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世魁调回省城,升任卫生局副局长兼清洁大队政委。
他原先在县“下乡办”管辖的三个让他用过心思的下属,现在又齐聚到了他的麾下:岑生和刘可光通过招工进了清洁大队,江其平落实政策后,也调进了这个单位。这三个人根本没有料到,吕世魁回城后会成为他们的顶头上司。现在,他们就只能沉下心来隐匿在劳动队伍里,悄无声息地劳动吃饭。可是吕世魁很快就侦探到了他们的下落,同时通过内部机构,掌握了三个人的各种情况,他的做惯了政治工作的触角,自然地伸向他所关注的对象。
爱好相同的一些人以江其平为中心,结成了一个“读书小组”。那几年,社会上就流行着这一种活动,不知是上面号召的还是下面自发的,总之这样搞似乎是正常的。
读书小组主要阅读国内外文学名著,大都是市面上流行的一些本子。这些书,江其平以前读过一些,这一次跟大家一块儿读,也是重新学习思考的意思。他提到鲁迅的“正面文章反看”,说真和假混在一起,弄得人们眼光迷离,那就必须用头脑反复思考,总之要多长一个心眼儿,读书看事不妨正面反面地多想想。正如领袖指示的,对任何事都要多问几个“为什么”,多动一点脑筋。
读书小组经常开展“读书会”活动,主要形式是座谈讨论,交流读书心得,深入理解作品内容和艺术特点。
青年们最关心的是爱情,开展这个话题的讨论,场面就会十分热烈。爱情是人类的生活关系创造的花冠。没有爱情,世界将是一片死寂,有了爱情,奏鸣人生最美的乐曲,生活才有意义,人类才能延续。这个人类本性的情愫,一下子扣住了青年们的心。
大家自然地联想到那部苏联著名的长篇小说,里面讲的爱情故事,曾经激动了好几代青年。一个林务官的女儿与一个无产阶级革命者互相倾慕,他们最后分手了,据说是由于不同阶级的原因。
“他们能走到一起多好啊!”季青说。这几乎是读过这本书的人共同的愿望。
陈山对这样的“好心”忍不住要戳破:“人们被迷惑了几十年了,都抱着善良的心愿希望他们成功,但是那能行吗?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根本走不到一起去。”
季青说:“其实他们是会走到一起的。林务官的女儿多好啊!在白军疯狂的日子里,仍然坚守着初衷,在那个革命者负了重伤的时候去看望他。但是他竟然由于她打扮得那样漂亮,有一种特别的派头,就拒绝了她,他的那个‘政治’真是太狭隘了。”
“那个布尔什维克也承认‘她并不敌视我们’,只是在服装上有可以批评的地方,这其实是他心里的一个良好的基础。”
“但是他又要求她必须跟他走‘同样的路’,在‘爱’和‘路’的选择上他们断绝了,但是爱和路并不矛盾,可以同时具备。那时候的人就是那样绝对,这是时代让他们那样的,不怪他们。”
“那个时代太不理智,既然曾经爱过,就应该坚持下去。”薛稷心情复杂,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岑生进行了截然不同的分析:“那个布尔什维克,一共交往了三个女朋友,跟林务官的女儿分手,是由于阶级和政治不一致的原因,第二个是同一个阶级里的人,但是由于一些小隔阂而离开了,第三个是一个贫民出身的女子,是作者设计的政治思想改造的蓝图。他向那个恋人表白说:‘我有你需要的东西,同样你也有我所需要的。我已经决定:我们的结合一直继续到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成为我们当中的一个。’看,一切由他‘决定’,这是爱情吗?这是一种政治谋略……”停了一下,他又说:“他要改造一切,要与小资产阶级心理以及别的一切‘一刀两断’,实际上是否定一切,包括爱情。”岑生有些激动,又说:“第二个女子是他的志同道合的政治战友,为什么没有成功?可见他最重要的要求,就是要求对方有极大的可塑性,他可以按需要去雕琢她,改造她。”
曲原说:“但是,我们误解他了,像他那样好心地帮助一个弱女子脱离凶暴的父亲,他的心是诚恳的……”
陈山说:“可那不能叫爱情,‘好心’是很多人都可能有的。”
秦穹说:“我看他是一个性格很怪的坚强的人。”
刘故芝说:“那是当时的一种艺术要求,革命者都是那样,这部书里随处都能看到。”
“尤其是越到后来越这样,好像革命者们都要奔向‘世界革命’似的,一环扣一环地紧张地向前跑,让人都喘不过气来。”
