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正在杭州例行巡查的闽浙总督伍拉纳,被新擢升为总督,成为权重一方的地方大员,可谓春风得意。他带着家眷,每日里不是游山玩水,就是看戏听曲。在这有人间天堂之称的杭州,越待越不想走了。一天,伍拉纳突然得到朝廷旨意,说明年即乾隆五十五年(1790),乾隆八十大寿,要举行万寿节,敕命各地选派戏班进京,贺寿献艺。
接到圣旨,伍拉纳又喜又忧。喜的是,又有了个巴结皇帝的机会;忧的是,选派一个什么样的戏班子进京呢?而且还一定要让皇帝满意。乾隆爱戏、懂戏,他可不是好糊弄的。这派去的戏班子要是演砸了,到时倒霉的可是他这个总督大人。身为总督,虽说他也附庸风雅地喜欢看几出,但毕竟一知半解,远谈不上精通。除了正统的雅部昆腔外,花部,也就是地方戏,名目就太多了,什么秦腔、弋阳腔、梆子腔、青阳腔、罗罗腔、二黄腔、柳子腔等等,各唱各调,异彩纷呈。该派哪个腔调进京?谁知道皇上喜欢哪个,不喜欢哪个?这才是让他感到头疼的地方。所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不了解皇上的口味,就是无的放矢,再忙也是白搭,弄不好还会引火烧身。
要说谁最会揣测圣意,在朝中,自然要算和珅,可这地方上选派戏班贺寿,本是自己分内之事,总不能还让和大人去拿主意吧,不合适。在地方上,谁是最了解皇上的人呢?伍拉纳左思右想,忽然眼前一亮,他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就是两淮盐务总商江春。
江春先后六次接待乾隆南巡,皇上每次都是乘兴而来,满意而归。说他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也不为过。重要的是,此人懂戏,他长期和伶人们打交道,两淮盐运司衙门蓄养着花、雅两部两个戏班,征聘四方名伶,搜罗天下名角,随时可以演唱大戏。要是江春能答应帮忙,这进京献艺的事,基本就有着落了。只要自己出面邀请,江春不会不答应的,浙江是淮盐的主要销地,谅他也不敢得罪堂堂的闽浙总督。况且徽商好儒而贾,向来豁达,广交朋友,又不要他们出资,不过是帮帮忙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想到这里,伍拉纳命浙江盐运司运使严运清立即安排得力人手,到扬州请江春来杭议事。
两天后,江春到达了杭州,伍拉纳亲自到拱宸桥码头迎接。以总督身份出门迎客,伍拉纳还是头一回。事关重大,不给足面子不行。只有十分的热情,才能换回十分的回报。人都不是傻子,况且江春还是一个精明十足的商人。
见堂堂总督亲自到码头迎接自己,江春完全没有料到。江春头上虽也顶着光禄大夫、内务府奉宸苑卿、布政使等官衔,正一品,品秩比伍拉纳还要高,可这些在商人圈里还值得说道说道,在伍拉纳面前就没有用了。明眼人都知道,这些官衔,要么是接驾有功,要么是给朝廷捐输了银子,皇上一时高兴赏的。伍拉纳是满人,在他面前,自己就是个商人而已。现在他肯纡尊降贵亲自到码头迎接,这是给足了十二分面子。
江春撩袍疾步上岸,一把握住了伍拉纳的手,激动地说:“总督大人,江某不过是一介商人,怎么能劳驾大人亲自迎接呢?真是屈煞大人了,江某担当不起呀!”
伍拉纳心想,人说江春精明,果然不假。凭他的身份,在自己面前,说声本官完全是应该的,他却自降身份,左一声右一声地自称江某。伍拉纳说:“鹤亭兄,这次有大事要麻烦你,你放着生意不做,大老远地从扬州赶来,我伍某跑点路也是应该的嘛。”
江春说:“伍总督,事情我都知道了,江某一定尽力。你看,我还带个干将来了。”
这时,江春身后,走出一个五十上下的中年人,腰板笔直,浓眉大眼,他啪的一声两手抱拳,对伍拉纳朗声说道:“在下余老四,安庆班主,见过总督大人!”
不愧是唱戏的,举手投足干脆利落,伍拉纳很满意,说:“鹤亭兄,你的行动真快,这人才都带来了。就凭你这办事风格,难怪深得圣上信任。伍某很惭愧啊!”
