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铜山县知府衙门早已熄了大半灯火,只留林有道卧室还亮着灯光。
他正准备脱衣休息,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连番的叩门声,伴着略显发颤的呼喊:“老爷!老爷您在吗?有急事禀报!”
林有道的手猛地一顿,心头咯噔一下,这时候已近三更,衙内上下早已歇下,若非天大的事,没人敢这般冒失闯后宅。
他也顾不上其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正是他的师爷,姓苏名砚,平日里素来沉稳,此刻却满头是汗,袍角还沾着不少尘土,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连礼数都顾不上,躬身便急道:“老爷,京城来的急件!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京城的急件?”林有道眉头拧成一团,夜色里的脸色沉了几分。
铜山县离京城虽然不算远,但寻常公文走驿道至少要三四日,如今竟要快马加急,还赶在这深夜送到,必是关乎身家性命的要紧事。
他也没多问,只沉声道:“快,拿来!”
苏砚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信封,林有道接过信封时,指尖都有些发抖,他快步走回房内,借着烛火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起初还能镇定,可越往下看,他的眉头先是慢慢舒展,眼底渐渐浮起一丝欢喜,手指都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可没欢喜多长时间,眉头又重新蹙起,脸上渐渐显露出几分难色,手指在信纸边缘反复摩挲着。
一旁的苏砚见自家老爷这般模样,低声询问道:“老爷,信中是何要事?”
林有道指尖松开,缓声道:“离咱们铜山县百里外的江州,闹了大旱,听说地里的庄稼全枯了,百姓颗粒无收,已有人开始逃荒。”
苏砚心里一沉,旱灾他早有耳闻,却没料到竟严重。
没等他细问,就听林有道接着说:“陈七安在陛下面前,特意为我争来了这赈灾的差事,信里说,朝廷的粮食和赈灾款要走驿道,至少得半月才能到,让咱们先行一步去江州,先把流民安置妥当,稳住局面,绝不能让民变起来。”
这话一出,苏砚的脸色瞬间变了,脸上多了几分凝重。
他跟着林有道多年,最懂官场门道,这赈灾的事,办好了是实打实的大功,足以让林有道再往上走一步,可办不好,流民没稳住、出了民变,或是中途出了差错,那可不是降职就能了结的,轻则罢官,重则罪责难清。
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都压低了些,急声道:“老爷!这差事可是块烫手山芋啊!咱们去还是不去?不去,怕是拂了陈大人的心意,也错过了机会,可去了,手里没粮没人,万一出了岔子……”
林有道抬手按了按眉心,沉默了片刻,案上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想写肯定是陈七安在京城为自己据理力争来的机会,猛地咬了咬牙,拳头在案上轻轻一砸,沉声道:“去!怎么能不去?陈七安好不容易为我争来的机会,若是错过了,这辈子怕是都难有出头之日!”
他眼底渐渐燃起几分狠劲,语气也坚定起来:“我心里清楚,这就是场赌博,办好了,官升两级也不是不可能,要是办砸了,大不了丢了乌纱帽。这么大的**,我赌得起!”
话音刚落,他便转头看向苏砚,语气骤然变得利落:“现在咱们铜山县如今能调动的兵马有多少?府库里还剩多少粮食,能不能匀出些带往江州?”
苏砚不敢耽搁,立刻躬身回话,语气里满是无奈:“回老爷,兵马方面,咱们手里只有两千士兵,粮食就更紧了,府库里的存粮刚够铜山县百姓过冬,连一粒多余的都拿不出来。”
林有道闻言,眉头皱了皱,可也没再多犹豫,当即起身抓起案上的腰带,重新系在腰间:“无妨!两千士兵足够了,粮食的事,到了江州再想办法,你即刻去整顿兵马,让兄弟们带好兵器和随身干粮,半个时辰后,咱们在衙门前集结,即刻前往江州!”
集结好的二千士兵,借着夜色的掩护出了铜山县城,江州与铜山县本就相隔不远,昼夜兼程下,天刚蒙蒙亮时,洛江城的轮廓便已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进入江州地界的第一座城。
林有道勒住马缰,刚要下令队伍放缓速度,目光落在洛江城门口的瞬间,整个人却僵住了,眼底满是震惊。
城门紧闭如铁,城墙上连个守卫的影子都难寻,唯有城门下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破旧的麻布拼成棚屋,搭在背风的地方,不少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棚下,有的甚至衣不蔽体,冻得瑟瑟发抖。
“那是……朝廷的人?”不知是谁先看到林有道,紧接着,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喊突然炸开:“是朝廷的官!朝廷派人来赈灾了!朝廷来赈灾了!”
这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堆,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群瞬间活了过来。
那些蜷缩的百姓猛地起身,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也顾不上冻得发僵的手脚,一股脑地朝着林有道的队伍涌来,眼里满是渴盼的光芒,嘴里不停喊着“大人救命”
“给点吃的吧”。
“戒备!”一声厉喝突然响起,林有道身旁的偏将赵成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光。
他常年带兵,最懂乱民的凶险,此刻流民蜂拥而来,若是冲乱了队伍,后果不堪设想。
随着赵成的喊声,两千士兵瞬间列阵,手中的长枪齐齐举起,枪尖朝前,密密麻麻如一片钢铁丛林,将涌来的流民硬生生挡在几步之外。
原本往前冲的百姓,看着眼前冰冷的枪尖,脚步猛地顿住,眼里的希冀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跟害怕。
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僵持的时候,几名站在后面、胆子稍大的流民,踮着脚往队伍后面望了望,发现没有粮车,没有麻袋,除了一身铠甲的士兵,连一粒粮食的影子都没看见。
其中一人突然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绝望与愤怒:“大家别信!他们根本不是来赈灾的!是来剿灭我们的!你们看,他们连一颗粮食都没带!”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果然没见到半点粮食,方才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积压已久的怨气。
人群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里冒出怒火,原本散乱的队伍渐渐聚拢,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分明已是民变的前奏。
“大家静一静!都先退回去!”林有道猛地翻身下马,推开身前的长枪,大步走到队伍最前面,声音刻意拔高,压过了人群里的嘈杂。
他望着眼前满脸饥色、眼里满是怨气的百姓,语气先放软了几分,带着安抚的意味:“我是铜山县知府林有道,奉陛下旨意前来赈灾!朝廷的赈灾粮和已在途中,最多半月便到,我先行带兵马过来,就是为了先安置大家,绝不是来害你们的!”
可这话刚落,人群里就传来几声刺耳的反驳,正是方才那几个挑事的流民,其中一人往前挤了挤,即便隔着长枪阵,依旧扯着嗓子喊:“鬼才信你!没粮没米,就带一群拿枪的兵来,还说不是来杀我们的?莫不是怕我们抢粮,先过来镇压!”
这话一出,原本稍显平静的人群又开始**,不少人跟着附和,眼里的怒火更盛。
林有道眼底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安抚的语气一扫而空,转头看向身旁的赵成,声音沉得像冰:“赵成,把这几个带头闹事、蛊惑人心的,给我抓起来!”
“得令!”赵成应了一声,当即点了十余名精锐士兵,大步朝着那几个挑事的流民走去。那些流民还想反抗,可这么多天饿肚子早已没了力气,没挣扎几下,就被士兵按在地上,反剪了双手,押到了林有道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