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的“武斗”此起彼伏。武斗要有靠山,最强的靠山是军队,各战斗队都在找,有找到的也有找不到而瞎忙的,总之纷纷扰扰,都在寻求生存的空隙。建材厂的“风卷红旗”跟军区的人有联系,他们找到了靠山,明确表态支持,答应派代表进厂去,打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旗帜支持革命左派。江其平的“看今朝”受到冷落,一部分人倒向了对方,力量越来越小,最后瓦解了。

“阶级斗争”搞得人心涣散,生产松懈了下来,江其平借口有病,在家里闲待着。后来,他索性在市级“红方”办了一个工作证,在“司令部”上班,由厂里发工资。“风卷红旗”看到江其平借上级权势压自己,恨得咬牙切齿,千方百计找机会要制服他。

有一天,江其平转悠到中心广场。这是一个热闹地方,到处是大字报,风吹着,飘摇喧哗,红火又凄冷。他茫然地观望着,想看看人们在忙些什么。忽然之间身边围上来七八个人,一下子将他架了起来。他奋力反抗,怎奈对方个个年轻有力,他一手难抵四拳,只得被他们挟持着朝前走。猛然间一扭头,眼角边扫见秦穹正从街上走来,他拼足力气大吼一声:“秦穹救我——”这如雷震似的一声吼,惊得押解的人不由松了手。江其平乘势摔倒了两个,跟他们对峙起来。秦穹听到喊他的声音,飞也似地奔了过来,一个霸王拳打过去,对方的那个人就仆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接着他甩开拳脚,挥臂扫腿,燕青展翅,张飞蹬云,大打起来。自幼习武练拳只做健身,还不曾与什么人使招对阵过,今天一试,很觉称手。尤其看到对方那帮张牙舞爪之辈,不觉怒火中烧,出手更加凶狠,气足拳重,一时间风卷残云,所向披靡。街上的行人好事者,围了百来号人观战,见一个人打得七八个壮汉东倒西歪,望风逃窜,群情登时亢奋,一齐鼓掌喝起彩来。秦、江二人见状,更加意气风发,将那些落荒而逃的人追赶得不见了踪影,方才歇下脚来。

江其平和秦穹被“风卷红旗”追捕之后,越加不敢回去上班。后来,“风卷红旗”又通过军方,向市里的“红方”施加压力,注销了两人司令部工作人员的资格,扣发了工资,连口粮都卡断了。万般无奈,两人商量着上访告状。

火车站检票查得紧,混不过去,他们从二里地以外的一个小站进去,沿着铁路一直走到大站。始发车已经到位,旅客还没有进站。他们正顺着铁道朝前走,猛可里望见远处站台上一个站务员,向他们冲过来大喊“干什么的”。秦穹眼快,急中生智,向旁边一指,操着什么河南腔或是山东腔的怪调子:“找俺师傅有点事儿……”一边说着,一边朝正在一个车头边忙着的工人走过去。走到跟前,给师傅敬了一支香烟,拿起小榔头敲了一下车底说:“这玩意儿还挺复杂的!”一边拿眼睛往站台上溜。看到那个站务员走远了,他刚想站起来,眼角一瞟,见那个人又走回来了,好像在监视他们俩。秦穹又只好蹲下,给“师傅”递上了第二支烟。

“师傅知道不,李嘉宾师傅在哪上班?”秦穹恭敬地问。

修车师傅抬起头将他打量了一下,显出不解的样子。

“干什么的?”

“就是修车的嘛!”

