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是两名作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一个沉稳内敛,一个虽然极力掩饰,但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贵气与好奇。

正是微服出行的李子城与朱瞻基。

然而,越往前走,朱瞻基脸上的那份新奇与兴奋,就越是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官道两旁,本该是金秋时节,稻浪翻滚的景象。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龟裂的土地,枯黄的野草。

目之所及,一片赤地千里!

路边,时不时能看到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眼神空洞地坐在地上,仿佛连逃荒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孩童,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

那场景,比任何史书上的文字,都更具冲击力!

朱瞻基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抓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已发白。

“先生……”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里……便是号称齐鲁富庶之地的山东?”

“为何……为何会是这般模样?书上……书上不是说,今年风调雨顺吗?!”

李子城没有回答。

他只是勒住马缰,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学生。

风调雨顺?

这四个字,从朱瞻基的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却又那么的苍白可笑。

李子城没有说话,只是用马鞭,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个刚刚倒毙在路边的老者。那老者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一只手,还死死地伸向前方,仿佛想抓住什么。

几只乌鸦,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肆无忌惮地啄食着。

朱瞻基的目光,顺着马鞭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声,俯下身子,将早上吃下的那点干粮,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一同呕出来。

书本里那冷冰冰的饿殍遍野,第一次变成了他眼前这具正在被乌鸦分食的温热的尸体。

那种视觉与嗅觉上的双重冲击,让他这个在深宫中长大的天之骄子浑身发冷手脚发软。

李子城静静地等着他吐完,才递过去一个水囊。

“殿下,擦擦吧。”

李子城的声音没有同情也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这才是真正的山东,这才是书本里不会告诉你的风调雨顺。”

朱瞻基接过水囊漱了漱口,脸色惨白如纸,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老师,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学识,在这一具尸体面前被击得粉碎。

二人继续前行,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一座名为清河的县城。

县城门口同样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民,与城外的死寂不同,这里,上演着一幕更加混乱的闹剧。

县衙门口支起了两口大锅正在施粥,然而那粥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负责施粥的衙役更是凶神恶煞。

每当有流民上前,他们便用勺子狠狠地在锅里搅几下只舀起一点点米汤,倒在流民破了口的碗里。

“滚滚滚!下一个!”

“别挤!再挤连汤都没得喝!”

饥饿早已磨灭了人性中最后的一点体面。

为了那一口活命的米汤流民们疯狂地向前推挤着,哭喊声咒骂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里的交响。

一名瘦弱的少年好不容易挤到前面领到了一碗米汤,还没等送到嘴边就被身后一个壮汉狠狠推倒在地。

那碗救命的米汤洒了一地,瞬间渗入了干裂的泥土。

少年趴在地上绝望地用手去抠那些混着泥土的米汤,放进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朱瞻基的拳头攥得死死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在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上,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官吏正一边喝着茶一边对着下方的惨状,指指点点谈笑风生。

为首的正是这清河县的知县。

“先生!”朱瞻基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抓住李子城的胳膊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们……他们怎么敢!?”

“开仓放粮变成了作秀!救济百姓变成了他们的消遣!”

“我要去告诉他们我是谁!我要让他们把所有粮食都拿出来!我要……”

“你要做什么?”李子城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

“殿下,你现在不是皇太孙,不是未来的皇帝,你只是一个路过此地无权无势的书生。”

李子城的手搭在了朱瞻基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肩膀上,轻轻地将他按回了座位。

“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亮明身份,他们或许会因为恐惧而暂时听你的,可我们一走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从这些百姓身上把损失捞回来。”

“你杀了他们朝廷会立刻派新的官吏来,你敢保证新来的就一定比他们好吗?”

李子城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和无力而通红的眼睛缓缓说道:“殿下,愤怒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坐下看着,然后想。”

“想一想,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该怎么办。”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朱瞻基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他所有的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无力与茫然。

是啊,他不是皇太孙,他只是一个叫朱瞻的书生。

他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如同千斤巨石死死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那一夜朱瞻基彻夜未眠。

他住的是县城里最普通的客栈,窗外就是那些流民聚集的街道,他能清晰地听到寒风中那些压抑的啜泣,那些因为饥饿而发出的呻吟。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想起了李子城在河南兰阳的事迹。

以工代赈!那四个字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脑海!

对!以工代赈!

不能白给他们粮食!要让他们用自己的劳动去换取活下去的尊严!

可是他只是一个外乡人,人微言轻谁会听他的?

他又想起了李子城教他的话:要善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力量……

朱瞻基的脑海中浮现出白天在城门口看到的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