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皇鼻腔里面哼了一声,摆摆手,示意毛襄退下,说道:
“让他进来吧。”
“是。”
陈功小跑着走到宫殿外,朝杨旭行了个礼,低眉顺眼道:
“四殿下,万岁爷召您觐见。”
杨旭朝陈功拱拱手,笑道:
“这么晚还要劳烦陈公公禀报一趟,真是麻烦了。”
“四殿下实在是折煞奴才了。”陈功连忙摆摆手。
杨旭接着说道:
“待会还要劳烦陈公公将在下携带的箱子一并送入宫里面。”
这宫里面有规矩,无诏不得入宫,就连杨旭进入这皇宫之中都需要登记通报,至于沈从等人,寻常压根连皇宫的大门都迈不进去,所以十几口大箱子只能暂时先放到外面,让陈功派太监去取来。
陈功听到箱子,立刻就想到了这可能是稽查国库所搜查到的证据,脸色立刻一喜,那群吃里扒外的狗官尽惹主子万岁爷生气,现如今证据到手,一定要好好整治整治他们!
再者一点便是,这搜查到证据乃是大功一件,而他帮助杨旭把这盛放证据的箱子送入皇宫,顺便也能蹭一蹭功劳,毕竟他们这些太监宫女立功的标准不是看你做了多大的事情,而是看你是否能让主子开心,让主子开心了,便是立功!
想到这里,陈功哪能不愿意,笑容里面都多几分真,连忙道:
“好说好说,咱家这就派人去把箱子带进来,四殿下您便先进去吧,万岁爷等着您呢。”
杨旭点点头,走进正殿里面,朝坐在龙椅上的夏皇行礼道:
“儿臣拜见父皇,恭祝父皇问道归来!”
夏皇对杨旭这句“问道归来”很满意,笑道:
“这大殿里面没有外人,只有你我父子两人,便不必拘泥于礼数了。”
“谢父皇。”杨旭神色恭敬,眼神却是另外一番意思了。
“嗯,你这般深夜前来觐见所为何事?莫非是稽查国库遇到了难题?”
杨旭面色凝重,开口道:
“回父皇,儿臣已经稽查完户部的太仓银库,工部的节慎库,太仆寺的常盈库以及光禄寺的银库,共查找出问题七百余处,涉及银两多达一千三百五十万余两,另外还发现四大银库的存银数额皆有巨大偏差,例如太仓银库,账册上存银二百余万两白银,并且银子成色十足,但是经过儿臣调查,发现太仓银库之中仅仅只有七十五万两银子,并且其中大部分是由成色较差的市银充当,甚至儿臣还在节慎库之中发现了用铜伪造的银子,种种问题触目惊心,儿臣不敢擅自决定,更不敢耽误一分一秒,只好深夜前来请父皇抉择!”
闻言,夏皇面色阴沉如水,沉声道:
“证据都确凿了吗?”
“人证物证均齐全!陈公公已经去取儿臣带来的证据了。”
很快,陈功便将杨旭带来的十五口大箱子运到了大殿之中,并且找来了皇宫之中的全部算账好手,夏皇大步走下龙椅,揭掉箱子上面的封条,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本本杨旭标记好问题的账册,他拿起其中一本翻看起来,因为杨旭不仅标记出了问题的所在,同时也将证据给一一罗列在一旁,所以能够十分清楚的看明白问题的出处和来源!
“开泰一十六年夏,工部兵器司制作一万柄腰刀,保价三万两银子,实际耗银两万五千两,剩余五千两银子由太仓银库大使周旋和兵器司主事孙乾贪墨。”
“开泰一十七年春,太原府发生大饥,国库拨款三十万两赈灾款以及三万担赈灾粮,实际仅出库五万两白银以及两万担陈米,二十五两银子被户部一众官员共同贪墨,另外三万担新米被官员私贩,盈利近万两银子。”
“开泰十七年夏,江浙发洪水……”
看着账册上面标注清楚的一个个贪官贪墨的证据,夏皇脸上肉眼可见的愤怒起来,尤其是看到去年冬天的时候,朝廷派了盐铁使去江浙一带收取盐税和铁税,明面上是收回了二百万两银子,其中九十万两用于加固边疆防线,另外六十万两银子用于朝廷开支,剩下的五十两银子则是用于给夏皇修建道观!