这时候站务员已经走远了,秦穹才站起来跟师傅大声说:“他不在这儿啊!”道一声“谢”,离开师傅拐向站台。

走了老远,听见身后传来修车师傅的声音:“他不叫李××,叫刘……”二人也不回应,直向列车靠了上去。

火车上很挤很乱,有不少人跟他们一样,是不买票上车的。“大串联”时期,不是“红卫兵”的人,逃票冒充着挤了上去,发现了,又往下赶。

江其平和秦穹比别的没有票的乘客幸运,他们俩抢到了座位。旁边坐了两个干部模样的人,是公差出门办事的;出门在外,大家立刻熟识了起来。这两个同志,是县里公社的干部,要去东边采购一些机械配件,没出过远门。第一次出行,这张、王两位有江、秦这样热情真心的朋友结伴,心里十分高兴。江其平见张、王二人为人诚恳,就把在单位的遭遇以及上京告状的事都告诉了他们。但是仍然编谎说丢了证件和钱粮,不得已才偷乘火车。张、王一听非常同情,立即拿出所带的干粮水果请他们一起食用。

火车行驶了一夜,过得很平静。第二天上午,各车厢乘客忽然紧张起来,查票开始了。执勤的工人造反派,臂戴红袖章,手拿皮带钢鞭,气势汹汹地吆喝着。没有票的人,被驱赶着,或者补票,或者被押解下车。秦穹见形势不妙,立即实行起他心中早已盘算好的一条应对计策。他借了张、王的车票,拉了江其平,迎着查票的走过去。他出示了车票,往已经查过票的上一节车厢走过去,随即很自然地挤到一个座位边上,向一位青年表示了好意,递上一支香烟。他向青年说明自己没有车票,行李放在了另一节车厢,想借他的车票去取一下,青年爽快地借给了他。他留下江其平陪这位“师傅”抽烟,自己拿着三张车票,回到自己的车厢,归还了张、王的车票,然后又来到青年那里,和江其平一起等着查票结束。这一出抽梁换柱的戏演过以后,他俩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上,而憨厚的张、王二同志,也没有发觉什么不一样的事。

火车到了目的地,临别的时候,他们互相留了通信地址。张、王的地址当然是真实的,而秦穹巧妙地编造了自己的单位。

中央文革接待站前,人头攒动,轻易排不上去。凭着韧力和耐力,等了很长时间,到了跟前,也只有一个简单的过程就被打发走。无非是强调“抓革命,促生产”“相信群众相信党”,还答应他们回去以后就有答复。江其平担忧起来。这次上访,一是为自己,同时也背负造反战友们的托付,怎么能没有结果觍着脸回去!

他们在京城滞留了好多天,眼看身上的钱和粮票快用完了,不由得心急火燎起来。到饭馆用餐,还没有来得及吃,座位旁边就围上来等座的人,另外还有一些闲杂人也在旁边转悠。原来,那些闲杂人多是外地进京上访告状的,不少人食宿都没有着落,每天到餐馆里守在饭桌旁,等着吃人家剩下的饭菜。这些觅食者,不像职业乞丐那样的衣衫龌龊,眼神畏缩,而是着装干净,神态自然,相中了目标,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先熟练地替饭馆义务收拾碗筷整理杯盘,然后从容地享用剩下的饭食;用过之后,又恢复到先前的状态,神情自若仪态端庄地等待下一轮觅食进食的循环。江、秦二人心里也虚构过这些食客的情状,但他们不敢设想,万一自己沦落到这一步,会是怎样的滋味。毕竟,尊严对一个人来说是万分重要的,在没有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不会有勇气丢弃的。

他们无法可想,可是饥肠辘辘,到生物钟敲响的那一刻,脚步不由不跟着感觉走,顺其自然地跨进饭店的门槛。在那里,他们只是走一个过场似的,控制着食欲,尽其所能地节省着买一点食品,吃过之后又漫无目的地流连观望一遭。这时候,在他们旁边进食的人一边紧张地往嘴里扒饭,一边眼睛向上翻着监控,以提防可能的不测;而看着他们吃饭的人看到对方紧张的情态,心里不免又不好意思,这样双方都显得十分尴尬。

有一天,他们刚走进饭店,正在茫然地张望时,忽然听到旁边有人惊呼了起来:“江同志,是你们啊!”

江、秦两人还没有意识到是招呼他们,早有人过来拉住了他们的手,原来是张、王二同志。

“来来来,坐下一起吃!”