几个人相互客套了一番后,都上了轿子,直奔盐运司衙门而去。
严运清早命人收拾好了客厅,桌上摆了几样精致的水果和点心。几个人坐下了。严运清指着各人面前的茶碗说:“各位大人尝尝,这是今春刚上市的西湖龙井。”
江春端起茶碗,先是嗅了嗅碗口上的茶香,又浅浅地呷了一口,微微地咂咂嘴唇,说:“好茶啊好茶,生活在杭州就是有福分,江某活了一大把年纪,还没喝过这么好的明前龙井呢。”
伍拉纳心想,这么说就有点夸张了,你们盐商一个个富可敌国,家里有的是大把的银子,天下什么样的美味不都让你们尝遍了?不过,江春的话听起来让人舒服,有点恭维的意思在内,这就是功夫。
严运清就势说道:“杭州有的是好茶,既然江总商喜欢,下官一会叫人备下几罐,给你带回去慢慢品尝。”江春拱手谢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江某感激不尽。不过,这么好的龙井,没有虎跑的泉水冲泡,就是带回去也是大打折扣,喝不出杭州的味来。”
伍拉纳大笑道:“本官只听说江总商对戏是行家,没想到对品茗这一行也不陌生。”江春谢道:“都是略知皮毛,哪里敢称行家。”
说到戏,伍拉纳的神情不禁严肃起来。他说:“伍某劳师动众,将江总商从扬州请来,就是想商议下明年万寿节进京献艺的事。派哪个班子去,唱些什么戏,这些都是大事啊。皇上可是个大行家,别指望着在他那里打什么马虎眼,没有点绝活,这一关可不好过。”
江春说:“江某在船上时,就一路在思考这个问题。愚以为,这不是哪一个戏班子,也不是哪一种声腔所能承担的。皇上万寿节,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再怎么庆祝也不为过。进京献艺,肯定要有一批名伶,要诸腔俱备!”
伍拉纳点了点头说:“可是,这一时间到哪里去物色许多名伶?昆、弋腔都不行了吗?这诸腔俱备,那不成了大杂烩吗?”
江春说:“总督大人莫急,好在时间还早,我们从容谋划,完全来得及的。不是说昆、弋腔不行了,而是京师人久听生厌了,包括皇上在内,他们的趣味都在变。魏长生一个秦腔班子横扫京师戏台,万人空巷,争睹为快,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花部乱弹腔崛起的时机到了。”
“可是,朝廷不是禁了秦腔吗?”伍拉纳说。
“不错,我们当然不会派一个专门的秦腔班子去,但可以吸取秦腔之长,革除秦腔之弊,天子的万寿节,粉戏自然是不能沾的。总督大人刚才的大杂烩之问,也是问到点子上,杂烩当然不行,我的意思是说,以一种地方戏为主,合花部乱弹诸腔之长,成立一个大戏班!”
伍拉纳说:“江总商以为,哪个剧种能堪此大任?”
江春说:“徽班的二黄腔!”
余老四站起来补充说:“我们徽班虽说以唱二黄为主,但已初步融合了京、秦二腔,吸取了它们的长处;昆腔自然不用说了,是我们长期的学习对象。徽班最大的优势还在于求新,求变,行当齐全,文武兼演,昆乱不挡。近几年,我带着戏班子长期在江南演出,所到之处,一座难求,备受欢迎。”
江春说:“皇上为什么要下旨,命各地选派戏班进京贺寿?这不是明摆着嘛,是对京师的昆、弋班子不满意呢!皇上天天山珍海味吃厌了,要尝尝地方上的土菜呢。京腔六大班赶走了魏长生的秦腔班又能如何,他们火了吗?火了,但不长久。现在,京城的戏台冷清着呢,几台老掉牙的戏,几个半老不死的角儿。万寿节就是一个机会,地方上乱弹腔出头的日子来了,依我看,徽班完全可以挑头唱大戏!”
伍拉纳思忖了一会儿,说:“行,就按你的意思办,要重新组织一个大戏班,一定要把江南最叫座的角儿都聘到这个班子里来。聘角、排演,包括进京的一揽子费用,都由浙江盐运司衙门承担。万寿节大庆,花点银子不算什么。余老四,我给你三个月时间组班。”伍拉纳又走到江春身边,凑近他耳畔说:“鹤亭兄,当下,江南最叫座的角儿大多在你德音和春台班里,你可不能藏着掖着,舍不得放人啊!”
江春拍着胸脯说:“皇上万寿节,我江鹤亭要是有半点私心,就是欺君的大罪。请总督放心,我府上戏班里的伶人,余老四看中了哪个,随他挑,我绝对不会说半个不字。”
伍拉纳说:“好,你这么表态,我就放心了。我立马安排在拱宸桥的运河码头附近租几幢连体的房子,作为新戏班进京前在杭州的住地。班子组好后,所有服饰、头面、道具全部重新置办,拣最好的,不要怕花钱。人员到位后就抓紧排演新戏,我到时要亲自验收。我丑话说在前头,明年的进京献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说到这里,伍拉纳的眼神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一字一顿地说,“这戏要是演砸了,是要掉脑袋的,本官也脱不了干系。我伍某人拜托各位了!”