秦穹说:“他们是不是太狂了一点。”
刘故芝接着说:“确实是这样。在我们今天经历了各种磨难以后,就更能看清那真是狂热。说不定作者也是受到了当政者的胁迫,才把爱情写成了那样不太近人情的。”
江其平作为这部书坚定的热爱者,仍然坚持要给它说一些“公道”话:“那是一部歌颂坚强意志的书,一部引人向上的作品。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真是‘官逼民反’,他们不得不对他们的敌人下手狠一点。我们毕竟没有身临其境,体会不到他国人民的心情。不管怎么说,书中描写的爱情确实是非常温馨感人的。”
陈山说了一段话,揭示这个爱情故事的要害:作者的目的是要雕塑一尊婚恋的“完人”,创造一种恋爱和社会政治身分都符合他那个阶级标准的完美形象。两个恋人之间,如果搀杂进去了不是他理想的干扰因素,那就要让他们分离,决不能让他们走到一起。这是一种精细的商业交易的“爱情”设计,是那个阶级的“婚恋完人”的概念。但是真正的生活并不是那样,大多数人对爱情和婚姻都是在没有“精细”的思考下进行的。
吴碧霞接上说:“‘婚恋完人’只是一个幻影。人都有追求爱情的自由,没有理由粗鲁地鄙视《钢铁》中那个少女的平凡欲求。”
江其平说:“那本书,作者要构思的是所谓‘志同道合’的理想,这种理想很多人都在追求,而得到的人并不多。那是革命年代特殊的婚恋标准,是理想主义的一种追求。”
“什么‘志同道合’‘婚恋完人’,就是政治规范勾兑出来的迷魂汤,其实就是‘政治联姻’。”说话的人显然是受过这方面的刺激,对“政治”干扰婚恋的现象很反感。
刘故芝从正面解释这种关系说:“所谓的‘政治联姻’可能是一个长久的现象,将来也还要延续下去。虽然他们中间不乏被人们赞颂的爱情故事,但是毕竟情况复杂,鱼龙混杂,其中有值得人称赞的成功的例子,也有没有爱情而纯粹是政治交易的。”
说到这里,大家都感到讨论的话题有些偏离,于是一致认定要紧扣爱情主题,不要过多涉及政治。
薛稷说:“还是来说说我们老百姓的。”
“老百姓的也是鱼龙混杂,什么‘门当户对’,金钱地位房产,不还是一种变相的社会‘联姻’吗!”
“是的,就这一种‘联姻’害了好多人。”有人对此体会深刻。大家一提起这个,也都同仇敌忾似地来“口诛笔伐”,揭露它的“丑恶”,都想发泄一下胸中的闷气。
江其平说:“这是一种不良社会风气,这个风气看来一下子还消灭不了。当然,生活不可能没有一点渣滓,我们正是要清除这些渣滓,让爱情变得纯洁一些,哪怕简单一点,直露一点也好。”
刘故芝在一旁笑着说:“大家且不要过分激动,也不要失望,这也是一种永恒的无法改变的社会现象。”刘故芝是江其平请来的读书小组的“顾问”。他比大家年长几岁,已经结了婚,而性格仍然跟大家很接近,似是一个“大青年”。这时,他见大家不理解他说的,便解释说:“我的意思是,尽管婚姻里规矩越来越多,财礼越要越重,但只要不是涨得太高太快,人们能够承受,那就是正常的现象。这似乎是人类的一个‘正常’——唉,这确是一个丑恶的现象!”最后他也是忍不住要愤慨地诅咒一句。
薛稷不耐烦地说:“这些真是让人烦心死了!”他对婚恋中的一些不良现象很反感,对爱情既向往又心怀忧虑。“爱情是美好的,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江其平纠正他说:“这是一种悲观的旧观念,生活中虽然有很多实例,但是并不都是那么一回事,实际上婚姻和爱情一样美好,二者能很好地统一起来。”
“所以,我看将‘志同道合’改成‘情投意合’更合适一些。”李慎远认为前者太理智,也过于滞固。在“爱情”这种感性很强的情愫里不应该加进去太多的理性因素。爱情大多是朦胧的混沌的,当然也需要头脑清醒一点,而“情投意合”里的“情”和“意”既有情感又有理智,是婚姻和爱情里很恰当的构成因素。
曲原认为必须将爱情和婚姻关联到一块儿,才能使爱情走得更远,他对社会上通常的爱情和生活,举出了几种走向:
“大多数人都是由爱情才走向婚姻,并在后来的日子里平静地生活,这是人们的常规路线。但旧式婚姻及现在还有很多人,是先有婚姻后渐渐有爱,不太浓烈,可是能平静持续一生。还有一些人,爱情走了一个S形,先是有强烈的爱,但是被生活琐事干扰,出现曲折冷了下来,折腾了一阵,以后又回到爱情……”
秦穹打断了他说:“那叫W型。”
“为什么?”
