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密从小便十分聪慧,同龄的孩童所领悟不了的事情,他一看便能知晓,这个天赋一直伴随着他入朝为官,对于皇帝的心思,他也时常比同僚能领悟到的更快,并且立刻就能权衡利弊,选出最优的答案,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一步步往上爬,位列台阁,成为这内阁首辅。
其实当然看到这首诗的时候,他便立刻就清楚了,这首诗的含义压根就不是抒情,而是夏皇的一个警告,准确来说,是对他的一个警告!
倚靠在椅子上面,严密眯着眼睛,好似和旁边议论纷纷的同僚们隔绝了似的,他如老树般沉静,周围的声音越来越遥远,恍惚间,他好像看到这内阁大堂的一幕幕,看到了成祖年间为了更好的替代掉宰相的位置,所以设置了内阁,霎时全天下的精英都汇聚在这里这个小小的阁子里面,通宵达旦的成祖皇帝建言献策,提供政务上的咨询,只是现实超脱了想象中的规划,成祖皇帝没有想到,内阁的位置越来越重要,虽不是宰相,却和宰相没有半分区别,再次要从皇帝手中的夺取权力,于是司礼监就应运而生了,天生便是帮助皇帝和内阁做斗争。
内阁和司礼监的抗争持续了太久太久,甚至曾经有过一百多个小宦官冲入内阁大堂随意殴打内阁官员,内阁官员有时也曾大斗威风,闯入皇宫大肆捕杀宦官。
这时,耳旁传来的声音将严密的思绪拉回现实,文华殿大学士捧着夏皇传来的纸条,躬着身子,谦卑道:
“阁老,大家伙商讨了大半天,也没有商讨出个所以然来,还是要靠您来拿个主意啊。”
严密睁开眼睛,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后者急忙低下头,不敢和严密对视,严密忽而就笑了,说道:
“嗯,让老夫好好想想吧。”
众人连连奉承道:
“那就劳烦阁老了。”
“还是得靠阁老这根顶梁柱啊!”
“阁老智慧渊博,博古通今,解读这一首古诗自然不在话下。”
纸条被小心翼翼放到严密的书案上,众人纷纷离去,严密脸上的笑容有些耐人寻味,他怎么能看不出,其实这些人的心里也都明白了夏皇的意思,但一个个都假装不知道,无非就是想让他顶到最前面去。
看破不说破,他既然身为内阁首辅,他不往前顶,谁顶?
……
杨旭在傍晚的时候收到了刘八女传来的消息,内容正是夏皇让内阁解读的那首诗,另外刘八女还说了偌大的一个内阁,竟然没有人能领会到这首诗的意思。
忠叔给杨旭端来晚饭,说道:
“少爷,内阁那么多的能人,怎么连这一首诗都读不懂?”
杨旭拿着密信看了一会,笑道:
“这首诗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只看第二句“蜀江春水拍山流”就可以了,这水指的便是满朝文武,这山指的则是父皇,这水又分为黄河水和长江水,因为这满朝文武中有的人是黄河水,浊,有的人则是长江水,清,不过清也好,浊也好,都要靠着山头来流,若是拍过了山头,便是泛滥,也是僭越!”
“父皇这是在警告满朝文武啊,不论是清流和其他党派,都不要想着越山而流,而是该本本分分,尽好自己的职责。”
忠叔仔细琢磨一会,眼神惊叹道:
“少爷,您厉害啊!只看了一眼就领悟了陛下的意思!岂不是比那群内阁大学士都要厉害的多。”
杨旭摇摇头,他当然不会自诩比那些经过科举的重重难关以及官场上的激烈厮杀最终才位列台阁的人厉害。
“忠叔,我能看明白的事情,他们当然也能看明白,无非只是在藏拙罢了,至于他们藏拙的目的,我便不为所知了。”
“少爷,陛下警告的满朝文武,包不包括您呢?”
