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男声响了起来,正是那个林管事。

“嗯。”

他只应了一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冷漠。

仿佛与张鸣多说一个字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东西我收下了,这是尾款。”

窗纸上的人影动了动,似乎是将一个钱袋扔在了桌上。

“记住,拿了钱,就当没见过我。这件事,若泄露半个字……”

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不敢不敢!”

张鸣的声音立刻变得惶恐不安,连连保证。

“您放心,我今晚就带着钱离开县城,绝不给您添半点麻烦!”

窗纸上的人影站了起来,似乎是那林管事准备离开。

陈川藏在假山后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泛出骇人的惨白色。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吼与杀意死死咽下。

只是用那双淬了寒冰的眼睛,默默记下了这一切。

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三刻钟已到,台上的云老板笑意盈盈地宣布了第一联的归属。

惹来一片艳羡的叹息。

紧接着,她不知何时已经揭开了第二副卷轴。

雪白的宣纸上,五个大字龙飞凤舞,气势磅礴。

“第二联,”她清亮的声音回**在夜色下的院中,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上。

“烟锁池塘柳。”

此联一出,满堂皆惊。

之前还因为第一联而跃跃欲试的几个青衫书生,此刻全都傻了眼。

一个个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这……这怎么对?”

“天啊!烟、锁、池、塘、柳,这五字的偏旁竟暗含‘火、金、水、土、木’五行,此乃绝对啊!”

“难,太难了!此联一出,谁与争锋!”

议论声浪潮般涌起,又很快归于死寂。

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副对联的精巧镇住了,连大声说话都觉得是一种亵渎。

而孙琥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豆大的冷汗,顺着他肥嘟嘟的脸颊滑落。

他刚才装高人装得有多爽,现在就有多心虚。

他不停地用袖子擦着汗,坐立不安。

一双眼睛更是拼命地朝着院子入口张望,嘴里念念有词。

“川哥……川哥!救命啊!”

孙琥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拼命拉扯着陈川的袖子。

那张刚才还因得意而涨红的胖脸,此刻已是一片煞白。

他感觉全场几百道目光都像烧红的烙铁。

烙在他的后背上,烫得他坐立难安。

之前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绝望。

他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哪里见识过这等场面?

第一联的侥幸成功,早已被第二联这泰山压顶般的难度给碾得粉碎。

陈川回来了。

可他的眼神,却让孙琥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平静,淡漠。

陈川没有立刻动作,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脑海中,依旧是后院那幽暗小径里的对话。

“……周管事……”

“……陈家最后的祖产……”

“……拿了钱,就当没见过我……”

张鸣那谄媚的声音,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

滔天的杀机在他小小的身体里疯狂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需要一个宣泄口。

而眼前这个所谓的“绝对”,正是最好的载体。

“笔。”

陈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旁边的姜宜修和谢家兄弟早已被这阵仗吓得不知所措,听到陈川的声音,下意识地便将那支狼毫笔递了过去。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烟锁池塘柳”这副千古绝对震慑得鸦雀无声。

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只有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动了。

陈川执笔,蘸墨。

他小小的手腕稳如磐石,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越过高悬的卷轴,看到了那些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的璀璨文字。

也看到了,政敌周家那张模糊而狰狞的脸。

怒火与文思,仇恨与才情。

在这一刻,诡异地交织、融合,尽数倾注于笔端。

笔尖落下。

如万钧之势,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五个同样气势磅礴的大字。

炮镇海城楼。

炮对烟,火对火。

镇对锁,金对金。

海对池,水对水。

城对塘,土对土。

楼对柳,木对木。

偏旁五行,对得天衣无缝!意境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说“烟锁池塘柳”是江南水乡的婉约与静谧。

那“炮镇海城楼”便是金戈铁马的雄浑与霸道!

一股肃杀之气,跃然纸上!

写完,陈川将笔轻轻放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将纸条叠好,塞进已经看傻了的孙琥手里。

“去吧。”

他淡淡地说。

孙琥像是被抽走了魂,机械地站起身,又被陈川一把按住。

“等等。”

陈川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位先前替他们传递纸条的侍女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示意。

而是从孙琥那鼓囊囊的钱袋里,摸出了一小块碎银。

轻轻放在了桌上,朝侍女的方向推了推。

那侍女本就在留意这边的动静,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心领神会。

她款款走来,不着痕迹地收走银子。

也将那张决定了满场胜负的纸条,藏入了袖中。

戏台上,云老板已经等得有些不耐。

她环视全场,娇笑道。

“看来,是奴家这第二联出得太刁钻,难住各位爷了。既然无人能对,那咱们就……”

她话音未落,那名侍女已悄然走到她身后。

低声耳语了几句,并将纸条奉上。

云老板脸上的笑容一僵。

还有人?

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敢应战?

她带着一丝狐疑与轻视,漫不经心地展开了纸条。

下一刻,她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那双总是带着万种风情的眸子。

此刻瞪得浑圆,瞳孔中满是惊涛骇浪般的震撼。

她拿着纸条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这……”

她失态了。

这位在风月场中游刃有余、见过无数大场面的紫轩阁掌柜,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了如此失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