但实际上,此次收取的盐税和铁税足足有四百万两,其中的二百万两银子被以严密为首的东林党给贪污干净,压根就没有入账,早在税银归京的时候,这二百万两银子就从其他渠道运回了京城,按照这官员的不同地位给分了。
夏皇脸都气的发白,将手中的账册狠狠摔在地上,怒道:
“朕的钱!朕拿了不到两成!他们拿八成!结果还要让朕谢谢他们!”
杨旭低垂着头,没有接这个话茬,陈功等一众小太监自然就更不敢接话茬了,生怕引火烧身。
片刻后,夏皇冷冰冰吩咐道:
“将这些账册全部核对一遍,朕倒要看看,我大夏朝到底有多少蛀虫!”
内务府的一众算账高手连忙应了一声,摆好算盘,很快养心殿里面便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夏皇坐在龙椅上面闭目养神,杨旭则是如同个木头桩子一般站在旁边,夏皇睁开眼睛瞥了杨旭一眼,随即有些无奈道:
“陈功,赐座。”
陈功诶了一声,连忙搬来一个椅子,上面还有个软垫,对杨旭笑道:
“四殿下真是简在万岁爷的心里啊,能被赐座的,除严阁老外,也就是四殿下您了。”
杨旭呵呵朝夏皇和陈功道了声谢,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面,等候核查账册。
烛台上的火苗跳动着,养心殿里面除了噼里啪啦的算盘子声,便再无其他声音了,不多时,陈功端来托盘,低眉顺眼道:
“主子,该吃宵夜了。”
“嗯,传膳吧。”
很快,一道道烹饪精美的菜肴便摆在了御案上面,依照夏皇的口味,这宵夜有酒四品,燌羊肉、清蒸鸡、椒醋鹅、烧猪肉、猪肉撺汤,以及鹅一只、鸡三只、羊肉五斤、猪肉五斤、白粳米二斗、茶食九斤、香油饼九十片,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子,皆是色香味俱全。
夏皇随手指了几道菜,吩咐道:
“拿去给老四吧。”
陈功将夏皇所指到的菜端到杨旭面前,杨旭连忙谢道:
“儿臣谢父皇赏赐。”
夏皇随意摆摆手,便是直接动筷子了,按理说这皇帝吃菜需要由太监先将菜夹到小碟子里面,尝一口有没有毒,另外这每一道菜皇帝最多只能吃两口,防止的便是有心怀不轨之人将皇帝的爱好给记下来,然后暗中下毒。
不过今日夏皇省去了这些程序,当着杨旭的面接连夹了好几块鸡肉,说道:
“今日这清蒸鸡调的料汁不错,比昨日的要酸爽一些。”
“就凭主子说的这句话,怕是御膳房的厨子们都能高兴哭了。”
杨旭则是压根不理会夏皇说什么,专心干饭,直接就抓起羊腿开吃,不大一会就干掉了小半只羊腿,这吃相看着旁边的宫女一愣一愣的,这吃饭还有这样子的?
夏皇瞥了杨旭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原本吃了两口便不想再吃了的胃口突然好了些,硬是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饭,这可让旁边侍奉的陈功高兴的不得了,主子能多吃一碗饭,这是好事啊!
这一查便是直接查到了凌晨,陈功将算账太监核算完的结果呈给夏皇,低声说道:
“主子,奴才们查完了,四殿下呈上来的账册和证据没有问题。”
尽管此刻已经是三更天了,但夏皇却没有丝毫睡意,看着摆在面前的结果,他陷入了深思,足足良久,他没有第一时间说出自己的意思,而是看向杨旭,笑道:
“老四,此次你做的不错,立下了大功,朕要好好奖赏你!”
杨旭同样也没有睡意,站起身来,拱手道:
“父皇,儿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大夏朝的江山社稷,不求奖赏,更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欲,只求父皇能够严惩这些贪官污吏,还我大夏朝一个朗朗乾坤!”
夏皇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他避开这个话题,说道:
“嗯,朕定然不会放过他们,老四,今晚你直接在这里歇息吧,陈功,你去打扫出来一间宫殿让老四住下。”
“唉~”
陈功应了一声,朝杨旭伸出手,请道:
“四殿下这边请。”
杨旭心中微微一沉,不过没有说什么,跟着陈功离开了正殿,朝着偏殿走去,陈功提着一个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侧过头笑道:
“四殿下,咱家真是羡慕您的福分啊,能够住在这养心殿,那可是天大的殊荣啊!就连当初的太子殿下也没有在这养心殿住过!”
