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混乱的流民中有一群人,虽然同样衣衫褴褛,但他们没有去哄抢而是围拢在一个白发老者的身边神情安定。
那个老者虽然面带愁容,但腰杆挺得笔直显然在当地极有威望。
他打听过那位老者是本地的乡绅,人称张老太公一生乐善好施,在清河县德高望重。
天一亮朱瞻基便整理好衣冠,独自一人叩响了张府的大门。
当他将自己的想法对着那位饱经风霜的张老太公和盘托出时,老太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公子是说……组织流民,去疏通城外那条早已淤塞的清河?”
“正是。”朱瞻基躬身一拜态度诚恳。
“老太公,如今流民聚集县尊赈灾不力,长此以往必生大乱!与其坐等他们饿死或是沦为盗匪,不如给他们一个活路。”
“疏通河道,一来可以兴修水利为来年春耕做准备;二来,可以让他们有事可做不至于生乱。我们只需以工代饭,每日两餐管饱即可!”
“至于粮食,晚生这里有些盘缠愿全部捐出,也恳请老太公,能以您的声望号召城中富户共襄义举!救百姓亦是救我们自己!”
张老太公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见识不凡的年轻人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重重地一拍大腿!
“好!公子所言乃是金玉良言!老夫……干了!”
张老太公的威望果然非同凡响,当他振臂一呼,城中那些同样担心流民生乱的富户们纷纷响应,有钱出钱有粮出粮。
“以工代赈”的告示一贴出去,整个县城的流民都沸腾了!
不用再像狗一样去抢那点米汤!只要干活就能吃饱饭!
这消息比任何安抚都更有力量!
第二天,清河县城外那条干涸的河道上,便出现了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数千名青壮挥舞着最简陋的工具,开始挖掘淤泥修筑堤坝。
朱瞻基站在高处,看着那片原本死气沉沉的土地重新焕发出生机,看着那些百姓的脸上虽然疲惫却有了希望。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满足感,这感觉比他背下一整本《资治通鉴》,比他写出一篇被大儒称赞的文章要强烈一万倍!
他终于明白,李子城所说的经世济用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县衙的后堂,清河知县正一脸惊惶地听着师爷的汇报。
“大人!那两个外乡人竟然真的把事情办成了!现在城外的流民全都听那个张老太公和那个姓朱的小子的!”
知县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既害怕这两个来路不明的人,会威胁到他的地位,又眼红这份天大的功劳。
忽然,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头闪过。
他抓起笔,在灯下写下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奏。
“……据查有京城口音之人自称姓朱,于我清河县私自招募流民数千以工代赈为名,实则聚啸山林人心归附其意难测,臣恐其为前朝余孽或白莲教匪,特此上奏,恳请天兵早日……”
他写完,吹干墨迹嘴角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意。
河道之上热火朝天,数千名流民在朱瞻基与张老太公的组织下正干得起劲,虽然人人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那股子精气神却与前几日在城门口等死时判若云泥。
只要干活就能吃饱,这个最朴素的道理,让这片死寂的土地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朱瞻基站在一处土坡上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这种亲手改变他人命运,让濒死之人重获生机的感觉远比在书房里读一万遍“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要来得真实来得震撼。
然而这份成就感,还没来得及发酵。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一阵乌云瞬间压了过来。
为首的是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股子从诏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让整个工地的喧嚣都为之一滞。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恐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李子城与朱瞻基面前,目光如铁没有丝毫温度。
他甚至没有行礼,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冷冷地说道:“陛下口谕!”
李子城与朱瞻基心中一凛,立刻躬身。
“命皇太孙朱瞻基,即刻随我等回京!不得有误!不得有任何耽搁!”
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瞻基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知道出事了。
那封来自清河知县的八百里加急的密奏,终究还是摆上了永乐大帝的御案。
……
乾清宫,暖阁。
气氛,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冰冷。
永乐大帝朱棣,一身玄色龙袍,坐在御座之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怒火,灼烧得扭曲了。
太子朱高炽,跪在殿下,肥胖的身体抖如筛糠,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几位内阁重臣,大学士杨士奇、杨荣等人,也都低着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李子城和朱瞻基被锦衣卫带进来时,迎接他们的,便是这死一般的寂静。
“孙儿瞻基,拜见皇爷爷。”
朱瞻基跪倒在地,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朱棣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疏,然后,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走到朱瞻基面前,将那份奏疏,狠狠地,砸在了朱瞻基的脸上!
“竖子!狂妄!目无君父!”
朱棣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暖阁中轰然响起!
“朕让你跟着先生出去,是让你去体察民情!不是让你去结党营私,聚啸山林!”
“一个清河县,数千流民,只知有你朱瞻,不知有朝廷,不知有朕!你好大的威风!怎么,你是想在山东,再造一个燕王府吗?!”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谋逆”两个字,如同两座大山,狠狠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