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川坐在书桌前,却没有翻看周怀安带来的经史子集。

功名,要考。

但那太慢,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现在最缺的,是钱。

只有先活下去,才能考取功名。

他的脑海里闪烁着挣钱的办法,但那都耗费时间。

忽然他反应过来,这个世界的娱乐,还处在一个相当贫瘠的阶段。

话本大多是些才子佳人的陈词滥调。

那么……

陈川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起身,走到桌边,亲自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打着圈,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蔓延开一股清冷的墨香。

他铺开一张雪白的上好宣纸,提起笔,饱蘸墨汁。

笔锋落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跃然纸上。

《西游记》。

他心里清楚得很。

在这个敬鬼神、信仙佛的时代。

这样一部集神魔、志怪、冒险于一体的小说。

一旦问世,会掀起何等的狂潮。

那不仅仅是钱。

更是一种无形的影响力。

烛火在深夜里跳跃,映着一张稚嫩的脸。

墨香充斥着小小的书房。

陈川停下笔,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五岁孩童的身体,连着七八天不眠不休地抄录,已经到了极限。

桌案上,七摞厚度相仿的稿纸整齐地码放着,每一摞的封页上,都用同样的笔迹写着《西游记》三个字,只是后面用小字分别标注了“壹”到“柒”。

他没有一口气将百万字的故事全部写完。

人心不足。

一次性喂饱了,也就没了念想。

要吊着,一卷一卷地放出去,才能将利益榨干到最后一滴。

怎么把这些纸,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第一个念头,是师傅周怀安。

他老人家在江宁城德高望重,认识的书局老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陈川掐灭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周怀安看到这些“志怪小说”时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子不语怪力乱神!”

“川儿,汝之才华,当用在经义正途,岂可浪费在这等不入流的话本上!”

老夫子迂腐,但真心待他。

陈川不想让他老人家为了自己的事。

担惊受怕,更不想让他去跟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打交道,平白污了名声。

更何况,这故事一旦火了,李家必然会注意到。

他不想把师傅也拖进这滩浑水里。

正规的书局……

陈川摇了摇头。

那些地方卖的都是圣贤书,四书五经。

话本小说不是没有,但都是些酸腐文人自娱自乐的东西,摆在角落里蒙尘,根本卖不上价。

这个时代,识字的人本就不多。

愿意花钱买书看的,更是凤毛麟角。

而能够打出名声的……

一个名字,突兀地跳进陈川的脑海。

红袖。

紫轩阁的花魁。

陈川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还有什么地方,比烟花柳巷更适合传播故事?

那里汇聚了三教九流,有的是闲得发慌的富家翁,有的是附庸风雅的读书人。

他们有钱,有闲,更有将一桩风流韵事传遍全城的嘴。

先让说书人把名气打出去。

等孙猴子大闹天宫的故事,传遍江宁府的大街小巷。

还愁那些书局老板不挥舞着银票,哭着喊着上门求自己?

到那时,就不是自己求他们,而是他们求自己了。

主意已定,陈川不再犹豫。

他将第一卷书稿用布包好,抱在怀里,推门而出。

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去紫轩阁。”

陈川只说了四个字。

影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院墙外。

片刻之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后门。

紫轩阁依旧是那副金碧辉煌、红绸飞舞的模样。

门口的脂粉香气,浓得几乎能呛死人。

陈川刚从马车上下来,那个上次见过,身段妖娆的老鸨便眼睛一亮,扭着腰肢快步迎了上来。

脸上的笑,比上次真切了十倍。

“哎哟,是陈公子!您可算来了!”

她一把拦住旁边想上前来盘问的龟公,亲自凑到陈川面前,声音压得又低又媚。

“红袖姑娘早就吩咐过了,说您什么时候来,都不必通传,更不收钱,直接请您上楼见她便是。”

陈川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是那首诗句的回报。

一句诗,让红袖的身价一夜之间暴涨。

如今,她已经不是紫轩阁的头牌了。

而是整个江宁府所有青楼公认的花魁之首。

无数文人墨客一掷千金,只为见她一面,听她亲口念一念那句诗。

这种好处,远比银子来得实在。

银子总有花完的一天,但一首能流传千古的诗。

却能让“红袖”这个名字,和那些诗人骚客一样,被记在史书里。

这是所有风尘女子梦寐以求,却又遥不可及的奢望。

老鸨在前头引路,态度恭敬得像是在伺候一位王公贵族。

周围的姑娘、宾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看着一个五岁孩童,在老鸨的亲自引领下,径直走向紫轩阁最里边,那间从不对外人开放的暖阁。

暖阁里没有外人。

熏香袅袅,清幽雅致。

红袖正坐在一张古琴后,素手调弦。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陈川,那双盈盈秋水的眸子里,顿时泛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她站起身,对着陈川敛衽一礼。

“陈公子。”

这一礼,没有半分风尘气,倒像是大家闺秀见到了敬重的师长。

“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陈川也不客气,将怀里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厚厚的书稿,露了出来。

红袖的目光落在封页那三个字上。

《西游记》。

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陈川将最上面的一卷推了过去。

“一个故事,我想请姑娘帮个忙。”

“整个江宁府,没有比紫轩阁更适合讲故事的地方。我想让这个故事,通过你这里的说书先生,传遍全城。”

红袖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纤纤玉指,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回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诗曰: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