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大多都回家过年了,知青点上只剩下刘可光和“眼镜”岑生两个人。岑生不算在校生,他比“老四届”还老一届,是作为社会青年下乡的。师范大学不承认他的学籍,他只好回到社会,后来经过辗转调整,被分配到生产队落了户。
刘可光身体单薄,个头矮小,脸色灰黄,常含有一种委琐不大方的情态。文革初起,他学着别人的行为,曾经跟人一起去打过人,打过看不起他为难过他的老师。刘可光背上了恶名以后,从心底里觉得做了亏心事而见不得人,情绪先自低落了下来。上山下乡运动中,本来因为他父亲有残疾,又是独子,符合留城的条件,但是他是一个不善于为自己辩解的人,一些不利因素凑在一块起了作用,就糊里糊涂地跟着大家一起下了乡。
刘可光本质上是软弱的,他的反抗总是以失败告终,似乎干什么事都到不了前头,老吃亏。在生产队常干一些低工分的活计,一年下来比别人少挣很多,扣除了口粮以后,也分不到几个钱,连回家的车票也有困难。他很少回家,即便回去也住不了几天,就又匆匆地赶了回来。
刘可光是没有钱不回家,岑生是不想回家而不回家。岑生每天要读一点书,抄抄写写一些东西。刘可光整天不读书,但是他陪着岑生,为他做饭,饭熟了叫他,吃了饭洗锅刷碗。岑生从来不做饭,也不会做饭,在集体里,他的任务只是挑水,水挑来了就站在旁边看人家做饭;他也不会洗锅,曾经分配他洗过几次,结果锅碗上的残留物太多,被撤了职。现在剩下他和刘可光两个人,他就什么都不干,只剩下看书和睡觉。
岑生带来的书多,藏在一只粗木做的箱子里,别人以为是他的衣物,都不留意,只有刘可光知道。岑生不让别人动他的书箱,主要不是怕人知道书的秘密,而是怕借,借去又不读,最后还丢了。他是一个很疏懒的人,在**放着所有的衣服,已经穿脏了的和洗干净的混在一起,衣服中间还夹杂一些随时用的书和笔记本。
岑生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他的父亲是一个从旧政权过渡而来的老职员,家里有点藏书。文革初抄家的时候,他有意地把一些名著与“马列”著作混在一块收集起来,后来就成了他的主要读物。在彻底否定一切文化遗产的“文革”中,谁也没有心思去读书学习;连作为指导理论的马列著作,也只选些与“专政”有关的内容,各取所需地挑出来,断章取义地理解,作为打人的石头。能专下心来认真读书的,除非是“傻子”,而岑生偏就是其中的一个。岑生钻到书里面去,他的高度近视的眼镜,使他在他人心目中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迂阔形象,有人怜悯他,有人嘲笑他。
岑生家庭经济不宽裕,吃穿低调,不善交往,执着地处在自我之中,性格也变得有些偏执。他用一种怪脾气和知识的围墙,把自己孤立起来,而别人对他也敬而远之。似乎生活也有意跟他开玩笑,有一次,他驾着牛去耕地,不知怎么惹恼了那头牲畜,拉着他满坡满洼疯跑,他跟在后边追赶,丢盔弃甲,在地陔塄上栽了几个跟头。这个书呆子大丢了一次丑,惹得知青们大笑了一场。
岑生生性疏懒又有点愚钝,对众人的反应毫无感觉,而他对刘可光却常存着一份亲切,也从来不封闭。刘可光有时翻看岑生的笔记本,读到中间一些他写给女友的信,觉得满有意思。岑生比刘可光大几岁,在刘可光眼里不但是老大哥,甚至是精神前导。
刘可光笑吟吟地追问岑生:“你告诉我,那个‘丽达’该不是我未来的嫂子吧!”岑生对他的问话不作回答,只是茫然地望他一眼,又低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刘可光提到的丽达,是邻队“知青点”的刘丽雅的别名。这个别名来源于一部小说,她与插图中的人长得很像,名字又接近,大家就都叫起了这个别名。其实她的性格跟小说的人物根本不一样。小说里的人物坚定上进,阳光大气,在社会交往中活跃融洽;而这个丽达外表虽然美丽,但是思想常会左右摇摆,她也想学得坚强一些,但又免不了软弱。从她写给岑生的信中可以看出,她有意地以强势的面貌出现,总要显出跟对方有一点不一致来表示自己的独立,然而在字里行间总会露出些外刚内柔的弱点。不过,总的来说,丽达还是向往刚强的。
