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琥一把拉住陈川的袖子,又回头看了看其他人,兴高采烈地提议。

“怎么样?咱们也去看看?”

谢家兄弟还在为那五十两银子咋舌,陈川的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对面雅间的窗户,那道宝蓝色的宽厚背影站了起来。

紧接着,张鸣也连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人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后。

他们的方向……是后院。

陈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兄弟!”

孙琥还在用力晃着他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雀跃。

“这钱我来掏,咱们就当开开眼,见识见识!”

本来还有些犹豫的陈川,此刻再无半分迟疑。

张鸣的鬼祟行踪,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必须跟上去看个究竟。

他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孙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走着走着!”

孙琥一马当先,拉着陈川,催促着其他人,浩浩****地朝着楼下走去。

自有丫鬟迎上来,引着他们一行五人穿过喧闹的大厅,绕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便是紫轩阁的内院。

院子比想象中更大,也更雅致。青石铺地,假山流水,几株腊梅在寒风中吐露芬芳。

院子中央搭着一个小小的戏台,上面没有伶人,只静静摆放着四副卷轴,用红绸系着,看不清其中的内容。

戏台周围,则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圈圈的紫檀木桌椅。

此刻,大部分座位已经被人占了。

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富商豪绅。

他们低声交谈,神态悠然,显然对五十两的茶位费毫不在意。

“坏了,我爹!”

孙琥的惊叫声压得极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正对面的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是他爹,城中富户孙元宝。

幸好院子够大,光线也不算明亮,加上他们几个孩子的身形本就不起眼,孙元宝正跟旁边的人聊得火热,唾沫横飞。

压根没注意到自家儿子已经摸了进来。

陈川的目光飞快地在人群中扫视。

没有。

那个宝蓝色的背影,还有张鸣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全都没有出现在这些座位上。

他们去了哪里?

难道已经办完事离开了?

陈川的心又往下沉了半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趟就白来了。

“快快,赶紧坐!”

孙琥已经拉着他们,躲躲藏藏地缩进角落里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

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一张桌子旁,显得格外突兀。

谢文涵扯了扯孙琥的袖子,小声说:“这都不走啊!”

“当然不能走!”

孙琥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理由充分得理直气壮。

“钱都花了啊!五十两一位,咱们五个人就是二百五十两!现在走,不亏死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相对安静的环境里,还是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起初是好奇,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哟,这是谁家的娃儿,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半百老者摇着头,啧啧出声。

“怕是跟错了人,走迷了路吧?”

旁边的人附和着,发出一阵低笑。

更有个满脸油光的胖子,高声调侃道。

“云老板,你瞧瞧,现在的小娃娃都这么有出息了,这么点大就知道来紫轩阁打茶围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哈哈哈!”

哄笑声四起。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谢家兄弟和姜宜修的脸上,让他们面红耳赤,坐立不安。

孙琥更是把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唯有陈川,安然端坐。

他面无表情,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仿佛那些刺耳的嘲讽都与他无关。

他的注意力,始终放在院子的每一个出口。

张鸣……一定还在。

孙琥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他爹是孙元宝,满城有名的富户,他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当众的奚落?

五十两银子算什么?

他平日里丢着玩的碎银子都不止这个数!

“嘿,我说你个死胖子,笑什么笑?”

孙琥猛地一拍桌子,从座位上蹿了起来。

他这一声嚷嚷,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包括他亲爹孙元宝。

好在孙琥是背对着他爹的方向,加上他个子小。

孙元宝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皱着眉头,似乎在分辨是谁家的小子这么没规矩。

姜宜修也站了起来,他不像孙琥那般咋咋呼呼,只是扶了扶衣袖,对着那个油光满面的胖子,不咸不淡地说。

“这位员外,闻人过,不宜笑。您这般年纪,想来也是读过书的,怎的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他话说得文绉绉,可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那胖子脸色一僵,嘿了一声。

“哟,还出来个会咬文嚼字的。怎么着,你们几个小毛头,是来砸场子的不成?”

“砸场子不敢当。”

姜宜修寸步不让。

“只是听不得某些人,倚老卖老,为老不尊。”

眼看两边就要吵起来,角落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清脆的铜锣响,从戏台上传来。

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身穿宝蓝色锦缎旗袍的半老徐娘,扭着水蛇腰,款款走上戏台。

她约莫四十来岁,风韵犹存,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精明和风情。

她便是这紫轩阁的掌柜,云老板。

“让各位爷久等了。”

云老板的声音娇媚又洪亮,清晰地传到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先是团团作揖,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看到角落里那几个半大的孩子时。

也只是微微一顿,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今儿个是我们红袖姑娘出阁的好日子,规矩呢,想必各位爷都懂。奴家也不多废话了。”

她拍了拍手,立刻有侍女上前,将那四副用红绸系着的卷轴一一解开,悬挂在戏台的架子上。

雪白的宣纸上,是龙飞凤舞的黑色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