“不是有‘折腾’吗?折腾了一阵又回来了。”
曲原笑了一下:“不管什么型,总之都得有一定的曲折。另外还有一种,有点爱情至上主义,走钟情不二的极端,这一种有成功的,就是‘一字直线型’。但爱情至上主义多数没有成功。”
秦穹凑趣地说:“那就叫N型吧。”
“为什么?”
秦穹解释说:“目标跟结果是反方向,最后失败了嘛。”
有人凑热闹跟他抬杠说:“那叫M型,折腾了一下,最后趴下了。”大家都笑了,秦穹还是坚持他的那个名号。
大家说了几个型以后,都明显地感觉到恋爱少不了折腾,说这是它的常态;有人反对,说不折腾才是常态。总之,这都是婚前单身青年的纸上谈兵,离婚姻现实有很大的距离。
秦穹有意唱一点反调,坚持说婚姻生活就是油盐酱醋,不是爱情的坟墓也差不远。众人都向往美好的爱情,于是群起而攻之。
刘故芝为他解围说:“婚姻需要各种各样条件的支撑,油盐酱醋就是一种有力的支撑,从油盐酱醋里挖掘爱,应该是一个有道理的命题。婚姻需要精心培育,只要本着一颗珍视爱情的心去经营,虔心敬意地去打造,不论有多曲折,爱情还是会回来的。”
江其平在理论上力挺“纯洁”的爱情观,而一接触到实际生活,他又倾向于不刻意地追求“纯洁”,认为生活本身就不存在纯粹的“纯”,要承认复杂的婚恋方式。他比喻说:
“由火到水到冰,这是婚恋的一个发展常规,大部分人都离不了这个轨迹。由‘火’到‘水’是正常现象,平淡是水的原质,婚姻生活降到这个状态是良好的,‘真水无香’啊!这种程度保持下去,就是高水平。可惜很多人保持不下去,最后难免落到‘冰’的地步,那就是爱情的悲剧。所以头脑要清醒,很多人迷在梦里死去活来地讲‘爱情’,等到进入‘水’里面,又看不清其中真谛,以为是走上了绝路,大失所望,那就非陷进‘冰’里不可了。”
刘故芝补充了一句说:“即使陷进‘冰’里,也还会走出来,只要珍惜当初‘火’的美好的回忆。‘火’必然能够消解‘冰’的,这全在于当事者不忘初心的态度。”对这个说法,大家的反应不很强烈,一是没有真实的体验,二是对爱情都满怀着希望,想象不到走进“冰”里会是怎样一个情况。
薛稷提议让已经结了婚的人给大家说一说这三种“境界”,但是都不太踊跃,沉默了一阵,秦穹揶揄地说:
“结了婚就忘了以前的事。反正爱河是一个迷魂阵,你们大胆地往里跳就是了。”好像说得恐惧,但是谁也不会害怕,都奋不顾身往里跳,因为这是人的天性,让人无所畏惧。迷住迷不住,那全靠头脑清醒不清醒,头脑清醒就不会迷住。
江其平提起了李慎远的表哥和表嫂的爱情故事,认为是我们老百姓的一个典型。
李慎远的表哥和表嫂是老辈子上的亲戚,从小就有来往,两个人从两小无猜到长大钟情,是自然发展而来的。两家的订亲,也没有让他们有什么不自在的,还是像先前一样随和,“入户凉风清类绝,过门流水淡无猜”,过着农家独有的恬静日子。表嫂出脱得美玉似的,是标准的村姑秀女,表哥又是怜花惜玉的那一种品性,他们的爱情婚姻,在李慎远眼中就是一个标杆,一个理想的模式。
“老百姓在爱情上没有那么多的拐拐弯弯。”李慎远推崇的是直率和真诚。“我们乡间的男女青年婚恋,没有什么浪漫与火热,只有纯真的感情,一直到老也会厮守下去。”
江其平打断李慎远说:“恰是你表嫂的‘纯真’,差点让你表哥尝到鸡飞蛋打的苦头。青梅竹马,也遭遇了一九六〇年代饥荒的威胁。”江其平外表带一点故意,其实他清楚其中的具体情况。
“不是因为饥馑,而是由于‘爱’的复杂。”曲原为李慎远辩解说,他也知道里面的一些曲折。
