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叔端来一壶泡好的茶,给杨旭倒上一杯,说道:
“少爷,这茶叶是严府的人送来的,说是这今年头一茬的新茶,拢共送来了两斤,严府的人说是严阁老特意送给您尝尝,还说是长者赐,老奴没法子拒绝,只好等您回来再做处置。”
杨旭端起茶杯尝了一口,茶香虽不似陈茶那般浓郁,但是却格外的清爽,香气高扬,适合年轻一点的人饮用。
“嗯,是上好的新茶,既然是严阁老送来的,那么收下也无妨,毕竟这虽然是新茶,不算是贵重物品,反而更多的是严阁老的心意,若是这点心意都不领,便显得我不懂事了。”
“忠叔,你也尝尝。”
忠叔笑着应了一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尝了一口之后满脸赞叹。
闲聊了几句后,忠叔这才说起正事:
“少爷,听说您把太仓银库封了,不准任何消息传出去,并且彻查了太仓银库的问题。”
“嗯。”杨旭点点头,此事估计已经传遍了,毕竟这几日锦衣卫可抓了不少官员,就算是这京城的寻常百姓,也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意味。
“老奴担心您这样做,会把严阁老一行人彻底得罪死,今后可就难办了。”
“其实早撕破脸和晚撕破脸,差不到哪里去,严阁老是官场上的老人了,嗅觉最为敏感,能感觉出来谁对他们的威胁是最大,本皇子之前做的事情,说过的话,便已经让他将我摆在对立面了,就算勉强保持双方的体面,可这个体面又能保持多久呢?”
杨旭喝着茶,两世为人的经验让他把事情看的十分清楚,继续说道:
“所以,就算我不撕破脸皮,他严阁老也会不久之后撕破脸皮,除非本皇子一改之前的做法,选择和他们同流合污,绑在一条船上,可若是这样的话,岂不更让人怀疑本皇子的真实目的?他严密反而会更加不信任我,便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其实还有一点,本皇子也是身不由己啊!”
忠叔明白杨旭这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所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帝要让你成为一把锋利的刀,那么你就要有做好一把刀的觉悟,以及最终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凭借杨旭如今的实力,显然还没法反抗。
想到这里,忠叔不免想到曾经秦家,不就是成为了皇帝手中的一把刀,但是最终却是落得一个凄惨下场,担忧之色浮上心头,立马说道:
“少爷,咱不要荣华富贵还不行吗?只求平平安安一辈子,子孙满堂。”
杨旭不想让忠叔这么大年纪还跟着担忧,笑道:
“忠叔,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面,这稽查官的差事办完,便没有什么得罪人的事情再让我来做了,今后我也低调和收敛一些,只办些简单的事情,能混便混。”
忠叔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不过杨旭还没高兴一会,忠叔便又说道:
“少爷,您年龄也不小了,很多人像您这个大的时候儿子都遍地爬了,您看是不是也该早些娶亲成家,生个大胖小子,延绵枝叶。”
杨旭听到这话立刻就头疼,看来不管到哪里,都逃不过被催婚的命运,他对于娶妻生子并不抵触,能够和喜欢的人结亲成家自然是个美事,但问题是,有些时候并不是有情人都能成眷属的,像杨旭现在,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则是险象迭生,如履薄冰,说不定那一天就走错了一步,掉入深渊之中,届时还要连累家人孩子。
与其这样,还不如等到稳定之后,再去结亲成家也不迟。
想到这里,杨旭鬼使神差脑海中浮现出了一道简简单单的倩影,初看不是那么的惊艳,可却是能够细细打量,用俗语来说就是耐看。
“忠叔,你把礼物送去黄府了吗?”
忠叔面露不满之色,说道:
“少爷,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情呢,老奴前几日准备好了礼物,有上等的丝绸,还有一株五十年份的人参,外加一些点心什么,置办下来也花了不少的银子,诚意自然是够的,可谁承想老奴把礼物送过去的时候,这黄府竟是闭门不见,连个口信都没有,老奴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们黄府了,倒是说出个子卯寅丑来!”
