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一个开头,一股恢弘苍茫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红袖的心猛地一跳。

她也是识文断字的,自然看得出这文字背后的功力。

她继续往下看。

美猴王出世,拜师学艺,龙宫夺宝……

越看,她眼中的光芒就越亮。

这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

这是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光怪陆离、神鬼莫测的全新世界!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陈川,呼吸都有些急促。

“公子是想……借我的地方,捧红这个故事?”

“是捧红我们。”

陈川纠正道。

他小小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这个故事,能让你紫轩阁的门槛,被那些达官显贵踏破。”

“更能让‘红袖’这个名字,不仅仅是因为一首诗,而是因为一个前所未有的精彩故事,被整个天下人记住。”

“而我。”

陈川顿了顿,平静地说道。

“我只要钱。”

红袖的心,怦怦直跳。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孩童。

一首诗,让她名动江宁。

那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故事呢?

她不敢想。

这已经不是一桩生意了。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的未来。

而赌桌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偏偏,她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的是必胜的把握。

“我答应你。”

红袖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卷书稿小心翼翼地合上。

紧紧抱在怀里。

“我即刻就去安排最好的说书先生,一天只说一回,就在这紫轩阁的大堂里说!”

她看着陈川,眼中异彩连连。

“只是……这报酬,该如何算?”

“三七分。”

陈川伸出三根手指。

“你三,我七。”

红袖愣住了。

她本以为,陈川会狮子大开口。

毕竟,这故事的价值,不可估量。

没想到,他只要七成。

“公子……这太少了。”

“不多。”

陈川摇了摇头。

“我只要现钱,剩下的名声、人脉,都是你的。红袖姑娘,你应该明白,那些东西,有时候比钱更重要。”

红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明白了。

陈川要的,是快速、大量的现钱。

而他将那些虚无缥缈,却又至关重要的名声。

全部让给了自己。

这份人情,比银子更重。

她看着陈川,郑重地再次行了一礼。

“公子大恩,红袖没齿难忘。”

陈川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仿佛刚才敲定的不是一桩能搅动江宁府风云的生意。

而是一笔微不足道的买卖。

红袖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抱着书稿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

三天后。

紫轩阁。

往日里只有到了华灯初上才热闹起来的大堂,此刻未到午时,已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连二楼的栏杆旁,都挤满了伸长脖子的脑袋。

堂下众人,有绫罗绸缎的富商,有青衫儒巾的士子,甚至还有几个挎着腰刀、满脸横肉的江湖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正中央高台上那个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

“话说那猴王,天生石猴,不拜天地,不敬鬼神!闯地府,勾了生死簿;闹龙宫,得了那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若洪钟。

“啪!”

“龙王怕他,阎王惧他!他便自封为——齐!天!大!圣!”

“好!”

满堂喝彩,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铜钱、碎银子,甚至还有小块的金子。

雨点一样被扔上高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台上的说书先生激动得满脸通红,讲得愈发卖力。

二楼,一扇珠帘之后。

红袖一双素手,紧紧攥着丝帕,手心里全是汗。

她死死盯着楼下疯狂的场面。

耳朵里灌满了叫好声和钱币的碰撞声。

心脏狂跳不止。

她赌对了。

那个孩子,给她的不是一个故事。

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她看到那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读书人,为了抢一个好位置争得面红耳赤。

她看到城里最有钱的几个大盐商。

一掷千金只为博说书先生一句“谢赏”。

紫轩阁,因为一个叫“孙悟空”的猴子,在整个江宁府的地位,已然超然。

几天后。

陈府后门。

影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将两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抬进院子。

箱盖打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不是金灿灿的元宝,而是白花花的银锭。

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公子,这是红袖姑娘送来的第一笔分成。”

陈川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还落在那本看到一半的医书上。

“收起来。”

“是。”

影将箱子合上,扛着两箱对寻常人家来说一辈子都见不到的财富。

脚步沉稳地走向库房,仿佛扛着的只是两箱石头。

这几日,母亲兰氏的身子也大好了,能下床走动。

她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拉着陈川。

说什么也要去拜谢陈川的老师,周怀安。

在兰氏朴素的认知里,儿子能有这番变化。

全是那位周先生教导有方。

周家书房。

兰氏坚持要给周怀安行大礼,被周怀安一把扶住。

“陈夫人,万万不可!使不得!”

周怀安看着眼前这个面带病容却眼神坚韧的妇人。

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平静的陈川,心中感慨万千。

他扶着兰氏坐下,郑重其事地说道:“夫人,你生了个好儿子。”

“陈川之聪慧,是我平生仅见。非我教得好,是他自己一点就透,举一反三。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我周怀安的知己。”

“先生谬赞了,犬子顽劣,还需先生多多费心。”

兰氏嘴上谦虚着,眼里的骄傲却怎么也藏不住。

周怀安哈哈一笑,捋着胡须。

看向陈川的眼神,满是欣赏。

“再过两月,便是县学大考,我打算,带他去试试。”

兰氏一惊,脱口而出。

“先生,川儿他……他才五岁啊!”

“五岁又如何?”

周怀安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光芒。

“圣人有云,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等天资,若埋没于年岁之间,才是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