他们说的是“困难时期”哥嫂俩一起到省城去打工的事。表嫂在被服厂遇见了一个复员军人,跟人家谈到了一起,好像有了一点‘约会’的迹象。幸亏发现早,表哥一家慌了,吓得赶紧从城里撤回到乡下,回去很快就结了婚。若不是这样,全家人在三年困难时期苦熬苦挣清汤寡水省出来的媳妇,怕就凤凰出窝地飞走了。
李慎远对这个曾经冲击过他的故事,有自己的另一种解说:“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这就是一种感情纯洁的表现,如果没有这个基础,出了轨那就回不来了。”
薛稷较真起来:“噢,出轨了再回来,那叫纯洁?你的意思是先要出一下轨,再回来,就纯洁了?——什么谬论嘛!”
李慎远似乎确实有这个意思:波折是难免的,往往是波折以后会更加珍惜。曲原语气平静地说出有辩证意味的道理:“常言说得好:‘头醋不酽二醋薄’,路开头就要走好,有了这个根柢才会端正地走下去。波折不是好事,最好不要有,可是有了波折也不怕,有时候经历了波折反倒更牢固了。”
李慎远从曲原这里得到了支持,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表嫂与表哥结婚后,依然漂亮而活泼,闪动着美丽的大眼睛,春风满面地对待表哥。她就像山间溪流里跳跃着的雪白晶莹的浪花,谁也没有怀疑过她的纯洁甜美,亲戚邻人都毫无芥蒂地对待她,宽容着她。表哥对表嫂,从小就不说一个“不”字,对“复员军人”那件事,也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表哥曾经对李慎远说,自己从来没有担心过表嫂从身边飞走,即使飞离了路线,也会飞回来的。
李慎远特别呵护故事里面的人物,尤其是他的表嫂。对那次所谓的“外遇”他也很能谅解,认为一个乡下女子,对城市的人情好奇是很自然的事。即使表嫂那一次背叛成功,也不应该对她的品德有任何责难,谁都有自由追求的权利。
季青不认同李慎远:“你称赞你表嫂纯洁,可在爱情上却沾染过不洁的灰尘,那就是不纯的。”
看来爱情不能强求一律,各自的角度和宽度差异很大。李慎远称赞的纯洁其实不是很纯的。不过世上就没有百分之百的纯。
曲原想起了一件事,说:“有人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小时候不怎么在意,长大了,他突然想起了邻家的那个女孩,不由得心里老挂念着她。有一天他们碰见了,话说得投了机,就问她:‘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女孩吃了一惊,脸红了,低着头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后来他们就成了夫妻,他们的生活很平淡,现在仍然很平静地过着日子。”故事很简单,但是听了以后都觉得很有余味,给人留下了很宽的想象空间。
刘故芝说:“这就是婚恋上最常见的情况,总是那么简单,没有什么复杂的剧情。爱情和婚姻相伴着同行,酸涩的时候婚姻成了,婚姻成了以后,爱还在成长,再后来爱没有那么强烈了,就相互扶持着走过平淡的一生。”这个“邻家女孩”的故事,给刘老师《婚恋的纯洁色彩》的研究课题,提供了一个佐证,不只证明了他的某些观点,也还充实了他对生活的一种理想。
这个故事激起了大家对社会上的一些腐败观念特别的不满,甚至非常愤慨。他们对精神残缺的拜金主义等等的恶俗“嗤之以鼻”,尤其男士们更是反感,不惜用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它。