听到这儿,杨旭面色凝重起来,说道:
“所谓天威难测,谁也说不准,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所以我也得低调一些,明日准备一下,去一趟凤留庄吧。”
“是。”
……
翌日一大早,杨旭带上沈从和小六子几人,骑上马,路上遇到个卖冰糖葫芦的,直接就包圆了,连带着放置冰糖葫芦的草靶子也一并卖走了,小六子扛着草靶子,时不时伸手就撸下来一串往嘴里面塞,吃的连连点头。
沈从呵斥道:
“小六子,你吃一串就够了,这可是大人带去给凤留庄的孩子们吃的。”
小六子嘿嘿一笑,说道:
“最后亿串,保证是最后亿串!”
“说来老大不能厚此薄彼啊,我小时候也没吃过冰糖葫芦,现在不得给我补上啊!”
沈从给了小六子一鞭子,小六子立刻就老实了。
路上遇到一个面摊,杨旭招呼几人停下,吃碗面再赶路,将马儿拴到旁边的树上,几人笑着坐到面摊上,杨旭喊道:
“掌柜的,六碗面,有荤食的话,再给我们上些荤食。”
“客官,旁边的村子死了头牛,小店去买了三斤牛肉,您看行不行?”这掌柜的是个妇女,虽然眼角已经有些皱纹了,但能看出,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个俊美人。
杨旭笑道:
“全都上来吧,没想到竟然能吃上牛肉,看来咱们今个运气不错。”
大夏王朝明令规定任何人不得宰杀耕牛,除非是耕牛遇到了意外,或是自然病死,然后向衙门禀报后,方才能够宰杀,若是私自宰杀的话,则要杖刑一百。
很快,妇人将面和切好的牛肉送了过来,沈从帮忙端碗,无意间他瞥了这妇人一眼,瞬间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妇人也注意到了沈从,眼眸立刻就瞪大了,惊讶过后便是立刻红了眼眶。
小六子在杨旭耳旁嘀咕道:
“老大,我一眼就看出这俩人有故事。”
杨旭抓起一块牛肉堵住他的嘴,说道:
“吃你的,别说话。”
其余几人也是识趣的没有说话。
片刻,沈从最先反应过来,笑道:
“你还好吧。”
妇人眼泪流了出来,却是笑着点点头,说道:
“挺好的,开了个小面摊,能顾住自己,你呢?听说你当了锦衣卫,怎么样?”
沈从递给妇人帕子,说道:
“还行,有吃有喝。”
两人还想再说几句话,面摊来了其他的客人,妇人擦擦眼泪,深深看了沈从一眼,似乎带着满满的遗憾,说道:
“来客人了,你们先吃。”
“唉~好。”
沈从看着妇人忙碌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坐回到椅子上,朝杨旭几人拱拱手,道:
“让你们见笑了。”
杨旭吃了一口面,问道:
“认识?”
“嗯,从小在一个村子里长大,也算的上是青梅竹马,但是到了结婚的年龄,她爹娘看我家里穷,死活不让她嫁给我,后来她在家里面寻死觅活的,再后来我也不想耽误他了,就一个人离开了家,阴差阳错间进入了锦衣卫,想想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沈从眼眶也早已泛红了,笑的苦涩道:
“不过,我已经老了,她却还是那么漂亮,呵呵,见笑,见笑了。”
说着他埋头大口大口吃起碗里面的面,可越吃却是越越哽咽,这面,是他最喜欢吃的清汤面,还是那熟悉的味道,没有变!
小六子几人面面相觑,要知道,沈从乃是千户所里面最稳重的了,就算是面对手上沾满鲜血的江洋大盗都没有一丝惶恐,可现在,竟是这般的失态!
这次不用杨旭问,沈从就自问自答道:
“或许,她嫁了个好人家,孩子都长大了,也早就把我给忘了。”
杨旭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沈从,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评判他的所作所为,只好拍拍沈从的肩膀,说道: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别想那么多。”
小六子在旁边说道:
“沈哥,你去问问不就行了,要是人家过得不好,你就帮衬帮衬,要是过得好了,那你就替人家高兴就是了。”
沈从眼睛一亮,不过转而就垂头丧气道:
“算了,还是不去打扰他了。”
“沈哥,你不敢去问,我帮你去问。”小六子起身便去询问,沈从连忙要拦着,不过被杨旭按住了肩膀,只好眼睁睁小六子走到妇人身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不大一会,小六子神情有些落寞的回来,坐到椅子上,唉声叹气。
沈从立刻就急了,连忙问道:
“你别叹气啊,赶紧说啊!”
