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其平与秦穹在往回走的路途中,顺便下了车,来到“天下第×墓”——不管是第几墓,总之是一座伟大的坟墓。比起埃及的金字塔,在外表上大概要逊色一点,而它内部的丰富性,可能还要胜过一筹。从占地面积到地下的埋藏,都可能是世上超一流的奇观,虽然它表面上只是一个巨大的土堆。
这是一个不小的土山丘,一路歇缓着步行上去,仍然要费一点力气。上到丘顶,眼前舒展开朗,平川大山尽显眼前。这土丘依偎在一带半环形的峰峦怀抱里,树木葱茏,弥漫着蓝紫氤氲的光气,与万里云空映衬,呈现出一派恢宏而迷蒙变幻的景象。
这一番绮丽景象,引得人不由地驰骋想象起来:若是攀登距离土丘不远处的半环形的山峦,蜿蜒曲折一直上到高峰,眼前就会出现更加旷远奇伟的群山:或举首遥迎,或拱手相揖,或亲和熙穆,或牴牾拼争,跌宕离合,竞上奔腾,情态缤纷,形象万千。从灵光晶莹的极顶一直向东望去,就可以想见万山仰慕的尊岳,由此向北折转,越过名山大川,则能遥望京城禁宫金碧辉煌。长城拱卫着禁宫,筑就金城汤池,庄严肃穆,王气俨然;又且衣带飘飘,歌舞翩跹,尽现旖旎妩媚的升平气象。帝绪臣工,顶礼拜舞,苍首黎民,吟咏赞美,祝颂万世绵延,永寿不替。
在雄伟壮丽的山河和历史遗迹面前,人们大都会浮想联翩,勾起怀旧的情绪。江其平这时也不由生出许多感慨:古代的“闾阎扑地,钟鸣鼎食”的繁华盛况,现代人说起来,都认为是御用文人故意地夸大描写;“家家扶得醉人归”的和乐闲适情景,现在会把它当作美化封建社会的罪证;“煮葵烧笋饷春耕”的温馨繁忙景象,今天竟也成了人们的一种奢望……想到这里,他记起文革初期“破四旧”的一些奇闻来。造反派要烧掉那些古书古画,认为都是古人胡编乱造的,还说《清明上河图》描绘的自由贸易,是阴险的剥削阶级编造出来专门糊弄无产阶级的。
说到编造历史,秦穹想起了曲原讲的农村人民公社社员的一句话:“旧社会不好,地主给长工吃的是白面馒头;六〇年好,可真把人饿疯了一场!”这是六十年代“三年困难时期”某个地方的农民在“忆苦思甜”会上讲的一句话,听起来好像是鬼道神编,其实是一个确有其事的对比。这个话,只有一部分人听得懂,或许只有不多的人在身临其境的时候才记得起。
后代观念正统的子孙,或许会心存疑虑,以为他们的先人饿昏了头脑,竟然说出这样失去理智的话来。理智不理智不消说,可是这就是活下来的历史,“过来人”的心里都明白。过来人明白了,那后代人呢,后代能不能看重它活下来的宝贵?活在口头上的历史,很快就消失了,历史大都定格在书本里,或者凝固在一些人造的东西上,就像眼前这个“大土堆”。千秋功罪,任人评说,或赞或叹或诟骂都在情理之中,不致遭受掘坟戮尸,也就万幸了。
江其平和秦穹两个人正在交谈,忽然听到从远处隐约传来似歌似吟的声音:“天地悠悠,万古千秋。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飘飘曳曳,一忽而过。有两个游人正向这边走来,走到跟前才认出来:一个是刘故芝,另一个是岑生。
刘故芝性情自由豪放,走起路来总是精神很足的样子。岑生油黑的脸庞,一副书生的相貌,有一种内敛的气质。他俩的到来,引起了更多的话题,四个人席地而坐,热切地攀谈起来。
秦穹接着前面的话题,叹惜道:“坟里的这个人真是不得了,需要多少人为他服务……”
江其平说:“不计其数的人还为他丢了性命,活人嫌不够,又烧制了许多泥土的佣人埋在身边。”
埋在土堆里的这个人,灵魂本不应该得到安宁,可是后代却给他无与伦比的赞颂,这是后人的愚昧,后人的不负责任。攻伐杀戮,劳役荼毒,焚书坑儒……如果历史倒转回来,行将毙命的人对他的怨恨,会是怎样的情景?但是,有谁为毙命者设想呢?