他们是高中的同班同学,岑生进大学不到一年就被除名回家了,而丽达却意外地没有考上大学,他们又走到了同一个层次上,都以同等身分插队落户了。丽达与岑生自然有相似而契合的一点,那就是都愿意跟对方敞开说话,在高中时两人是谈得来的朋友,又各自都有一股执拗劲儿,一边友好地交谈,一边又负气地争论,可都不存芥蒂,不设防范,似乎把争论当做一件快乐的事。丽达一向佩服岑生的学力,由于自己常莫衷一是,就有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想法,而听了以后又产生了自己的看法,于是又由不得要去陈说自己的意见,而对方并不认同,便又要争辩。
丽达出于对普通劳动者的敬佩心情,赞美沿用几千年而立下汗马功劳的劳动工具。她满含**地用诗一般的语言歌颂原始的工具,铁锤、钢钎、镰刀、犁头:“它们是我们祖先改天换地的铁拳和利足,我们怎能忘记它的功劳和恩德呢!无论工厂田间,无处不见劳动者挥舞它们的身影,银光闪烁,优美动人,他们是我们永恒的父亲和母亲……”她混用着人称代词来表达激昂的感情。
岑生毫不客气地对她的畅想予以贬驳:浪漫主义往往是不理智的,它总是想象奇特,夸大到极致,不是天堂就是地狱;它使用夸张、象征手法,把事物描写得面目全非,不能准确地揭示本质。因为它们总是热情奔腾,用情绪来代替科学——当然,科学家也需要热情,但是科学家的热情是内在的,像地热一样在岩石的躯壳里运行;而文学家的热情像天火一样,无所限制,有时候把自己也烧糊涂了。像李白那样的天才,想象得天花乱坠,但是靠想象去治理国家,行吗?你让他管理唐朝社会,恐怕用不了三天两晌,整个国家就全被酒精淹没了。浪漫主义的思维,是很有害的,什么“喝令三山五岭开道”,什么要将地球钻无数个孔,都是一些经不住推敲的虚幻浮夸……
丽达不能容忍这样无所顾忌的否定,她甚至认为这是妄加罪名。浪漫主义是无比生动活泼的思维,李白在政治生活中是失败者,而在文学上却是胜利者,是人类文化的精髓……
两个年轻人就是这样忽而交锋又忽而转换论题地争辩着。
岑生特别反感社会上那种恶劣的“说谎”风气,分析了它的成因和危害,总括出这种衰败世风形成的三个阶段和四种类型。
他把“文革”以前十几年以及后来“说谎”的历史分成了三个阶段:五十年代前期开始说谎,借着各种政治运动,拿假话整人,步子就越跨越大。给人扣政治“帽子”,就是典型的以谎话压人。有的人说谎,是被逼迫着,出于无奈来拿谎话搪塞。据说,当时中央高层就有人,被勒令作检讨,因为他原本没有什么错误,只是为了“顾全大局”,就违心地将自己批判一顿,说一些假话取得同僚的认可。其实所谓顾“大局”,就是给某个人或某些人一个面子,自己便趁机过了关。后来到“大跃进”时期,谎话连片,洪水一般,虚报浮夸,全民瞎编,直搞得经济乱了套。先是被逼着说谎,后来说谎成了习惯,自己哄自己也哄别人,就连成了一片风气。到了“文革”,说谎就达到了**,登上了高峰。造假者技巧全成熟了,不用思考出口就是一套谎话;一般人也没别人逼他,只自觉自愿地说起来。这样,真话假话混在一起分不出真假,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就是说谎的三级跳的三个阶段。岑生认为社会说谎,形成一种整体风气,给社会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这是有史以来很少有的。说谎的动机有多种因素,有的为了邀宠,有的为了争功,有的为了自保,有的为了感恩,其主要动力是专制的压力,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
