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问题,在一群光棍那里还没有争论清楚,而在吕世魁这里倒是搞清楚了。“读书小组”读的书,大都是“文革”中被彻底否定了的东西,他们所讨论的问题更是无稽之谈,在大革命时代奢谈什么爱情?只能是别有用心。革命就是爱情,结合成“革命”的一对儿,把铺盖卷搬到一块儿睡觉,就是爱情。

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吕世魁断定这个非正常的所谓“学习小组”,最起码是一个匈牙利裴多菲俱乐部式的反动集团,而它的头头恰是有前科的江其平。他断定,这些人聚在一起,肯定隐藏着什么东西,而这些东西正是他想得到的。这是一颗炸弹,在适当时候,他要挖出来一鸣惊人。机会很快就来了,专政下“继续革命”的号角终于吹响,他及时地向公安部门举报了读书小组的活动。

吕世魁搜索着自己需要的对象,要找到他认定的“偷斧子的人”,他寻寻觅觅,似乎有了一些影子。

岑生每天按时上下班,和他的清洁大队的同事们一样,耐心地清扫那个年代特有的各种碎屑和尘土翻卷的街道。那个时候,招工进到清洁大队的大姑娘小伙子们,很多都穿一条刚回城时母亲给他们特意缝制的时兴喇叭裤,挥动着大扫帚在大街上有节奏地扫着,一扫一扫又一扫,大喇叭裤腿也跟着他动作的律动扇着,一扇一扇又一扇,像大扇子,也像大扫帚。岑生没有穿喇叭裤,也没像别人一样戴一个大口罩,他生性不喜欢赶时髦。别人戴着一个蒙住半边脸的大口罩,不单是为了防尘,主要是掩藏肮脏而低贱的工作给自己带来的羞愧;岑生只戴了一个小型的,他不怕被别人认出来。他瘦脸上架一副高度近视的眼镜,不怎么注意看人,直到人家凑上来在镜片上敲一下,他才醒过神来。有时候他还忘记了戴口罩,低着头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任由尘灰扑面地干着活儿。

岑生被清洁大队领导传去,进行了一次奇怪的问话。

领导:“听说你近来思想有点问题,扫地的时候丢东拉西的,闹什么情绪啊?”

岑生给当头一棒蒙住了,不知如何回答:“扫的时候很专心,没有落下什么——以后我注意扫。”

领导:“哎——!”领导的这一声“哎”的声调转了一个大“V”形的钩,表示对岑生的不满。“这就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了,群众反映怎么会错呢?年轻人,好好地干前途就是光明的,不好好干那就是黑暗的,最后你就栽跟头!”

岑生:“……”

领导:“不光是把地扫干净就行了,还要把头脑里的思想扫干净。最近学了‘无产阶级专政’的文章,有什么感想?”

岑生记不得有这样一篇文章,他隐约记起“读报员”当时有点声色俱厉,他心里不由嘀咕发生了什么大事,至于读的什么内容他没听进去,题目也没记住,只是“专政”两个字听来耳熟。岑生感觉“专政”的调门越来越高了,而这两个字是他最不爱听的,他在日记里写了感想,给在外县当老师的丽达写信谈起过一点,至于这位清洁大队的领导为什么要问,一时还搞不明白。现在领导既然提起“群众反映”,就要认真对待,他本来想不说什么,可转念一想,如果自己保持沉默,就会让别人钻了空子,于是就按照习惯性的套话回答说:“政治要落实到行动上,扫好地就是政治。”

领导一听岑生的话,验证了下属给他报告的情况,就立即针锋相对追问:“落实到行动,就先要学习,不学习,你落实什么?”

感觉到领导脸色由原来的亲切变得严厉,岑生更不能默认“暗探”强加给自己的诬陷,心想必须显示一点强硬,来给那些爪牙一定的反击,才合乎情理。于是语气坚定地说道:

“学习的好坏,没有一定标准,凭空说了不算数。”

领导生气了:“谁凭空说了?这是实事求是的事。”

岑生显出不服气的态度,还要辩解什么……

领导被气得停了一刻,“哼”了一声,最后说:“自己检查!……”看来他已定了调子,不再多费口舌,背转身就走了。

这位领导就是岑生的大学老师吕世魁,岑生的名字早就登进了这位县知青办主任的笔记本里。他们师生之间以前没有什么直接交往,只是远距离的交道。岑生大学时就听过他的政治教育报告,领教过他的训导。那一次老师还算平和,岑生对他的印象并不太坏。但是这一次,“老师”的态度很强硬,有一种当面翻脸的感觉。