江春说:“总督大人言重了,皇上六次南巡,我江某也不知给他安排了多少场戏,哪次皇上不满意?还没有失败过。”
伍拉纳说:“好,那就这么定了。”又对严运清仰了仰下巴,严运清拿出一张银票,放到了余老四面前,说:“这是一万两,你们先花着。”
余老四本来还想客气几句,伍拉纳阻止了他说:“今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把角儿选好,班子组好,把戏唱好,献艺成功,本官还有重赏。”
余老四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余某向总督大人保证,三个月后,看我们徽班的!”
就这样,在浙江盐运司的后衙里,几个人商定了后来成为中国戏曲史上的一件大事,选派徽班进京,为乾隆万寿节贺寿献艺。
余老四接受了组班任务后,感到压力很大。进京演出,而且是给皇上演出,说是天大的事也不为过。俗话说,天意难测,谁知道皇上有什么喜好,会喜欢什么样的戏。演出会不会成功,余老四的心里是半点底也没有。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只不过是尽最大努力,把事情往最好的方面办而已。
余老四设想,以自己的安庆班为班底,再吸纳杭州的宜庆班和两淮盐务衙门的春台班部分名角,三班合一,组成一个新的徽班。这三个戏班,都是江南有影响的名班,强强联合,能演大戏,能出精品。这个新戏班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三庆班。成立之后,戏班入驻杭州,并以杭州、扬州二地为主,开展演出,磨合伶人,排演新戏。
到了举起徽班大旗的时候了。作为伶人,一生最渴望的地方莫过于戏台。有台就能唱戏。万寿节就是一个大戏台,多少伶人一辈子都难有这样的机会。这样的机会不是你想要就要得到的,想等就等得来的,它要机缘。一想到这些,余老四就难抑内心的激动。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三庆班需要名角,没有名角的戏班只能说是一班乌合之众。在余老四的心目中,排在前三位的角是魏长生、郝天秀和杨八官。另外,像春台班有“戏妖”之称的樊大和名丑刘八,都在应邀之列。至于高朗亭,尚属新人,还未在扬州公开登台唱戏,余老四还并不认识他。
如果能请到魏长生、郝天秀和杨八官三人一同加入三庆班,那余老四的心里就有底了。特别是魏长生,听说他和乾隆宠臣和珅的私交很好。和珅爱看戏,经常召魏长生到府中唱堂会,外面甚至传闻和珅对他有断袖之癖。传闻虽不可信,但魏长生曾两进京城,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若他同意加盟,将成立的三庆班就有了主心骨。可这三人是否愿意去,现在还不得而知。余老四决定一个个地邀请。
他先是来到了扬州。魏长生在彩衣街租有私寓,余老四跑了几趟,都是大门紧闭。魏长生不好找在情理之中。戏班子里有人告诉余老四说,到扬州后的魏长生喜欢泡澡堂子,晚上到双桂泉浴肆去找他,兴许能找得到的。
吃过晚饭,余老四来到双桂泉。余老四和魏长生见过几次面,虽谈不上有多熟悉,但肯定是能认出来的。池子里,躺着一个个赤身**的浴客,死猪样的。水汽弥漫,看什么都模模糊糊。余老四暗暗叫苦,在这种地方找人,不是要人命吗?哪里能找得着?余老四在水汽里挨个凑近了看,差不多得贴近人家的脸。他在打量一个闭目养神的胖子时,胖子突然睁眼,突起的眼珠子像从肉里跳了出来,余老四吓得打了个寒战。胖子一口水喷在了余老四脸上,说:“干啥?”余老四说:“我、我找人。”说着,赶紧跑开了。
余老四琢磨着,这么大一片池子,魏长生可能会在哪里呢?他是个名角,最怕被人认出来,应该会找个僻静处。对,到角落里人少的地方去找。又一圈找下来,没有发现魏长生。不过,余老四在一个角落里倒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浴客。此人半靠在池子边上,身子泡在热水里,一条湿浴巾将大半边脸围了起来,只留两个鼻孔在外面出气,死了般一动不动,看样子正享受着呢。
这人会不会是魏长生呢?如果不是,说明他今晚可能没来。余老四也不急,干脆就在他的身边躺了下来,一边泡澡,一边等着。
等了半天,池子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才见此人慢慢扯下浴巾。余老四一看,乐了,不是魏长生是谁。
魏长生睁开眼睛时,见一个男人正对着自己笑,已认出了他就是安庆班主余老四。余老四为进京的戏班选角,在扬州闹出了很大动静,他或许知道此事。毕竟是同行,魏长生朝余老四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余老四说:“长生兄,我找你找得好苦。”
魏长生并不接余老四的话茬,他一边擦着身子,一边自言自语道:“这扬州就是好啊,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我这人啊,都快化成水了。”
余老四说:“长生兄,我们找个地方聊聊,我有正事要和你说。”
“余班主,听说万岁爷到扬州时,有次微服私访,感觉累了,就随便钻进一家澡堂子里,泡了回澡,又是搓背又是修脚,他被弄舒坦了,一时兴起,临走时还题了两句诗:扬州搓背,天下一绝;修脚之功,肉上雕花。余班主,你觉得这事可信吗?”