由于政治主张之间的“斗争”关系,人们都不敢坦率地无所顾忌地交谈,与历史上“道路以目”的故事有点相似。暴君周厉王派爪牙特务监视老百姓,发现诽谤朝政的人就抓起来杀掉,吓得人们见了面都不敢说话,只是互相使眼色来交流。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人们也不敢深谈,只是用“原则”说话,而“原则”里面就包含了不少谎话。这种社会氛围,就是产生谎话的“肥沃”土壤。
岑生总结出“说谎”的四种情况:
第一种人是受“皇恩”最甚的,心里没什么“鬼”,说起话来气象正大,理直气壮。可是无数次的内部清洗,也将他们塑造得表里不一言不由衷了。他们为了把话说得“恰当”一点,就进行假作,为了讨好,加进去许多虚伪的成分,讲些冠冕堂皇的话,模棱两可的话,巴结奉迎的话,违背事实的话,就自然地创制许多谎言。这种人里有权势者的心腹走卒,也有真心实意的感恩戴德者,而前一种就是奸臣一类人。总之这一种属于“感恩邀宠型”。
第二种与第一种截然相反,坚持与当局不合作。由于社会地位和政治态度的原因,将真话埋在心里,大部分用彻底的假话来应对世面,只是在私下里与相知者交流时,才表露一下真情,也就是当局认定的“大肆放毒”的做法。而在公开的场合,由于身边潜藏着不小的危险,就以假面目示人,“都好,都好!”“坚决拥护!”实际想说的全是反面意思。这是一种“正话反说型”。
第三种是半真半假,逢场作戏,即兴发挥,“请领导多注意身体”,“今天天气哈哈哈”。你说他真吗,他说的并不是真心话,全是有意地应付,根本没有什么价值;你说他假吗,又没有什么把柄,并且他的态度又做得十分的诚恳。这一种是“阴阳怪气型”。
第四种是结构严密地真话绕着弯儿说。这种人政治上站得住脚,但是却看透了一些事情的本质,有真心表达一下的愿望,也有说话的身份和条件,但是由于受到“不许讲真话”气氛的限制,所以他也不敢直说。他们小心谨慎,说出的话用心包装,把意思表达得“委婉”一点,“辩证”一点,“一分为二”一点,不敢追问最高层的责任,而说“经”是好“经”,只是给歪嘴和尚念歪了,“毛病有一点,改了就好了”,“成绩很大,错误不少,困难还有,前途光明”……说到最后,心虚起来,也掩藏不住“请领导多注意身体”的谨慎的马脚。这是一种“直话曲说型”。
岑生说:“高层领导也反对说谎,你知道不知道?说‘文革’有两样东西不好,一样是打人,一样是说谎。造反派在桌子底下踢了人家,不但不承认还反问人家说,我什么时候踢了你?并且反咬一口,说你这是对革命派的诬陷。皇帝反对说谎,那是政治的需要,他总是需要忠臣为他效力,但是他又很喜欢奸臣,顺毛摸总比拨逆鳞要舒服,所以他又是在默许说谎。要治疗这个弊病,必须挖出它的根子才行。”丽达对这些只感到新奇,却想不清楚,她毕竟没有深思,不会想得这么多。
“更有甚者,革命派还喊出豪言壮语:‘这个谎撒得好!这是革命的谎,光荣的谎,只要能实现共产主义,我们有什么样的谎不能撒呢?’公开鼓吹撒谎,竟然到了这样不顾廉耻的地步。”对这一点,从“造反派”一贯的性质来看,丽达是可以想得到的,但是她没有遇见过,就权当是一种推测吧。
“说谎还变成了一种技能,有时是保护自己的有力武器。”岑生讲了一个故事,有两个人是铁哥们儿,把憋在心里的郁闷跟可靠的朋友倾诉,朋友听着却变了脸:“反革命!我告你去,你等着掉脑袋吧!”“反革命”却笑着说:“你告去!告了,我反咬你一口,你也等着掉脑袋吧。”这是一种玩笑,是铁哥们儿的“真”表现。同时也说明“真”也会开玩笑,进到这种境界,亦真亦假,真假难辨,是是非非,鱼目混珠,安全的保险系数就增大了。