薛稷忿忿地说:“都是些腐朽丑恶的东西,丑死了,人到了这一步就不是人,早落到狗屎堆里去了。”
“都是眼皮子翻着往上瞅,都想嫁给皇帝,最低也想门当户对,才子配佳人,贾宝玉配林黛玉……”
“贾府的焦大是不爱林妹妹的。”有人提到了一句名言。
“为什么不爱?”反问的人,也许没找到答案,也许答案就在问句中。总之这是一个挑战性的反问。
秦穹又有了新奇的说法:“贾府的焦大不爱林妹妹,我看是焦大的责任,是他自己不去爱,不关那林妹妹什么事。”他总爱挥动板斧乱砍,但他这一说,却让大家的愤懑一下子轻松了下来。
“我要是林妹妹,我就偏爱焦大!那是一个大英雄,把主人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不是英雄是什么?”这是一种对政治婚姻极度激愤的话,众人听了都笑,说他“无产阶级”得太彻底了一些。
“无产阶级才不那么傻呢!‘亲不亲,阶级分’,就是典型的‘门当户对’。‘门当户对’是什么?是封建主义的血统论,是腐朽不堪的商品交易,是目的不纯庸俗龌龊的渣滓泛滥……”
“好了,我们先别管无产阶级的事,只说爱情。爱情纯真无邪,与无产阶级或资产阶级都没有多大关系。”江其平劝阻大家。
岑生从书本上抬起头来,说:“爱情乃是人类的本能,不能拿阶级的印章烙在爱情的屁股上。”大家笑岑生直露,但称赞他的坦率真诚。岑生仰着亮晶晶的前额,热情执着得有点凝重。“哪个阶级都一样,有男有女就有爱情,谁爱谁或不爱谁,那是自由。”
大多数人都赞同这个看法,季青举出了一个奇特的例子:“白蛇和许仙就是超阶级的,人妖结合,超出了人类。”大家纠正说并不是超出了人类,白蛇仍是人,那是人类编出的故事,目的是把爱情抬到最高位置。白蛇的爱情故事感动了大家,都为她叫好。
“故事反映的不只是自由恋爱的精神,还有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把人当人。这是一种人文精神。”
大家想起一个无产阶级女“射手”和白匪军官的故事。他们原本是敌人关系,但由于一个外界因素的巧合,一起流落到荒无人烟的海岛上,便自然地相爱了。可是有一天白军的舰船来了,女射手毫不犹豫地举起枪,射杀了那个奔向舰船的她的“爱人”。
“这正是情爱的软弱性、短暂即时性的反映。我们要问:人的本性就这样脆弱吗?——真是很脆弱!一点**就可以改变。”
“这个作品就是为了宣传一个观点:为了集体、阶级的利益,应该牺牲个人利益,包括爱情。”
“这说明如果没有外界的干扰,人可以无条件地爱下去,但是一旦进到纷繁的社会,就会爆发‘战争’,打破爱情的迷梦,这就是它的实质。”这也许包含了爱情的一种矛盾性质。
季青好似恍然大悟地说:“我终于明白了,‘爱情’只能在平凡的生活里才会有,在激烈的争斗里就没有——即使有,也只存在少数人身上。”最后一句是他有意缓和,他感觉自己有点绝对。
陈山说:“那个故事正是阶级性的产物。要是没有那只船开来,‘神枪手’会开枪吗?那只船就是代表‘阶级性’,它要作‘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的政治宣传,证明爱情是有阶级性的。”
“但也可能作者就是一个超阶级论者,他有意虚构了这个故事,就是要提醒大家,人的本性是超阶级的,吃饭是这样,爱情也是这样,一有阶级性,爱情就破灭,说明若要爱情,就要消除阶级。”