余老四正色道:“长生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真的有正事要和你说。”
“哪里说不是说?有什么事长话短说。”
余老四说:“明年万寿节,我奉命组班,想请你出山。”
魏长生扇了一下池子里的水,说:“不去,他不让我在京城唱戏,我何必还要觍着脸送上门去?”说着,也不理余老四,在水中一个长跃,划走了。
余老四杵在水里,他完全没料到魏长生如此干脆果断地一口回绝了他。这事情才开始呢,就碰了个大钉子。他身子一软,感觉自己像一摊烂泥,瞬间被泡化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澡堂的,也不知道是如何回家的。反正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妻子杨氏数落他说,你昨晚回来的样子真吓人,上戏台演个孤魂野鬼都不用化装。
接下来只能在郝天秀身上碰碰运气了。
郝天秀一点不比魏长生好找,这也在余老四的意料之中。郝天秀最近在城南买了幢新宅,余老四到他府上跑了几趟,他要么到戏园唱戏去了,要么唱堂会去了,总之不在家。余老四想了想,白天再忙,你晚上总要在家过夜吧,他决定天不亮就去堵门。
一天清晨,余老四来到郝府。由于来得太早,大门还没有开。余老四不急,他在四周转了几圈。好不容易等到郝府开了门。郝天秀果然才起床,听说余老四来了,毕竟是家乡人,又是同行,对他倒是很客气,亲自到门口来迎接。
余老四笑着说:“郝郎啊郝郎,你让我找得好苦,误了我多少吉日良辰!”
郝天秀自然知道余老四取笑他,赔着笑说:“对不住了,老班主,为了混一碗饭吃,身不由己啊,多有得罪,向您老赔不是了!”
余老四朗声大笑,说:“来找你有事呢,现在有一个名扬天下的机会,想请你郝郎出马……”
余老四话未落音,只见郝府管事的端过来一只大盘子,上面码着厚厚一沓请柬,千层饼一般。管事的将盘子放在郝天秀面前,赔着小心说:“主人,这都是昨天一天收的。”
郝天秀显出不耐烦的神色:“怎么这么多啊?”
管事的说:“还推掉了不少呢,这些都是推不掉的。”
郝天秀笑着对余老四说:“这些都是来请我唱堂会的,我唱得过来吗?我现在恨不得将自己分成三个身子,唉……”
对一个伶人来说,堂会是桩美差,一场堂会唱下来,收入可观,是戏园里的几倍。所以,伶人唱堂会都很卖力,堂会的多少也是伶人是否吃香的重要标志。一个出名的角儿,一个月能有个十次八次唱堂会的机会就很不错了。不过,像郝天秀这样,一天能收到这么多请柬,连见多识广的余老四也傻眼了。他说:“郝郎,一天就有这么多人请吗?”
郝天秀说:“扬州是天下富庶之地,那些盐商有的是钱,天天要看戏,出价一个比一个高,弄得我实在无法招架啊。”
余老四知道郝天秀很火,但是没想到会火到这种程度。
郝天秀好像很有经验,对管事的说:“你把这些请柬挨个看看,有没有官府来的,将那些盐商的往后压压。”
管事的说:“都看过了,明天,李知府的小妾过生日,这个面子务必是要给的;后天,江都县李县丞为老母举办八十寿宴,县丞虽然官不大,可是实权派,戏园子那块地盘都归他管,这趟差也是省不掉的;大后天这场堂会就更重要了,盐运司衙门请的,说是京城有个御史来了,来人一再叮嘱,御史是个戏行家,得好生准备着……”
管事的还要说,郝天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知道了知道了,都拿走吧!”
余老四的心里越发虚了,但人既然来了,只好硬着头皮说:“郝郎,我刚才说的事,你能否考虑下?”