杨旭拿出一张银票,塞到陈功手里,说道:
“在下不过是认真办事而已,今日麻烦陈公公了。”
“哎哟~四殿下您实在是客气了!”陈功连忙将银票往回推,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舍得,毕竟他单是用手一摸,就能摸出来这银票的份额绝对不低于五百两!
五百两银子不少了,就算是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想要弄到这么多银子,也得等到逢年过节下面的子子孙孙奉上孝敬钱,亦或者是宫里面修建宫殿什么的,他稍微贪上那么一点,太明目张胆的事情,他可不敢干。
杨旭不由分说将银票直接塞进了陈功的袖口里面,说道:
“日后免不了还要劳烦陈公公,陈公公要是不收,以后在下可没脸面再来劳烦陈公公了。”
陈功脸上堆满了笑容,一是杨旭说话好听,二来是这银子他也确实想要,又推辞了片刻,他这才“勉为其难”的收下银子,将杨旭带到偏殿,命小太监把洗漱的东西准备好,这才和杨旭道别,只是临走的时候,他顺口说了一句:
“都三更天了,万岁爷还在操劳国事,咱家看了都心疼,不仅仅是那太仓银库的事情,还有一大堆各地呈上来的折子没有批呢,四殿下,您先歇息吧,我去万岁爷那里照顾着点。”
杨旭点点头,明白陈功自然不会随便说出这么一番话,仔细琢磨琢磨,便是察觉出了陈功的暗示,怕是这各地呈上来的奏章都是冲着太仓银库的事情来的。
不过,该他做的事情他已经办完了,至于太仓银库一事接下来的走向,那便由夏皇决定了,和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一脚睡醒,杨旭揉了揉太阳穴,虽说这宫里的物件都是上上等,床榻上面铺的褥子都是江南织造局产的丝绸做成的,但是杨旭偏偏睡得不舒服,简单的洗漱之后,杨旭便是离开了皇宫,小六子在外面等候了一个晚上,见到杨旭出来,连忙迎了上来,道:
“老大,您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早上吃了吗?”杨旭伸了个懒腰,将胸口的积郁之气吐了出来。
“嘿嘿,还没呢。”
小六子倒也不客气,接着说道:
“老大,听说东三里有个江南来的富商,开了一家铺子,里面卖着一个叫做蟹黄包的包子,据人说好吃极了,就是有点小贵,嘿嘿。”
杨旭给他屁股来了一脚,笑骂道:
“你小子倒是捡贵的挑,不过既然吃,就咱们两个人吃没啥意思,干脆把衙门里的弟兄们都叫上,一起去尝尝鲜。”
“好嘞!”小六子嘴豁子都咧到耳朵根了,连忙驾着马车回到千户所,告诉大家伙杨老大要请吃蟹黄包的好消息,整个千户所立刻就沸腾了,除去做任务,或者有差事的弟兄,拢共还有一百多号弟兄在千户所当值,立刻浩浩****的跟着杨旭去了东三里河吃蟹黄包。
幸好这制作蟹黄包的铺子有点实力,备了一千个蟹黄包,这才让一众弟兄们都尝了尝鲜。
杨旭另外打包了几分蟹黄包,让小六子他们继续在这里吃,又在铺子的柜台上压了一张银票,多退少补,杨旭倒是不担心这掌柜的敢黑自己银子,毕竟这么多锦衣卫在这儿呢,单是吓就能把这掌柜吓个半死,哪里还敢黑银子?
提着蟹黄包回到自己的王府,趴在门前的大黄立刻就摇着尾巴,缓慢的,颤颤巍巍的朝杨旭迎来,苍老之相已然是愈发的明显了。
杨旭摸了摸大黄的脑袋,丢给大黄两个蟹黄包,大黄叼起包子,高兴的蹭着杨旭裤脚。
忠叔走了出来,看着杨旭抱着大黄玩闹的模样,笑道:
“大黄这几日吃的少,喝的少,精神头也不行,少爷您一回来,一下子就全好了。”
杨旭挠了挠大黄的脖子,笑道:
“好大黄,走,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