这个坟墓,从远处看,也确实只是一个大土丘,可是要用人工垒起来,真是不太容易。刘故芝环顾了一下四周,感叹地说,古来的帝王将相,垒起过不少高大的坟墓。韩信就曾为供过他饭食的漂母垒过一个坟,命令十万军士每个人一抔土,堆起了一座小山。这座坟墓里那人,原本的意思是想要万世流芳,可那只是一厢情愿,不要说万世,勉强挨到二世,就淹没在荒烟蔓草间了。
岑生接上说:“不过也有想得很周到的。中国那个唯一的女皇,她的陵墓就选在一座山体底下,荒草也湮没不了,洪水也冲不毁,还成了人们游览瞻仰的胜地。”
刘故芝却说:“这也不是绝对地有好处,有一些自不量力的游客,登上那座山,骄傲地说:‘我把女皇踩在脚下了!’看来女皇反倒是吃了亏。”又一思考,接着又补上了一句:“不过那种游客也只是发一下狂,借来自我吹嘘,满足一点虚荣心而已。”
刘故芝说,历史惊人地相似又不很相似,重要的是要吸取古人的教训而做现实的思考:“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记取前人的教训,是一种可贵的精神;忘记历史教训,是可悲的。”
几个人叹惜了一阵之后,由古代回到现实,话题转到红卫兵方面来,说起他们新得到的一些消息。岑生在京城里“串联”,了解到不少情况,将收集的一些材料分给大家看。
里面有一篇,是地下流传的油印件。一个总题目是《阴阳头和当胸溅血》,里面讲述了几个事件,有些是口头上已经广泛流传的,有的是最新的消息。被专政的“牛鬼蛇神”到处可见。第×中学的红卫兵赶着一个队伍游街,长长的一列,衣服是一律的蓝颜色,头发都剃掉了半边,男女也分不开。有的人受不了这种人格的侮辱,尤其是女性,自杀的事件常有发生。也有些自杀的并不是因为剃了阴阳头,主要是忍受不了残酷的毒打。
×街×号×老太太,是旧社会一军官的遗妇。听说金银财宝很多,红卫兵就去抄家,老太太当场就被打死了,家里给捣了一个天翻地覆,也不知财宝找到了没有。不过那时的人是一根筋,为了“信仰”,什么坏事都干,但是抄家的金银财宝仍会上缴。
抄家翻出来的“变天账”有很多:旧照片、信件、“联络图”(对看不懂的一些纸片的猜测)等等,应有尽有。一旦翻出来这些东西,别说人被扣押,首先那一顿毒打的关就过不去。
有一个青年女子,家庭出身是“黑五类”,人长得很漂亮。一群红卫兵围着打,要她交待自己恃才自傲无视“革命”的罪行。人被绑在电线杆子上,脊背上的衣服都被打烂了,白肉上满是横七竖八的血溜子。那女的有一股牛劲,就是不承认自己的“罪行”,红卫兵脸上都冒汗了,在众多围观者的面前,他们觉得很没有面子。正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从围观的人群中传出来一个声音来,对红卫兵说:“从前面打!从前面打!”红卫兵先是蒙了一下,在那人的比划下,他们立即就明白了过来。他们将女青年翻转过来,背靠着电杆重新绑好。红卫兵重新开始,重复了先前审问的内容,打了几下,女青年仍然是以前的态度,红卫兵顿时火起,几个人抡圆了铜环头的皮带,落在少女的胸脯上,只几下,血就溅到了围观者的脸上,姑娘惨叫一声,软软地垂下了头。
