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李子城从随行的亲兵手中,接过两卷巨大的图轴,将其在宽大的书案上,缓缓展开。

一卷,是最新绘制的《大明舆地全图》,山川、河流、省府、卫所,标注得清清楚楚。

另一卷,则是户部刚刚汇总完毕的,永乐十年,全国夏税总览。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大明帝国每一寸土地上,所能榨出的财富。

“殿下。”李子城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湖广的位置,然后,又缓缓划过漫长的长江与运河,最终,落在了应天府。

“学生想请教殿下,一石粮食,从湖广布政司,通过漕运,抵达京师。这其中,需要耗费多少民力?又要折损多少粮食?”

朱瞻基显然没料到自己的新老师,第一课会问出如此“俗务”的问题。

但他毕竟是朱棣亲自挑选的继承人,天资聪颖,博闻强识。他略一思索,便立刻对答如流。

“回先生。据《会典》所载,漕运每船载米四百石,需正副管哨、舵工、橹手、炊夫等共计十人。自湖广至京师,水路迢迢,往返需近半年。沿途盘剥、关卡、水情、天气,皆有变数。朝廷明文规定,每石米,加收‘耗米’一斗,以补亏空。然,此乃经制之数,实际……”

他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将漕运的规章制度,历史沿革,乃至其中可能存在的弊病,都说得头头是道。

这是一个完美的,足以让任何一位大儒都点头称赞的答案。

李子城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朱瞻基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了。

“先生……可是学生说错了?”

“殿下没有说错。”李子城看着他,目光深邃,“殿下说的,是书上的漕运,是户部账本上的漕运,是官员奏章里的漕运。”

“可那不是真正的漕运。”

李子城的声音,透着一股朱瞻基从未感受过的,冰冷的现实感。

“真正的漕运,是那船工皲裂的手,是那纤夫滴血的背,是那沿途官吏如狼似虎的盘剥,是那无数家庭,因为一个漕丁的死,而彻底破碎的哭声!”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李子城一字一顿,说出了那句足以改变朱瞻基一生的話。

“殿下,我们出宫去看看吧。”

轰!

朱瞻基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出宫?

私自出宫?!

他身为皇太孙,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国本,没有皇帝的旨意,擅自离开紫禁城,那是滔天的大罪!足以动摇储君之位!

“先生!”朱瞻基的脸色都白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惶,“此举……此举万万不可!此乃大忌!皇爷爷若是知晓,定会雷霆震怒!”

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新老师对他的某种考验。

然而,李子城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殿下放心。”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平静,“臣,有办法。”

他收起地图与税册,对着还有些魂不守舍的朱瞻基,微微躬身。

“请殿下,随臣来。”

……

夜,深了。

乾清宫,暖阁之内,灯火通明。

永乐大帝朱棣,还在批阅着来自北方的军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杀伐决断的威严。

当太监通报,李子城带着皇太孙深夜求见时,他那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

“让他们进来。”

李子城领着神情紧张的朱瞻基,走进暖阁,跪倒在地。

“臣李子城,参见陛下。”

“孙儿瞻基,参见皇爷爷。”

朱棣的目光,从李子城平静的脸上,扫到自己孙子那略带不安的表情上,眉头微皱。

“这么晚了,何事?”

李子城抬起头,迎着那如刀锋般的帝王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了。

“陛下,臣今日为太孙上了第一课。太孙天资卓绝,有过目不忘之能。然,臣以为,未来的天下之主,仅仅‘知道’,是远远不够的。”

他的话,成功勾起了朱棣的兴趣。

“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陛下当年,燕王府起兵,亲历百战,马革裹尸,方知兵事之艰难,将士之用命!”

“陛下数次北伐,亲临漠北,顶风冒雪,方知后勤之不易,民夫之辛苦!”

“太孙久居深宫,锦衣玉食。他读过的书,比臣走过的路还多。他知道的道理,比天下九成九的百姓都懂。可是……”

李子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他不知道,一斗米,要用多少汗水才能种出来!”

“他不知道,一件衣,要有多少蚕妇日夜劳作才能织成!”

“他不知道,这盛世之下,依旧有百姓在挨饿,在受冻,在被那些他只在书本上看过的‘蠹虫’,啃食得尸骨无存!”

“陛下!”李子城重重一叩首,“久居深宫,养不出体恤万民的仁君!闭门造车,也造不出如陛下一般的马上天子!”

“臣,恳请陛下恩准!由臣带着太孙,微服出京!不用仪仗,不带随从!让他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这真正的大明江山!用自己的耳朵,去听听这最底层的万民之声!”

“如此,他日方能明白,何为江山社稷,何为黎民百姓!方能成为,真正能守护您打下的这片江山的——圣君!”

一番话,如黄钟大吕,在寂静的暖阁内,回**不休!

朱瞻基已经听得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有人敢用这种方式,对他的皇爷爷说话!

朱棣,也沉默了。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子城,许久,许久,没有言语。

暖阁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朱棣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戎马一生的画面。尸山,血海,背叛,忠诚……他的一切,都是在战与火中拼杀出来的。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孙子。

聪明仁厚,像他的父亲。

可这天下光靠仁厚是守不住的。

良久。

朱棣缓缓地,靠在了龙椅的椅背上。

“准了。”

两个字,乾坤独断!

朱瞻基的身体,猛地一颤!

“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朱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会派出最精锐的锦衣卫,暗中护卫。你们的行踪,每日都要上报。若有半点差池,李子城,朕要你的脑袋!”

“臣,遵旨!”

……

十日后。

山东地界,官道之上。

两匹瘦马,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