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平境一战,宁安派被冠以投敌叛国的罪名,沈宗师与颜夫人在战前奋力杀敌,以死自证清白,才保下了整个溪周,皇恩薄幸,秋后后又借少税之理强定宁安派欺君之罪,下令招安,说是招安,不如说放纵各派豺狼对宁安派的环伺,诏书行间皇帝之狠欲天下尽知,自此,宁安派便沦为修罗之地,三教九流,皆可践踏,一夜之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宁安派失守那日,何益在庭堂派灵堂跪了一夜,父亲才同意过两日派弟子去支援宁安派。
他冷看着父亲闪躲心虚的眼光,不明白,昔日世家各派口中最为看重的同袍之情,一日之间为何比街草还要轻贱,他看了看眼前各位开宗立派的先族灵牌,往日堂皇的派规犹如在耳,可如今看来只觉可笑。
自从,何益断绝生养了他十几年的庭堂派一切关联,当夜,便一人一剑奔赴溪周。
宁和峰是最后一道防线,前方是群狼环伺,蠢蠢欲动,背后是溪周的子民和弟子,退无可退。
何益在尸骨堆里找到了杀红了眼的沈攸宁。
她妄想用一人之驱,与这万千恶鬼撕扯。
“等清和回来,就有救了。”
这是沈攸宁倒下后对何益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这一等就是十日。
第十一日宁和峰禁制便被破开,沈攸宁看到身披溪周旗帛,手持离玄箭的沈清和,此刻正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一副正义使然的神情。
“宁安派弟子沈攸宁,背叛宗派,罔顾门规,当诛”
沈清和话音一落,身后的各门各派像是得到群狼首肯的狼群,眼睛里冒出森森绿光,一步一步的向沈攸宁逼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如同黎明前狩猎的号角鸣叫,让原本有所顾虑的试探,轰然爆发,百箭齐发,乌云压城似的倾覆而至。
沈攸宁与师兄们围成圈,将年幼的弟子护在最内里。可杀了一个另一个很快又缠了上来,沈攸宁渐渐感到体力不足,她回头看了眼内圈的弟弟妹妹,他们还那么小,连箭都拉不起来,此刻正被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她曾答应过他们....
“等过了这一战,师姐教你们射箭,这样你们就能去后山打山鸡啦!”
“嗯!一言为定!”
“有师姐在!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沈攸宁咬紧了牙,她不能倒下...一定不能倒下...
沈清和站在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切,不久,自暗处走出一人,她不由得皱眉。
“明溪长老,我们说好的,只要沈攸宁一个人死,可你如今竟要屠我宁安派满门”
明溪无视对方语气里的不满,抚了抚长须道:“若你能杀了她,我自有法保全剩下的弟子。”
沈清和握着离玄似乎有些犹豫。
明溪看出她心中所想,提醒道:“沈清和,别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自然不敢忘 ”
沈清和像是下定决心,握紧了箭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明溪看着她跳到一旁的树上,找准了目标,缓缓的拉开了离玄。
“离玄无弦,百发百中,果然名不虚传。”
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明溪一张笑着的脸逐渐变得扭曲。
盘旋间,沈攸宁肩上窒然一痛,躲闪不急便一个趔趄半跪在地,她紧握住左肩的利箭,顺着箭柄摸出了箭身的纹路。
“是离玄!!”
一旁的弟子也认出箭来,纷纷一脸茫然而惊怒,沈攸宁顺势望向站在高处的沈清和,而对方眼里一片清明,再无别的情绪。
沈攸宁拔出离玄,自顾自的笑了。
意图进攻之众都停下来看着她发疯,不知她想干什么,一时之间都不敢有所动作。
何益便是趁这片刻停顿之息,穿过混乱的人群,将烟药抛了出去,一阵浓密的雾顿时散开,他趁着乱才将沈攸宁带走了。
他本想带她去蓬莱岛,那有庭堂派最好的药草,可沈攸宁不愿。
沈攸宁当时几乎脱力,却还强撑着一口气意念念道:“何益...我得..回去...”
“沈攸宁!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别再想那个叛徒!她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你这般为她着想!她赶尽杀时又何曾念过半分旧情!”
“那杀了她...又能解决什么办法?宁安派已经...没了...咳咳……如今这情势...又能....又能做的了什么选择,你告诉我啊!你说啊!”
沈攸宁说到后面越发激动,血呛在喉管里咳的不停。
何益慌忙为其渡气,一双手抖的握都握不住。
沈攸宁推开他的手,阻止其继续汇入真气:“ 舒予.....我们都不是孩子了.... ”
何益终是崩不住了,呆坐在地上无措的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明明五个月前,大家从浮玉山分别时,还是少年意气,对江湖相逢充满了期盼,共同许下惩恶扬善的诺言,怎么一眨眼,这个世界就变了个样子....
沈攸宁喉头哽咽:“你抬头看看...血流成河的溪周.....哪有半分容得下我宁安派之处...”
“不会的.....父亲答应我!他..他!他说他会派弟子来援助的,茶陵距溪周不远....可以等到的!一定可以等到的!快了...他们在路上了! 阿宁...我一定可以带你出去的...我们还要去不周山抓野鸡,去单狐谷啊...”