小六子托着下巴,叹息道:
“沈哥,我一直都挺佩服你的,觉得你沉稳,有担当,但是现在,我现在只想狠狠地鄙视你,你连个女人都不如!”
“自打你走后,大姐便自始至终没有嫁人,爹娘不愿意养她,她就自己想办法赚钱,唉~你也知道,她一个女人家赚钱多难啊!她一直都在等你了!”
沈从立刻整个人愣住了,身子微微的颤抖,眼泪滚滚落下!
杨旭闻言也不禁心生佩服,所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在这个年代,女子的婚姻命运都是需要听从父母来安排的,不是不能反抗,是压根就反抗不了,除非是酿成悲剧。
“大人,我恳请您能给我批一天假,让我……”
杨旭不等沈从说完,吃完最后一口面,说道:
“行,去办你的事情吧,不过这顿饭钱就得你来掏了。”
“好,谢谢大人!”
杨旭带着小六子几人继续赶路,回头望去,只见沈从已经站在妇人旁,帮助妇人一同卖面食了,也不知道两人正在说些什么,只看到他们两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杨旭对沈从的家境并不了解,沈从也从来没有提及过,只是知道他有一儿一女,至于妻子的话,生儿子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其他的,杨旭便不清楚了,也不知道两人此次相遇的结果是什么,反正能再一次相遇,便是天大的缘分了。
用了半个时辰,杨旭来到了凤留庄,先去学堂看了看,按照进程来看,学堂快要修建好了,只是还没有走进,就听到学堂的方向传来了郎朗的读书声。
杨旭心生好奇,加快了速度,走进之后,确实和杨旭所想的那般,学堂只是修建出了一个雏形,大门,厨房,柴房,以及桌椅板凳都还没有置办,这朗朗读书声又从何而来呢?
走进学堂里面,入眼便是一排三间的大教室,分别是甲堂,乙堂和丙堂,分别供不同年龄段的孩童学习,年龄稍大一些的,识字多一些的,便入甲堂,稍逊一些的,则入乙堂,最后便是丙堂,其实也没有必要专门划分,因为凤留庄的孩子基本都不识字,只能在父辈们的口口相传中,知道一些事物怎么念,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读,充其量能写个一二三四,其他的字便不识了。
读书声正是从丙堂里面传来的,杨旭带着小六子几人走到窗户处,朝里面看去,只见里面整齐摆放着大小不一的板凳,上面坐着年龄大小也不一的孩童,正在刘先生刘先民的教导下学习《百家姓》,《百家姓》《幼学故事琼林》《朱子家训》是孩童们的启蒙书籍,一般私塾先生教导孩子们学习的时候,都会从这三本书籍开始,学的差不多了,便开始学习四书五经。
“《百家姓》乃姓氏之书,姓氏乃我民族之根,所以学习必学《百家姓》,其成文于大宋年间,原收集姓氏四百一十一个,后增补到五百零四个,其中单姓四百四十四,复姓六十。”
“今天老夫教你们《百家姓》中的第一句,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刘先民将这八个大字写到竹板上的宣纸上面,就和黑板差不多,指着上面的姓氏解释道:
“赵姓,乃是伯益(大禹时期的人物,据说是大禹选定的接班人,但是其后被大禹的儿子启所打败)的后裔造父为周穆王驾车,穆王把赵城赐了给他,其后代以国为姓。”
“钱姓,乃是彭祖的孙子彭孚在西周朝廷中任钱府上士,其后人以其官为姓。”
“孙姓,乃是周文王的一后代叫惠孙,他的后代以他的名字“孙”作为姓。”
“李姓,皋陶的后人理征因得罪纣王被处死,其妻儿在一棵李子树下摘果充饥得以活命,其后人为纪念李子的救命之恩改为“李”姓。”
“……”
“和老夫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下面的孩童跟着刘先生朗声念道: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紧接着,刘先民教孩子们该怎样的拿毛笔,又该怎样的写毛笔字,一丝不苟,对待孩童们很有耐心,不厌其烦的教导孩子们一遍遍的写横竖撇捺,台下的孩子们也是格外的认真,小手握着毛笔,歪歪扭扭的写下他们人生中的第一个正式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