。

方才在城门外,流民们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孩子饿得哭不出声的模样还在眼前打转,可仅仅一墙之隔,周德昌竟然摆下如此丰盛的宴席。

两种景象在脑海里交织,让他胸口像堵了块巨石,怒火险些冲破胸膛。

可他攥了攥袖中的手,终究还是强压了下去。

眼下洛江城内的情况不明,城中世家与周德昌显然早已勾结,自己只带了两千士兵,若是此刻翻脸抓人,别说控制局面,恐怕连这县衙都走不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换上平淡的神色,迈步走到主位旁。

“林大人,快请坐!”周德昌连忙上前引路,又指着身旁几位锦衣华服的人介绍,“这几位都是咱们洛江城的世家老爷,听闻大人驾临,特意过来作陪,为大人接风。”

几位世家老爷纷纷起身拱手,嘴里满是恭维:“久闻林大人威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有大人前来赈灾,咱们洛江城的百姓可有救了!”

林有道只是淡淡颔首,没接话茬,待众人落座后,便顺着他们的话虚与委蛇。

席间,周德昌不停给林有道夹菜劝酒,世家老爷们也围着他说些杂七杂八的奉承话,没人主动提城外流民的事,更没人提赈灾的安排。

直到酒过三巡,坐在末位的李家族长,仗着几分酒意,看似随意地开口,语气里却藏着算计:“林大人,是不是朝廷的赈灾粮快到了?只是眼下府里存粮也紧,若是到时候要从咱们家里调粮,能不能通融通融,咱们把家里的好粮留着,拿些陈粮、碎粮出来赈灾?这样既能帮大人办事,咱们也能少些损失,您看如何?”

这话一出,桌上其余几人都眼神一亮,纷纷附和,连周德昌都没反驳,只是笑着看向林有道,显然早已默认了这个主意。

林有道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怒火再也藏不住,却还是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清楚,此刻发作毫无用处,只会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