沈攸宁的神情反常的冷静,她盯着何益听不出一丝波澜道,“ 舒予,没有人...没有人敢与朝廷对抗..哪怕身处江湖.这朝堂上的是非..也未曾放过我们..”
“我该回去,做个了断。”
想来,那竟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她唤他舒予.....
再后来何益怎么也没想到,他送沈攸宁防身用的迷药,竟用到了他自己身上,他昏迷的最后一刻,听到沈佑宁轻轻在他耳边说了声“对不起”
.........
阿素见南桻突然不说话了,瞅他眼神沉的可怕,意识到自己又戳到公子的伤心事了,不再言语匆匆告了退就跑去烧水了 。
南桻回头看了眼回廊那头的房门,里面的人正在为争一口吃食而不开心。
她最近的噩梦越来越多,似乎断断续续能想起来以前的一些片段,这不是什么好征兆,如果...知道真相的她会恨吧,可就算这样,那样的不堪的经历,一次就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人,
既然已经决定踏上这条不归路,那就没有回头路了。
廊下人已不见身影,微风吹散了房中闷热,带来了山谷里某处花香,引得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虫豸又变得忙碌起来。
此刻南禹清谭阁
清潭阁堂内檀香燃燃 ,一位蓝袍白衫的中年道者正四平八稳的安心打坐,这时突然响起几声叩门声,接着就听到有人在门外喊道:
“弟子渊洋求见掌门”
“进来”
踏门而入的是一身着青衫弟子,少年面目俊朗,眉眼间自带笑意,如同早春山花般舒然与和煦.
渊洋弯腰拘礼而后回禀道 :“掌门,宁安派的人来信说邀我派弟子参加清和掌门生辰宴。”
承宣掌门猛然睁眼道:你说谁?”
“溪周宁安派..”
“她沈清和还敢来请我们去!她有何脸面!?”
渊洋见掌门发怒,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但一想到陆维桢的落荇剑,不由的打了个寒颤,比起落荇剑,还是掌门的骂声更亲切些...
“掌门,大师兄他..接了请帖,说..他去..”
少年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陆掌门或是想起来了什么,只是哀哀的叹了口气道:
“过两天你跟长澈一起去,故地重游,难免会再遇旧人,他执拗的性子,你多劝解着些,莫要闯祸。”
渊洋松了口气道:“是,掌门”
“你去吧”
“渊洋告退”
少年逃似的离开,老者站在阁中央,眉头紧皱若有所思,罢了,长叹一声,重新打坐入定。
渊洋出了清谭阁便直接去了后山灵脂谷。
灵脂谷之所以被称为此,是因为谷内所有植物繁茂滋长,万物生灵盎然生长,四季常绿,希有野珍,为世人所称奇。
渊洋停了下来,前面不远处便有一茅草屋,四周种满了合欢树,他要找的人就住在那里。
微风掠过树干,花瓣纷纷扬扬的洒落在空中,如同仙境一般,尘世只知道清棠派少主陆维桢居住在灵脂谷内,可是少有人知道具体的方位,因为陆少主所设的结界,除了他本人默许的人外,其余人等均不可进内。
明月清亮,洒落到茅草屋前的合欢树上,在地上映射出一个个可爱圆滚的小扇子,树下有人经过,无意中带动几朵扇子摇曳起来 。
月色照在他的身上,像是披了件冷清的外衣,长发如墨般束在木簪后,白玉玄衣,只留给月色一片孤冷的背影,男人手执琉璃长灯盏,在朦胧月光中行走,疏影横斜,惊鸿一瞥,朗如日月之入怀,令人神往,却不敢亲近.
陆维桢停在合欢树前,将一条绸白丝带系在了最低的枝丫上。
叮铃~叮铃~
结界铃响起,男子转过身来,等待来者。
“渊洋见过大师兄”
“父亲同意了?”
“是..”渊洋小心的抬头偷瞄对方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掌门让我跟着师兄去..长长见识..”
陆维桢闻言森然一笑道:“到底是长见识,还是怕我去发疯?”
渊洋藏着心虚,斟酌着字句道:“我听说溪周的糖蒸酥酪可有名啦..上次去论剑大会上没有就吃到,所以这次就求了掌门让我一同跟去..”
心细如陆维桢,他怎么可能听不出师弟的小心思 ,虽然此刻心里烦躁到不行,但还是忍耐道:“你跟我一去送拜帖即可”
“谢谢大师兄!大师兄最好了!”
陆维桢看了眼欢天喜地的师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去吧,早点回去,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
“好的!大师兄再见,渊洋告退! ”
渊洋离开后.四周又是一片沉寂.