“这正说明了一个道理:爱情既有阶级性又没有阶级性。有没有呢?各位思考,各取所需吧!”这几个故事让大家很感慨,原来爱情并不单纯,而是复杂的。具体的“人”复杂,社会也使它复杂。它能单纯吗?能纯洁吗?早被染成五颜六色的样子了。
江其平想到了另一层,说:“其实爱情就是从不纯中走出来的,青涩的小青年并不可靠,可靠的是成熟的大青年,因为他复杂。生活是复杂的,爱情也必然要复杂一点。”
有人想到了专家的意见,认为人的本质并不表现在个人的情欲上,而是表现在受社会制约的个人特征和他所担负的社会职能的统一中。这就有社会责任问题,只简单对待“爱情”是不行的。
薛稷有时爱流露一点似是而非的感慨,不由叹惜道:“你看,一个好好的伊甸园,让人们搞得乌七八糟,不知该怎么才好。”
秦穹突发奇想地说:“人各有志。你追求你的伊甸园,我倒认为走出伊甸园更好……”他见众人有疑问,便接着说:“你们想一想,要是永世生活在伊甸园里,糊里糊涂,那多没有意思!”
这一句话,像在平静的水里丢了块石子,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李慎远略显幽默地说:“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禁果,上帝却把罪过归到妖蛇的身上,其实是不公正的。而偷吃了禁果人的后代却又装糊涂,颠倒是非,把幸福当成了罪过。”
“那就是说人犯了‘罪’,才能成为人?”有人质疑。
“走出伊甸园,人才能成其为人。伊甸园外的生活,丰富多彩,才有人生的意义。”
“偷吃禁果是人的本性,不管妖蛇引诱不引诱,都会偷吃的。”李慎远深含理性地说。
雪雁多情地瞅了一眼诡谲的爱人,嘴角扭了一下,似有笑意,但还没显露出来,脸却早红了起来。
吴碧霞来了浪漫的劲儿:“走出伊甸园,就是大千世界,有七彩长虹横跨天宇的绚烂,有繁花似锦迷乱人眼的生动……”她的话里也渗透进去了自得的诗意。
“蛇背黑锅却不知情,人得了便宜又卖乖……”说到这,大家都笑了,笑声连成了一片。季青有意抑制一下大家过热的情绪:“可有些人却不知道珍惜这个‘禁果’,偏要动武,动刀子,跳崖,跳火……做出许多不理智的傻事。”
吴碧霞不同意这个说法:“祝英台不‘跳’能行吗?她被轿子抬着去成亲,逼得非那样不可。”
大家认为逼婚是一种非正常的特殊现象,“梁祝”的故事反映的是特殊社会背景下的极端现象,随着时代的发展已经消失了。
吴碧霞由浪漫情绪回到现实,提出了一个命题式的判断:“爱情是混沌的,不能用理智来思考。”她举出宝黛之恋做证据。
“这个论据很合适。”陈山赞同吴碧霞。“宝黛想过结婚吗?没有,想过生活吗?没有。”他这是从生活的最浅处着眼说的。
吴碧霞由此进一步说:“正因为爱情是非理性的,所以老曹才把它设计给两个不谙世事的小青年去经历。若是大龄青年,那就会加进去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爱情就变味了。”
“老曹真是刁诡得很,他这是一箭三雕。”
“哪三雕?”
“第一是说到了爱情的本质,爱情是非理性的,加进去理性,就成了功利主义;二是遮掩了他自己的弱点,他在书中连一对成功的恋情都没有写出来,于是就拿少年们来搪塞,十五六岁的孩子,他们能懂得什么爱情?”
“那第三呢?”
“第三是道出了大龄青年的苦衷,既要爱情,又得不到。”
“大龄青年有什么苦衷,让老曹也操心?”
“他们既要爱情,又要急着结婚,而爱情一牵涉到婚姻就不可能纯洁,这不是心里有苦吗?”