恰在这个时候,江其平落网了。

江其平的行踪吸引着警方的视线,但是他们侦探的结果,却与报案者的判断不很一致:从江其平家没有抄出有价值的线索,看来没什么政治问题,只有一些上不了台盘的经济嫌疑。

江其平没有什么经济才能,却硬热衷于搞经济,妄想搞出一点名堂来,而首要目标是先把穷困的生活改变一下。他苦思冥想地探访门路,寻找各种机会,设想各种“发财”的捷径。他不时地到一个黑市去,在那儿旋着圈儿,细心地观察着,搜寻着。可是他那双视神经萎缩而视野狭窄的眼睛,偏让他经常首尾顾不住,他没有瞧见人家,人家早就瞅见他了。一个哥们儿凑上来,向他做了一个手势,大概是一个圆圈,问“要不要”,他懂了:“多少?”“二十块!”“十八块。”“十九块!”他转身就走,哥们儿跟上来,约在第二天五十步外大楼旁见面。第二天同一时间,俩人见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一桩危险的交易,这东西当前禁卖,双方又素不相识,只要一方背叛,就是进“局子”的下场。而江其平非常自信,他眼睛不亮,手脚又不麻利,一点灵敏度都没有,但是他却夸口说:“眼睛亮怎么样,你能看到他心里去?手脚麻利怎么样,你能跑过公安局的汽车?关键是你那种‘感觉’。他往你身边一站,你就知道这个人不会送你进局子,手一摸货,就知道是我想要的东西,这才叫灵敏。”他买进了那些货以后,没有马上出手,他知道那种货越放越值钱。

江其平的家现住在铁路新村,住的是房产局的公房,只有八平方米,他又在房门前搭了一小间延伸了出去,扩展了四五平方。这里原来是一个车马店那样宽敞的大场院,住着十来户人家,现在各家都像他这样私自延伸扩展一点,大院子就完全变了模样。

房产局名下的公房,来路大都是旧社会大户人家的房产,经过“没收”或“改造”等途径变为公产,然后出租给私人居住,一个大院子里住着几家乃至十几家人。原先的场院很是宽敞,按规定不准私人任意改造搭建。文革后期,公家自顾不暇,私人各自为政,大院子被十来户人家分割占有,变成了小格子,墙隔墙,檐搭檐,宽路弄成了“地道战”似的小巷,上面房檐遮蔽,不见阳光,下面曲折绕行,有的地方曲溜拐弯儿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这样,各家都增加了隐蔽性和私密性。

这是那个时代的心理情绪和建筑特色的“陈仓暗渡”。原先的大杂院,有比较宽的院子,住着十几家人,门窗相对,谁家来了人,远远一望就知道,瞒不过对门的眼睛,可以互相关照,互通有无;到后来政治形势一紧张,就变成了互相监督,互相猜测,互相揭发的方便门径。再后来,经过改建,大杂院变成了“地道战”,这一改,一家一户都隔开,私密了起来,谁家来了什么人,都一无所知。这样,原先院内的“开放型”就变成了“封闭型”,人们无从监督了,也不好猜测了,居委会大妈抱怨说:“群众工作越来越难做了。”

通过曲折的小巷窄院,进出江其平家的人很复杂。有钢铁生意商,有铝锭销售科长,有黑市上的闲游者,有回乡告状人员,有文物鉴赏家,有文学爱好者。他们说着闲话,海阔天空,没着没落,谁也没发现谈成了一笔什么生意,可是总是不断有见面熟出门凉的人进进出出。江其平眼神不好,屋内光线又暗,但是他凭借灵敏的耳力和清晰的判断,做闭目养神状,从中捕捉信息。他只有一点微薄的工资,养活一家人,得四蹄忙乱地另找门路,无论前面的路是光明还是黑暗,他都必须硬着头皮往那面软硬莫测的墙上去碰。

江其平背一个草绿色军用挎包,上车下车曲曲折折走进一家大门,前脚刚跨进门坎,立马一个趔趄就栽倒在地上,几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揪住了他。江其平栽了。他挨了一警棍,差点没晕过去,清醒之后还记着那电击的滋味。他被关进了公安局的看守所。

坐在看守所冰冷的小房间,江其平思绪翻腾,百思不得其解又似乎明白了许多。他翻阅着过去的日子,咀嚼着自己酸涩的履历,痛感人的“命”由天定,不管你怎么筹划折腾,都改变不了。

江其平被大学除名以后,到木材场当装卸工,文弱书生变成苦力,干起了力能扛鼎的力气活。接着“文革”开始,他也随着形势的发展起而“造反”;这是一个普通苦力合情而不合理的反应,试图用反抗的方式来改变命运,当然后果也不难预料。他的战斗队里出身不好的人多,战斗力自然处于劣势,而对立派以“保皇”面目出现,旗下不乏政治经验丰富的老手,阴计层出,令他们这类头脑单纯的人难以招架。最终败走麦城,落了个惨遭绳捆鞭笞苦挨批斗的下场。命运总是跟江其平作对,好像它处心要作弄你,怎么着都躲不开,喝凉水都塞牙,无论大小事厄运都跟着你。