丽达听说过这样的事,但是无法跟她理解的社会连到一起,尤其不能与自己学到的“理论”相联系。从政治课本上她学到了一些概念,后来形成了她判断事情的原则,大致是这样几点:一是叫“全面”地看问题,不能一叶障目不见森林;二是要“本质”地看问题,要分清本质和表象,要看到光明和前途,不被表面现象所蒙蔽;三是要坚信“经典”作家的理论,坚信共产主义的最后胜利。她被这几条原则框了进去,然而到底什么是“全面”,什么是“本质”,什么是“经典”,遇到现实问题,她就又被弄迷糊了。她的思想方法是那种涉世不深的青年的“自然”习惯,她所认识的“真”里面还渗透进去了普通老百姓传统的“忠”,认为说谎现象是存在的,但是并不是岑生说的那样严重。她认为“正气”还是主要的,她想为正气争一点面子。当然她在实际生活中仍然是犹豫而矛盾的,毕竟她在观念上并不是一个十分坚定的女子。
丽达与岑生两个人的信件,不是通过邮寄,而是趁赶集的时候交给对方,信中从不写私情恋念,而是直截了当进行议论。不过,丽达的话题总是跟着岑生,岑生说什么见解,她就跟着反驳他什么。后来,他们的观点搅到了一起,分不出是非,各自只说自己的想法,尽管有许多不协调,但是仍然乐此不疲地信件往来。
丽达的父亲是工人,算是工人阶级家庭出身,但是她在生活上却又是新生一代,怕穿补丁衣服,总爱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外表收拾得很整洁,她还怕吃杂粮,适应艰苦的生活总有点困难……像她这样的人,应该给扣上一顶“小资产阶级”的帽子。
这些情况,被同村的青年王煜瞧在眼里,他尤其看不惯城里来的娇滴滴的女生,抽空子总要给她们添一点麻烦,似乎是有意治一治她们的意思。跟王煜在一起,老是想法子难为丽达。一块儿劳动,给丽达的背斗里上粪,王煜要格外多加上两锹,而轮到丽达拿锹上粪的时候,王煜却硬要丽达往他背斗里多上几锹;好不容易胳膊酸困地给他铲满背斗让他走了,刚想歇一会儿,谁知一转眼工夫他又站在她面前,来回送一趟粪,比飞的还快。丽达不愿意跟王煜搭档,却又偏偏遇上他,她一见王煜心里就忍不住发怵。
有一次逢集,队里派王煜带几个知青拉着一头猪到供销社去卖,大肥猪被捆在架子车里,哼哼直叫,很不好弄,搞得他们手忙脚乱的。女知青们都换上了洗涤一新的衣裤,跟着车子,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快到集镇的时候,老猪在车子里拉了一大摊粪,本来不清扫也行,可是王煜偏多事,折了一簇树枝当扫把,一下扫过去,泼了丽达一裤腿,连雪白的袜子上都溅满了,气得丽达拖着哭腔到河边去洗。尽管心里恨,拿他也没办法。
不过王煜在斗南国华的会上使了狠以后,自己知道人们对他有一些看法,在行为上有意地收敛了不少。他对丽达的态度,明里虽然说看不惯城里来的娇女生,心里却存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丽达有意躲避着王煜,可是他像影子一样老缠着她。到了招工推荐的时候,王煜还跟几个人一起反对推荐丽达。生产队长虽然有心帮丽达,也终于没有使上劲,名额最终分给了别人。
大队里先分到的两个招工名额,让汪军和他的女朋友占去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是县上培养的“典型”,在省城也出过名,不招他们招谁?这是整个政治的趋势,不是公社书记说了算,也不是县委书记说了算,生活暗流里就有一种潜行的力,很自然就走到那一步去了。知青们在背后议论汪军,什么积极上进扎根农村?全是假动作,目的不纯。背后议论归议论,明里谁也没有发表反对意见,大家都服从上级的调配,平心静气地顺应命运的安排。
大形势的发展不是个人的力量所能左右的,后来招工招干比例增大,分期分批地先后都招走了,大队上的老“知青”最后走的是岑生、刘可光几个人。丽达也势不可当地被招走了。王煜是丽达的天敌,但是他也是白折腾,大势所趋,他只能望“丽”兴叹。
丽达被招进了教师队伍,当了小学老师。岑生和刘可光被招进了省城,当了清洁大队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