听到这几个事件,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刘故芝站起身来,迈开步子急促地走了几个来回,接着登上一个陔塄,仰望苍天,长长地嘶啸了一声。这一声长啸,似要撕裂阴霾密布的天空,又似揪扯痛苦的灵魂,震**着四周的空气,引得近处的游人都回头看他,有几个像要走过来的样子。
秦穹警觉地示意江其平,江其平明白了他的意思,坦淡地说:“要说‘造反’,刘老师这一声长啸,才是真正造反的呼号。”
提起“造反”这两个字,大家首先联想到的是农民起义。
岑生说:“农民起义就是造反,就是所谓的阶级斗争。有一种观点认为造反推动生产力的发展,其实这是鼓吹造反者的一种借口。造反引起社会动乱,动乱一结束,阶级矛盾就解决了吗?社会就发展了吗?其实只是暂时掩盖了一些矛盾,社会发展了没有,还是一个未知数。”
江其平说:“别的不说,社会动乱给人民造成数不清的灾难,那是无法否定的。”
“动乱消耗了太多的力量,再没有力量斗下去了,只好停下来搞经济,先解决吃饭问题。这也就缓解了一些社会矛盾。”
江其平推断说:“社会动乱死了不少人,剩出很多无人耕种的土地,除了调整和缓解了一下社会矛盾,还可用来发展生产,社会面貌自然会有些改观。有的人就凭这一点下结论说,这是社会生产力发展了,是阶级斗争的效果,其实不是这码子事。”
秦穹总好“不揣冒昧”,敢在几个大学学历的人中间插言,这时他突发奇论地说:“我还是相信一种说法,人里面就天生有一种妖魔,就像贾雨村说的,人有大仁大恶,那大恶就是应劫而生,专为扰乱天下才来到世上的。”这是他从江其平那里听来的,他并没有读过什么贾雨村。
刘故芝出人意料地同意他的这个奇谈怪论:“大恶肯定是天生的,乘着社会矛盾便来兴风作浪。明明是太平世界,偏要搬弄是非,搞得民不聊生,苦的只是老百姓。”
秦穹凿凿有据地说:“洪太尉放出了恶魔,乱杀横抢。那李逵杀人,只拣人多处杀去,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去,连小孩子也不放过,把个小衙内也用斧子劈了。这是什么起义?纯粹是土匪。”
这一种说法实际上是民间通常就有的,只是上不了正规的“理论”,若拿到理论上来说,就要“辩证”地分析。让他们那样一个“辩证”,很简单明了的问题便弄成复杂难辨的了。
刘故芝拿出了自己收集的一些传单,有反映运动动态的,有各组织之间进行辩论以及互相拆台的,也有汇集一些往常不容易看到的材料的。江其平说这些都是珍贵的历史资料,叮嘱他们要保存好。刘故芝在离开时,把材料都交给了岑生,让他统一保管,然后两个人就一起结伴走了。
江其平和秦穹不得不回原单位。在返程中,多亏秦穹机智地安排,混过了一个又一个查票关,被赶下去若干次,又混上去多少回,终于狼狈不堪地回到了家。吃饭问题是第一要解决的,“抓革命,促生产”,回木材场抬木头是他们的本分。
苦力们自有从汗水中淘洗出来的老主意,他们劝江其平:你跟那些人碰什么,你抬你的木头,他嚼他的舌头,犯着跟他较劲吗?较来较去,人家还是坐着软椅子指挥你,他是天生骂人的人。
孙富贵被军方和造反派认定为左派革命干部,“结合”进了领导班子,在领导岗位上“抓革命,促生产”,脸色威严地督促工人们加紧干活,要抬得多,跑得快,跑不快,就操着他的家乡口音骂:“狗日——的!”他把那个“日”字音拉得特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