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荷塘闻夏声’?嗯,不错,工整。”

她随口点评一句,便放到一旁。

又拆开第二个。

“‘月照书窗品秋茗’?这位爷也很有想法。”

她一连拆了七八张,念出的下联虽都还算过得去。

但她的表情始终是一种礼貌的微笑,看不出半点真正的欣赏。

直到,她拆开了那张写着“孙琥”名字的纸条。

她纤长的手指在看到那行字时,微微一顿。

那双总是带着风情和精明的眸子,倏地亮了。

仿佛一潭深水,被投入了一颗明珠,瞬间波光潋滟。

那是一种真正看到绝妙好词时,才会有的光彩,藏也藏不住。

她抬起头,目光如电,在满堂宾客的脸上一一扫过,似乎想找出这下联的真正主人。

当她的视线落在孙琥身上时。

孙琥正紧张地搓着手,一脸傻笑。

云老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

最后又落回了角落里那个始终安静喝茶的陈川身上。

陈川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对上云老板探寻的目光,他也只是平静地回望一眼。

便垂下了眼帘,继续吹着茶碗里的热气。

云老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她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

她将那张纸条轻轻放下,却没有像众人预料中那样,直接宣布结果。

“哎呀,今夜真是藏龙卧虎呢!”

她娇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佳作已现,但奴家嘛,偏想再等等看。”

她环视全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咱们再候三刻,若三刻之内,再无出其右者……今夜,我们红袖姑娘的归属,便定了!”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那张被她单独放在一旁的纸条,好奇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竟能让这位眼光毒辣的云老板,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三刻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却足以让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焦灼。

先前还算从容的宾客们此刻都有些坐不住了。

窃窃私语声如春蚕食叶,此起彼伏。

无数道目光,带着一丝嫉妒,都有意无意地飘向角落里那张最不起眼的桌子。

人们都在猜测,那个被云老板单独拎出来的下联,究竟是何等惊才绝艳。

作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孙琥此刻正努力挺直他那圆滚滚的腰板。

小脸绷得紧紧的,双眼微眯,下巴微扬。

试图模仿说书先生口中那些世外高人的模样。

摆出一副“云淡风轻,不过尔尔”的表情。

可惜,他嘴角那怎么也压不住上扬的笑意。

“川哥,我装得像吗?”

他压低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身旁的陈川。

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求表扬的意味。

“是不是特有高人风范?”

陈川没有理会他。

他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丝毫压不住心头那股愈发的焦躁。

他来这里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对对子,更不是为了在这种无聊的场合出风头。

张鸣和那个穿着宝蓝色锦缎的神秘人,到底去了哪里?

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我去如厕。”

陈川放下茶杯。

“啊?现在?”

孙琥一愣,眼看就要到他就要享受万众瞩目的高光时刻了,真正的主角怎么能中途离席?

陈川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他只是站起身,那具五岁的矮小身子灵巧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他借着桌子和邻桌那扇半人高的梅纹屏风的掩护。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戏台和孙琥身上时。

像一尾滑不溜秋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喧闹的院子。

他没有走来时人来人往的大路,而是凭着方才进来时一瞥的记忆。

精准地拐进了一条通往后院深处的僻静小径。

这里的光线比前院昏暗了不止一个层次。

只有廊檐下稀稀拉拉地挂着几盏气死风灯。

灯笼里的烛火在寒风中无力地摇曳,在青石板上投下的光影。

随着他的脚步一寸寸地拉长、扭曲。

空气里,清冽的梅花冷香被一股脂粉与酒气混合的靡靡之气冲撞着。

甜腻,腐朽,像是繁华落尽后的最后一丝喘息。

越往里走,两侧暖阁里传出的动静便越发清晰。

女人压抑的娇笑,男人粗俗的调侃,酒杯碰撞的脆响,声声入耳。

想来,这里便是那些真正的豪客与当红舞女们寻欢作乐的所在。

陈川刻意放轻了脚步,将呼吸都压到最缓。

五岁的身体成了他最好的掩护,没人会注意到一个溜出来贪玩的小孩子。

他像一个融于黑夜的影子,贴着冰冷的墙根。

仔细分辨着每一间暖阁传出的动静,过滤掉那些**词浪语。

只为寻找那个他刻骨铭心的声音。

都不是,都不是……

他的心一点点下沉,就在快要失去耐心,以为自己已经跟丢了的时候。

最里头一间雅间的窗户缝里,透出了一丝微光。

也漏出了一段压得极低的对话。

“……林管事,您看这地契,绝无问题。”

是张鸣的声音!

陈川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一个闪身,动作迅捷如狸猫,迅速躲到窗外的一座嶙峋假山后。

将整个身子都藏在冰冷的石头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听张鸣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邀功。

“我那姐夫死得早,我姐姐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妇道人家,这处宅子是他们陈家最后的祖产,她都不知道,还以为早就被官府查抄了。”

林管事……

陈家最后的祖产……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陈川的耳朵里。

扎得他脑中嗡嗡作响。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状。

那个蓝袍人,是林家的人!

是父亲的政敌之一,那个在朝堂之上落井下石,恨不得将陈家满门抄斩的周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股滔天怒火,瞬间席卷了陈川的四肢百骸。

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刹那间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