在被建材厂开除的日子里,为了养家糊口上街摆地摊,兜售清仓查库的裤子鞋袜一类大路货,在大什字纵声叫卖。他这个曾经的大专院校演唱会的首席领诵,一副好声嗓,共鸣高亢,清亮圆润,引得里外三圈人驻足,以为是演电影呢。自己叫着叫着,货没卖出去一件,却白费了不少热情,心头不由涌起许多悲凉。有一次在下班回家的公交车上,竟然仅从外表长相而被判定为小偷,给人家揪扭住了。他生着一副莎士比亚的额面,普希金的神采,这样近乎帅气的外表,却在有些人眼里成了另类。有口难辩,只好跟着失主一起到公安派出所,结果没有查出什么,而自己却落了一个辩不明白的嫌疑。这样的事他只有苦笑,自我嘲讽地改装了一句名言说:“命运玩弄我们,就像顽童拿着手里的蜻蜓,用虐杀来取乐。”

前事的结果,就是后事的原因,陈陈相因,波折颠连。接下来就是被列入上山下乡的名单,在革命指引的“广阔天地”里消耗了若干年月。到后来,又辛辛苦苦地想方设法办理返城,挣扎着回到城市,贫病交加的生活捉襟见肘,逼得他非有一点非分之想不可,趋利避害地踏进黑市,想找一点花息添头;万难料到的是,别人都能从中捞取些赚头,自己却偏偏栽了跟头,竟然慌不择路地踏进了监牢的门坎。积年的精力,加上省吃俭用存下来的一点血汗,瞬间化为乌有。他茫然无着,只是这样不知就里地思前想后。

然而,旁观者清。有人却认为江其平对所谓“命”的归结,只不过是一时的胡乱想象,他招祸的真正原因是自己造成的。“性格决定命运”,用在他的身上是最准确不过的了。“天下祸多从口出”,他的性格是有什么话就说什么,率直得顾前不顾后。从上大学的时候噩运就跟上了他,说了一些与当时的政治气候不合的话,正当的言论却成了罪证,被赶出了学校。走向社会以后,思维方式仍然没有改变,言论和行事有很多不合时宜,自然就有让别人乘虚而入的空子,人家抓住了把柄,就有不少麻烦事找上门来。性格确实决定着他走到了当前这一步,一切都不顺,都不利。

可是,江其平有另外一种别样的性情,在繁乱纠结中常常起着积极的作用。他性情中的乐观坚毅是很牢固的,那种昂扬进取的劲儿,总是伴随在他的生活中。他认为困难是常有的,而“前途是光明的”(这是当时国家困难时期安抚群众的一句政治口号)。即便在“文革”斗争最紧张的时候,他也笃信“胜败寻常事”,对挫折常保持着乐观的态度,甚至把这看成是对意志的磨练,当作一种精神财富。认为不论生活怎样不公平,物质虽然匮乏,但精神应该是富有的,希望之神一定会向他招手。因此他乐于品味苦涩的困顿,从困顿里获取振奋,相信苦就是甜,终究会苦尽甜来。

文学给了江其平太多的理想和幻想,少年时代播在心田的种子,不时地甜蜜地萌动着。在流过对万卡和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同情的眼泪之后,坚信丑小鸭和灰姑娘的苦厄必然会幻化出白天鹅和水晶鞋。他期待着自己奋发而起,从文学天堂里采撷温暖的爝火,让生活充满欢乐与光明。即使在屡战屡败的困境里,他也对少小年代融入血脉的爱好痴心不改,在虚设的幻境里游走,如醉如梦地咏之嘘之呻吟之呼号之。但是,生活的坎坷搅乱了他的思绪,干涩的笔头难以流出清爽的醴泉。他曾失望过,满心期望的阳光和春雨化成了幻影,像范爱农在困顿中呓语般的企盼:“是鲁迅来叫我的。”然而,老鲁似乎也自顾不暇,竟然没有来叫他。他的文学梦屡屡被打破;然而即使是“破”,并没有“灭”,且多了一些思考,可能是一种新的“醒”。醒不醒吧,总之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挣扎着苦思冥想。这一次在监牢里的思想反刍,让他更坚实了,生发出许多新的思路和新的构想。

他情性中的一些特有的气质,是文学创作所必须具备的。理性的推理和朦胧的形象思维纠缠交结,不时地激**着创造的冲动。不顺的境遇,不能熄灭他文学梦中理想的火花,没有湮没那偶或闪现又可能转瞬即逝的灵感,也无法损毁他矢志不渝的信念坚守。

江其平的这一笔“袁大头”买卖血本赔光,从黑市买来的那一百多个银元全被没收,损失了两千多块钱,人还被公安机关扣押了十多天。最后放出来,办案人员告诉他,那些银元全是假货。但是,是“真”是“假”,在他心里都不再有什么意义。他只在乎这次监牢所给予他的经历,一个进出水火的过程,走过这一节,没有什么遗憾也没必要庆幸。赚一点小钱改变一下生活,意义究竟不是最重要的,有饭吃就好;重要的是不要让俗务捆住手脚,禁锢思想。江其平对自己冷笑了一下,走出了拘留所的大门。

江其平这次翻车,其实得的好处要高于付出。他因祸得福,拘留放出来,恰与吕世魁设计的机关擦肩而过,天意般地躲过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付了个破财消灾式的低成本代价。

从昏暗的牢房回到幽黑的小屋,却听到一个隐蔽在意料之中而又出乎意料的消息:

岑生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