男子将手中的琉璃灯盏放下,转身进屋拿出一盏孔明灯,然后俯身将地上的灯罩打开,借一簇火光,将孔明点亮,灯便像风筝一般随风离去,升入高空。
'明灯为引,愿妻早日归 — 长澈书’
孔明灯承载着男子的祈愿,渐行渐远,最终化为无际黑夜中的某一点消失不见,风再次吹过,丝带被撩动着上下摇曳,拂过男子的脸颊,像是想要安慰他似的,男子回过头来,伸手将丝带捧在手心里摩挲一会.目光转动似有千言万语无可诉。
沈攸宁于他,就像误入陷阱的蝴蝶,他本意欲捕兽,却不曾想,误抓了个这么漂亮而脆弱的小东西。
“俗不可耐”
这便是陆维桢对这只迷途的蝴蝶的第一印象。
猎人站在边上冷眼俯视片刻,嫌弃的皱了皱眉头,就接着看下一个猎物去了。
不过是个不中用的东西,死了便就死了罢。
谁知,那漂亮的小东西碰了几次壁后,不一会后竟自己转出来了。
临走之前,还在他的唇边流连片刻。
“蠢东西”
猎人勾唇一笑,忽然来了兴致。
只是,后来不曾想,是猎人跌进了自己布下的陷阱里。
长夜漫漫何以入梦.唯有孤寂与君同眠。
第二日一大早,陆维桢就带着渊洋与几名弟子踏上了去溪周的路途。
溪周境内 云和峰
“唉唉!你们听说了吗?今日宁安派清和掌门生辰可是邀请了各门派前去庆祝.那场面很是壮观呐!”
“若说这沈清和也是毒的很,若非选对了立场,她一个养女有什么资格坐上掌门之位?”
“这位兄台,如今兄台你人在溪周境内还是要谨言慎行哦”
“若不是沈宗师和颜夫人对我派曾经有恩!我才不来这什么狗屁生辰,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也配让我京云派为她贺礼?做梦!”
“唉!老弟.你谁啊?”
渊洋刚从糕点铺出来就看到街上乌泱泱的聚了一群人,马车排成一条街,堵住了前路,他刚走进,就听到内圈有人大声自报家门。
“你居然不知道我?我可是京云派掌门亲传弟子!”
“所以这位亲传弟子你到底走不走?”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转过身来,望向这个提溜着两兜糕点,一脸无畏的青衫少年。
“这小子又是谁啊?”
“不认识,不过看这样子像是哪家刚入派的毛头小子。”
渊洋无视众人探究的目光,大大方方的走到人群中间,对着京云派掌门不屑的挑了挑眉,可下可是惹得京云掌门大为光火,把他气的手都哆哆嗦嗦,浑身打摆,站都站不稳了。
“你!” 不等其发怒,远处传来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渊洋,走了” 说话的人声音很轻,由于距离过远,那声音听起来有些飘渺,让人想要抓住却又转瞬即逝。
“来啦大师兄!” 渊洋听到呼唤,便扭头奔向远处负手而立的俊逸男子,留京云掌门一张黑脸憋的通红。
男子这一声唤,仿若平声一道惊雷,激起四周千层浪,那两个字结结实实的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渊洋?”
“这小子....莫不是!南禹清棠派的弟子!他刚刚喊的大师兄!岂不是!清棠派少主!陆维桢!”
“他!!他怎么敢来啊!莫非江湖传说陆少主与沈攸宁是真的有过什么!!”
“听说两人还定了亲呢!!”
“哎哟!还有这种事!”
“那今天可是热闹了!!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没有好位置看戏了!”
“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再说了陆沈两氏的事,哪能是你我等人能说的清呢,再说今日我们是来贺礼的,大家可别忘了正事。”
“对对对!差点忘了!我们是来办正事的!”
“快走!快走!哎!那位亲传弟子!我们山上见啊!”
于是众人纷纷不再做过多言语,各自往山上赶去看戏。
只有骄傲不可一世的京云掌门难平怒火,一心想要为自己出口气,鼓着个腮帮子气冲冲的上了山,交过贺礼,与人寒暄两句,两只眼睛就死盯住清棠派的人,生怕漏掉什么重要把柄。
可是不等清和掌门敬完酒,陆维桢就以身体不适先行告辞了,众人没有看到期待中的画面,一个个直叹没劲,不一会也都相继告辞了,偌大个场子只横七竖八的躺了几个醉鬼,无疑是给这位新任的沈掌门一记响亮的巴掌。
沈清和气的当场掀翻了好几个桌子。
陆维桢带着师弟们下山后并未着急回南禹,一群人就近投宿家客栈,决定休息一晚,明日再继续赶路。
陆维桢取出钱袋,拿出了些银两与渊洋。
“除了青楼赌场,随你们的便。”
渊洋瞬间授意,满心欢喜的双手接过,大家谢过大师兄后便兴冲冲的都跟着渊洋一头扎入人堆里了。
清棠派纪律严明,平日里管束严苛,弟子出山的机会并不多,这次好不容易出趟远门,又恰逢清和掌门生辰,溪周的夜市也格外热闹,陆维桢也有过少年意气,大家的心思他又何尝不知道呢,所以这才找了个身体不适的理由先行下山,让师弟们放松一下。
人都走完了,陆维桢却没有进客栈,而是返身又走回山上,这次他并没有走大路,而是寻了一条偏僻小道,他去的方向也不是宁安阁,而是云和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