“这不是在专门挖苦我们吗?”在场的几乎都是“大龄”这个范围,反对声便高度一致地指向吴碧霞。
“不是我挖苦,这是刘老师说的。”
刘故芝曾说过大龄青年的事,但没说什么“苦衷”,他想解释一下,但又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就只说了一句话:“长江后浪推前浪,也要抓紧时间啊!”
陈山从创作目的的角度来分析说:“艺术作品里的爱情,都是有意的假设,目的是引人思考,你想要套用它的模式,就上当了。但是读者们却偏要迷恋在里面,苦苦地寻求答案。”
吴碧霞说:“文艺能引人思考就是达到了目的。其实不仅作者没有答案,爱情本身也没什么答案。”
“作者的高明处,在于写出纠结,让读者去思考。”这个说法,大家都赞同。
岑生读了一段马克思的话,他想用这来做处理男女关系的理论根据,但是大家都没有听懂,他解释说,原著里有些词语用黑体字标明,是另一种意思,所以听不懂。岑生只好用自己的话说:
“就是要让婚恋的双方都懂得,把生活的意义放到为社会谋利益上,这是爱情的道德基础,在心理上也就会有坚实的根基。婚恋是个人的事,但更是关系到社会的事。”这就是专家说的体现人的本质,把个人放在受社会的制约并担负起社会职能的统一里。
薛稷更懵懂了,说:“好好,我算是听懂了,无非是要求男女双方都要站得高,看得远,有了这些思想,婚姻就有了美好的前途。通常教育青年都这么说,可青年就是听不进去,啥原因?”
“原因是宣传不到位。”
有的人笑了:“爱情是靠宣传起作用的吗?”
刘故芝说:“宣传教育也很重要。就是要把爱情同人的道德,同社会的进步联系到一起,这是一种深远的意义,对爱情来说达到这一步才更高尚。”
江其平说:“问题又复杂起来了,我们还是回到简单里去吧。”他朗读了曲原的一首短诗,题目是《一弯晓月》:
是谁把一弯金钩挂上碧天,
澄黄的光辉晶莹亮闪?
或是秋日最后一片柳叶,
飘摇在天街的树檐?
不,那是昨夜,
月亮娘娘的金马撒欢,
在宽广的碧翠地上,
刻下了一牙蹄印。
噢,可不是吗,
是谁特意丢下半匹金镯,
满含着深情的期盼,
只待早霞织一方红绸手帕,
恰合成一副证婚的信件?
江其平说:“在这一首虚幻的诗里,天上那些金钩啊金马车啊,我们都不需要,唯独那副证婚的信物,是凡人真心想要的。但信物的意义,有没有都行:说有意义,因为人间确实存在信物为媒的爱情;说没有意义,因为人间爱情受各种因素干扰,信物不起作用。爱情是蒙昧的,混沌不分的,只有靠聪明的头脑才能得到。”
吴碧霞迷恋在那首诗的意境中,她对其中唯美味道的意会,大概比在场的各位都要多出一分。
刘故芝说:“还是离不开那句老话:‘爱’离不开经营滋养,需要精心呵护,仅凭一时的情性,是搞不好的。”
“关键是人有没有良心。有了良心,就不存在什么问题了。”
“还有一层,让爱情最不应该褪色的是爱情的结晶——孩子,因为孩子对父母来说是永恒的,父母对孩子来说也是永恒的,有了孩子,父母就没有理由不相爱。婚姻让人得到了很多,但是人如果只想多获得而少付出,那就要伤害最亲的人,尤其是孩子。”刘故芝的感慨代表了所有年长一点的人的心情。
这些道理是人们常说到的,但是人们最多只是一般性地说一说,都不去理性地想一想——缺乏理性,是婚恋最大的威胁。
秦穹还是要说他自己的一套:“对‘爱’这个怪物,都很苦恼,都没招儿吧!实际上很简单,爱就是了嘛,想那么多干什么?”他自己的婚姻就简单,没怎么谈恋爱,就组成了一个和顺的家庭。
季青不乏深情地抒发着自己的向往:“生命从世界得到资产,爱情使它得到价值。”他引用了泰戈尔的一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