“说来老奴是您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奴是攀附他黄府的穷亲戚呢!就算是穷亲戚,也不能做事这么让人寒心吧!”
听到忠叔的话,杨旭不禁疑惑,忠叔当然是不会得罪黄府的人的,而他就更不用说了,这些时日压根和黄府的人没有接触,更别提得罪了,至于那些陈年旧账,也早就翻篇了。
而且退一步讲,就算他杨旭真就得罪了黄府的人,可他毕竟还是大夏王朝的四殿下,黄府的人敢不给这个面子!不管他们私底下怎么说,至少明面上要客客气气的!所以黄府的做法却是令人费解。
杨旭思索片刻,说道:
“忠叔,这事你别往心里面搁,等我抽个时间亲自去一趟问问。”
忠叔冷哼道:
“少爷您是千金之躯,而那黄福老儿不过是个半个人而已,怎能配的上您亲自上门?”
“忠叔,不要这样说。”
杨旭眉头皱起,在这个尊卑关系极其分明的时代,他却是很厌恶这样的规矩,在他看来,没有人多尊贵,也没有人多低贱,不存在所谓的上九流,也没有所谓的下九流,在最基本的人格和人权上,人人平等。
但也不可否认的是,因为财富和权力的原因,难免会出现尊卑有别,所以杨旭不去要求别人也像他这般做,只要求自己和身边的人就可以了。
忠叔知道杨旭的脾气,闭上嘴不再说了,而是转移话题道:
“少爷,下个月初五,便是您的诞辰了,到时候咱们是大摆宴席,还是低调一些。”
杨旭这才想起来二月初五是他的生日,不过对此杨旭没有太多在意,上一世的时候,他便不知道过生日是什么滋味,蛋糕什么的,他还从未吃过,只是碗里面多一个荷包蛋便是不错了,后来他爬到了高处,才渐渐有了过生日的说法,饭桌上面也摆满了山珍海味,还有那精美无比的蛋糕,不过杨旭也已经不在意了。
“忠叔,诞辰的事情您操办着来吧。”
忠叔见杨旭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他的想法是一定要好好的大办一场,毕竟这是杨旭从冷院里面出来的第一个诞辰,必须要办的红红火火,把之前的霉运全部都祛除掉。
杨旭回到自己的屋子歇了一下午,到了傍晚的时候,忠叔敲门进来,递过来一张请柬,说道:
“少爷,严府的人送来请帖,邀请您后日巳时去严府赴宴。”
杨旭正靠在床榻上面看《资治通鉴》,他自打发现大夏王朝也有这部书,虽然内容上面和他上一世看到的有些出入,但仍旧是字字珠玑,针砭时弊,闲暇的时候,杨旭就会翻阅《资治通鉴》。
所谓:为人君而不知《通鉴》,则欲治而不知自治之源,恶乱而不知防乱之术,为人臣而不知《通鉴》,则上无以事君,下无以治民,为人子而不知《通鉴》,则谋身必至于辱先,作事不足以垂后。
意思是君主若不了解《资治通鉴》,即使渴望治国却不知自我治理的根本,憎恶动乱却不懂防范动乱的方法;臣子若不了解《资治通鉴》,对上无法辅佐君主,对下不能治理百姓;为人子女若不了解《资治通鉴》,谋划自身时必定会辱没祖先,行事也难以垂范后世。
一部《资治通鉴》,不论是谁来翻阅,都能从中得到极大的帮助。
杨旭将书册放到一旁,起身接过请柬,说道:
“既然严阁老邀请,那我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你去和严府的人回个话,就说我会准时赴宴的。”
“少爷,万一这是个鸿门宴?”
