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副卷轴,便是四副上联。”

云老板纤纤玉指点了点卷轴,笑意盈盈。

“哪位爷能将四副下联全都对上,今夜,我们红袖姑娘便只属于您一人。”

原来如此。

陈川恍然。

他还以为这打茶围会有多高雅,会是什么命题作诗,或是品鉴古玩之类的。

闹了半天,就是对对子。

这未免也太……没技术含量了。

对于一个前世的汉语言文学博士来说,这种文字游戏,跟让他算一加一等于几,没什么区别。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宣纸裁成小块,显然是给客人们写下联用的。

身后的孙琥已经重新坐下,刚才那股子冲劲儿没了,他鬼鬼祟祟地扯着姜宜修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宜修,你行不行啊?还有文远文斌,你们俩平时书不是读得挺好吗?有把握没?”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兴奋。

陈川觉得好笑,忍不住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还真想进去会会那红袖姑娘?”

“那哪能啊!”

孙琥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和悲壮。

“我这不是为了我爹吗?”

“嗯?”

陈川挑了挑眉,没跟上他的思路。

“你想啊。”

孙琥凑过来,说得煞有介事。

“我爹也在这儿,他肯定也想对对子!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他老人家才思泉涌,把这四副对子全给对上了,那他今晚不就……不就对不起我娘了吗?”

他一脸沉痛。

“这种事,怎么能让他老人家来呢?要承担,也该由我这个做儿子的来承担!”

“……”

陈川彻底无语了。

他默默转回头,决定不再理会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

这逻辑,简直是无懈可击。

就在这时,台上的云老板提高了声调,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么,各位爷,请看第一联!”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个侍女上前,将最左边的一副卷轴,完全展开。

宣纸上,七个墨色大字,笔力遒劲,赫然入目。

“上联是……”

云老板朗声念道。

“花满蹊径寻春意……”

云老板话音未落,满堂嗡然。

像一锅温水,被丢进了一块烧红的炭,瞬间沸腾起来。

邻桌那几位青衫书生,早已按捺不住,匆匆提笔。

可笔尖刚落到纸上,又齐齐停住,一个个紧锁眉头,在纸上涂涂改改,显然是遇上了难题。

这上联看似简单,意境却悠远。

“花满蹊径”是实景,“寻春意”是虚神,要对得工整,还要意境相合,并不容易。

陈川抬眼,目光在那七个字上轻轻一扫,心中便已有了下联。

不止一副,而是七八副工整至极的下联,足以让这紫轩阁的门槛都被踏破。

他却不急。

只伸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桌上冰凉的墨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算真是个神童,在这种场合出风头,也绝非好事。

藏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哥!川哥!你想啊!”

身后的孙琥快急疯了,他压着嗓子,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快写啊!再不写,我爹真要进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焦急地朝院子另一头张望,生怕他爹突然站起来,语出惊人。

陈川懒得理他。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划破了满堂的窃窃私语。

“我来对一个!”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身材臃肿,身穿暗红色绸袍的商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满脸通红,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太兴奋。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戏台上的云老板一拱手,扯着嗓子喊。

“上联是‘花满蹊径寻春意’,我的下联是——”

他拖长了音调,吊足了胃口。

“钱多府邸买娇妻!”

“噗——”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整个院子爆发出哄堂大笑,连戏台上的侍女都忍不住掩嘴偷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平仄不通,意境全无,真是附庸风雅!”

“刘员外,您还是坐下喝茶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那绸袍商人脸涨成了猪肝色,在众人的讥笑声中,灰溜溜地坐了回去,一个劲地灌酒。

满堂的笑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陈川回头,看向急得抓耳挠腮的孙琥,嘴角轻轻动了动。

“我写,用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孙琥耳边。

“啊?”

孙琥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行!行!太行了!”

他反应过来,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陈川不再多言,趁着满堂哄笑还未平息,无人注意他们这个偏僻角落,他终于执起了笔。

前世浸**文字数十年,早已刻入骨髓的记忆,此刻尽数涌向指尖。

他手腕轻悬,笔锋在洁白的宣纸上疾走。

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不过瞬息,一行隽秀又不失风骨的小字,便已成型——

柳摇烟堤觅梦回。

花对柳,满对摇,蹊径对烟堤,寻对觅,春意对梦回。

平仄、意境、对仗,无一不精,无一不妙。

陈川将纸条迅速折成一个小方块,递给孙琥。

孙琥激动地手都在抖,他正要起身,却被陈川按住。

陈川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正端着茶盘路过的侍女身上。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对那侍女招了招手。

侍女停下脚步,躬身询问。

陈川没说话,只将那纸条塞进她手里,然后用眼神,朝戏台上的那个红木匣子示意了一下。

侍女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藏入袖中,端着茶盘,若无其事地朝戏台走去。

趁着给云老板添茶的功夫,手腕一翻,那纸条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匣中。

又过了一会儿,堂内的议论声渐渐小了,再无人敢轻易出头。

云老板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笑着拍了拍手。

“看来各位爷都已有了佳作,奴家这就开匣,为各位品鉴一番。”

她身姿摇曳,走到红木匣前,伸手从里面取出了那一把纸条。

她笑意盈盈,慢条斯理地拆开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