江、秦二人假意推辞一下,也就顺势趁便地一块儿吃起来。

原来,张、王二人的事已经办妥了,打算明天就回去。四个人一起吃过了饭,临别时张、王留下了旅馆的地址,请江、秦二人在上车时帮他们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江其平和秦穹就去了张、王居住的旅馆。

“来一趟首都不容易,怎不多住几天?”秦穹没话找话地说。

张同志说:“我们干部不像你们红卫兵,路上的时间都是算好的,回去迟了领导要批评。”

江其平老练地点头说:“也是,抓革命,促生产嘛。”

秦穹回身看了看,说:“你们带的东西还不少。”

王同志说他们正犯难呢。江其平憨厚地一笑说:“有我们两个,还愁什么。”

四个人起身上火车站。王同志拽了半天,从床底下拖出两个东西,是一对电磨辊子,正犯愁拿不动。秦穹上去掂了一下,摔起一个扛到肩上,另一把手拎起一个就走。张、王两人惊奇得互相交换了一下佩服的眼神。

秦穹脚步飞快地走在最前边。并不是那两样东西不沉,合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好多斤,可是秦穹凭着自身的本力,加上装卸工的巧劲,憋足平常干活时的那一股气,俨然是驾轻就熟一般;况且又重物在肩,压得他不得不鼓着劲往前紧趱。跟在后边的三个人,气喘吁吁小跑着才能赶得上。张、王二同志实在不好意思,抢上前硬要了一个电辊子,俩人抬着,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到了火车站,进了候车大厅,离上车还有四五十分钟,几个人坐着歇口气。

张、王二人很感激,又是让座又是敬烟,连连称赞秦穹的功夫。秦穹谦让地说:“不行不行,好久没练了,有点吃力。”

“还练什么,我们两个也不如你一个人!”

江其平接上说:“说到武功,十几个人都近不了他。按他的本力,还能多扛一些,只是这两个辊子圆鼓棱登的,不好拿。”

张、王二同志更是佩服得不知所以,说等一下还得麻烦二位送他们上车。江其平连说没问题:“送佛送到西嘛!”

张、王问到江、秦的事办好了没有,若是好了就一同回去。

秦穹向江其平使了一个眼色,江其平会意,乘机委婉地说:“不瞒二位老哥,我们的事还很麻烦。”

江其平说开了难事,说不但政治上没着落,就是目前经济上也难,再耽搁两天,吃饭都有了问题。王同志说那也没什么困难,可惜马上就要上车,不然帮他在铁路上找一下关系,兴许能解决。

秦穹趁空子说:“车票我们再想办法,只是……”

江其平接着说:“看到两位同志真心要帮助我们,我厚着脸皮开口求一件事,看两位能不能解决,若没啥难处就帮我们一下。”他说出了要向他们借些钱粮的事。王同志一听,哈哈大笑说:“那还有什么问题!”当即掏出不少钱和粮票,递到秦穹手里。

江、秦二人喜出望外。江其平要点一下数目,诚恳地说:“回去以后,我们一定如数报还。”

张、王二人连连摇手:“还还什么,我们感谢你们都来不及呢!”江其平不听,仍然详细地记下了他们的地址和钱粮数目。

送别了张、王二同志,江其平仍是执着地要跑上访站。秦穹早已看出了其中的玄奥,劝他放弃这份幻想。他本来就心存着趁机出门游览一下的想法,经过这一番折腾,他更是长了见识坚定了信念。他劝江其平说:

“江哥,‘阳间世上人哄人,阴曹地府鬼哄鬼’这个话,是你教我的吧?”

江其平一听他提这个,马上明白了他的意图,反对说:“那说的是日常生活,现在是政治。”

“政治就是生活。”

“谁要把政治当生活,那就糟了。”说过这句话后,江其平沉默了,心里的矛盾占了上风。他有时候挺执着,凡事要讨一个公道,可又觉得世上无所谓公道,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有力的证明。事到如今,他对秦穹的玩世不恭屈服了:“明天我们回吧!”

他们只在一些造反司令部和小型接待站写了几份材料,盖了几枚圆形或椭圆形的不知算不算数的印戳,无奈地踏上了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