“无妨,若这是个鸿门宴,那么正合我意,我反倒是担心他们摆出一副和我关系莫逆的样子。”
杨旭面露凝重之色,他彻查太仓银库,便是相当于和东林党的人撕破了脸皮,对方若是打击报复的话,这自然没话说,怕就怕严密那老狐狸仍旧摆出一副和他关系莫逆的样子,这样一来,夏皇自然会怀疑他,若是再经过一番宣传,那么天下人也知道他和东林党的关系好,名声差了不说,恐怕不少势力也会把他列为对立面。
这招才叫做狠毒呢!
忠叔很快也想明白了里面的门道,担忧道:
“少爷,不如您对外声称感染了风寒,不去赴宴了。”
杨旭将这烫金请柬放到书案上,听说这请柬上面有一层金子,单单是把这请柬拿出去卖,就能卖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做成请柬,可见这严府的豪横程度!
“呵呵~我能拒绝一次,难道还能次次都拒绝吗,总得和严阁老斗斗法吧,再说了,我也不一定会败。”
忠叔想到自家少爷的智谋超乎常人,之前就和严阁老有过交手,并且不落下风,说不定还能斗赢严阁老呢,心中的担忧少了许多。
……
皇宫,内阁大堂(文渊阁)。
这内阁大堂处于皇宫中一个偏僻的角落,相较于中轴线上的宏伟宫殿,这内阁大堂就显得寒酸了太多,不过,正是这个小阁子,却是一众内阁大学士当值的地方,他们将各地呈上来的奏章批上票拟,也就是建议,然后通过司礼监的太监呈送到皇帝面前,同样皇帝的旨意也会通过司礼监的太监,送到这内阁大堂之中,让一众内阁大学士执行或是回答问题,有时皇帝也会递来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让这些大臣们猜测圣意,例如简单的一句话,或是一首诗。
可别小觑了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以为是皇帝不务正业,其实正是凭借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皇帝才能够更好的掌控这些内阁大学士,毕竟谁能更好的理解圣意,谁就能简在帝心,简在帝心了,就能够升职,就能够更进一步!
这内阁班子虽然以首辅为主,但绝对不是铁桶一个,水泼不进,针扎不透,其内部也是有着大大小小的矛盾和小心思。
外面的人想要进入内阁,内阁的人想要保住自己为的位置,内阁的大学士惦记着内阁首辅和次辅的位置,自然,首辅和次辅也想要保住自己的位置。
而这一切的关键都在于皇帝!皇帝想让他们升,便能够让他们升上去,想让他们降下去,他们就得降下去,至少在开泰一朝是这个样子,皇帝仍旧掌握着权力,不似有些王朝的末期,皇权旁落,皇帝的话就如同是放屁一样,啥事都管不了。
所以,皇帝就凭借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将满朝文武掌握在手中,将权力掌握在手中。
此时,司礼监的李公公快步走进内阁大堂,说道:
“万岁爷有旨意。”
正在当值的严密等内阁大学士,以及翰林院的几位学士快步迎了上去,询问道:
“李公公,陛下这次的旨意是什么?”
李公公笑着朝严密行个礼,说道:
“严阁老,咱家是粗浅之人,不懂得陛下的旨意,还得您老自己来看。”
说着,他将一张纸条递给严密,只是最简单的一张宣纸碎片,似乎就是夏皇随后撕下来的而已,可就是这么一张纸条,却让严密等人无比慎重,小心翼翼捧起纸条,目光放上去,一首诗映入眼帘。
山桃花红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红易衰似郎是,水流无限是侬愁!
众人见状立刻议论纷纷。
“陛下此次的旨意竟然是一首诗!莫非这首诗里面蕴藏着深意?”
“可这明明只是一首抒情诗而已啊。”
“嘶~~李公公,单单就是这一首诗,陛下没有其他的指示?”
李公公笑道:
“万岁爷只给了咱家这张纸条,再没有说其他的事情,诸位大人慢慢猜解吧,咱家任务办完了,先回去了。”
“李公公慢走。”
等到李公公走后,内阁大堂立刻就炸开了锅,紧锣密鼓的猜测这首诗的意思,严密颤颤巍巍的坐回到自己位置上,眼眸微微闭起来。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盘还没有下完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