郝天秀说:“我们唱戏的,到哪里不都是挣一口饭吃?这天下的银子都是一样的。刚才你也看到了,这扬州的差事还应付不过来呢,你说我跑到京城去干什么?再说,京城那地方,是人待的地方吗?要是哪个大老爷不高兴了,吐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们这些唱戏的淹死,魏长生就是个明证,他是多大的角儿啊……”
郝天秀还要说下去,余老四对他摇了摇手,示意他别说了。
余老四病了。他躺在**,身子发烫,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什么“角儿”“进京”之类。妻子杨氏日夜守在他床前,服侍他喝了几剂汤药后,情况才好一点,能勉强喝几勺稀饭了。余老四的神志是清楚了,可人还是提不起精神,整日唉声叹气,好像刚搭好的戏台塌了。
江春看望余老四来了。余老四听说江春来了,挣扎着要爬起来,江春已走到了他的榻前,身后跟着春台班的名角杨八官。余老四说:“江总商,我余某人是什么身份,委屈您老人家光临寒舍,担当不起啊!”
江春捋着山羊须,拍着余老四的肩头说:“我听说了,你邀角儿碰了钉子。可人家不愿去,咱也没办法,毕竟人各有志嘛。不过,”江春指着杨八官说,“他已被我说服了,愿意加入三庆班。”
杨八官一拱手说:“杨某不才,愿助一臂之力!”
余老四激动地说:“谢谢杨兄,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江春说:“余班主,你养好身子,这组班邀角儿的事,千万急不得。好在时间还早,我们从长计议。”说着,示意跟班的递上了礼盒。江春说:“把这几根长白山老参吃了,补补身子。你放心,有我呢,误不了事的。”
江春的到来,像是给余老四吃了定心丸,他这场病本就是急的,休息两天后,基本上康复了。
身体上的病虽然好了,心病却还没有好。余老四很清楚,他的三庆班还缺一根台柱子,没有这根柱子,三庆班就撑不起来。杨八官不行,虽然他很优秀,但毕竟是唱昆腔的,徽班要有一个唱二黄腔的台柱子。本来,郝天秀是最佳人选,他说不去完全出乎余老四的意料,直接把他打蒙了。情急之下,到哪里去找人呢?名角是多少年才出一个,不是说有就有的。
余老四最近也爱上了水包皮,天天晚上往双桂泉澡堂子里钻。一泡就是一两个时辰,泡够了还不算完事,还要搓背修脚,和浴客们喝茶、闲扯,没话可说时就瘫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每天直到澡堂子差不多要打烊了,他才懒洋洋地回家。余老四看似在做着与组班邀角儿无关的事,他的心可没有闲着,一直在思考着对策。
一天晚上,当余老四像往常一样来到双桂泉的时候,这家平时人满为患的澡堂,池子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浴客。余老四心想,今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啊,这人呢,都干什么去了?一问伙计,对方说:“你还不知道吧?都到广陵园看戏去了,听说一个新角在唱炮戏。”余老四一听:“嘁,我还以为是啥事呢,这偌大的扬州,这么多戏园子,隔三岔五就有新角上场,这有啥新鲜的?值得连澡堂子都不泡了?”
伙计说:“这位客官,你还不知道吧?这位新人可不是一般的人,扬州的戏迷们都被他弄疯了,大清早地就到戏园排队买座,连‘坑死人’郝天秀的戏都不看了。这不,最近两天我澡堂里的生意都差多了。”
余老四怕自己听错了,又问道:“你说什么?连郝天秀的戏都不看了?”
“我一个跑腿的伙计,难道还会骗你不成?你要是不信的话,咱俩打个赌,我保管郝天秀这个时候正在家里睡大觉。”
余老四说:“你知道那个新人叫什么名字吗?哪来的?”
伙计说:“还能是哪来的,这些唱戏的凡叫得响的十有八九还不都是来自安庆?至于叫什么名字嘛,我还真不知道。”
既然是安庆来的,那唱的自然是二黄腔了。余老四心想,这不正合我意吗?他从水里一跃而起,一边揩着身上的水,一边往更衣室跑。伙计见状说:“你跑什么跑啊?难道你现在去还会有座不成?说句不好听的话,那真才叫放屁的地方都没有。”
余老四来到广陵戏园,他常年在扬州演戏,这里的戏园子没有他不熟悉的。纵使如此,他还是费了好大周折说了无数好话才临时挤进了场。戏厅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人挨人,人挤人,人人都被挤得缩着身子。余老四走南闯北带班演戏二十余年,唱了无数场戏,还从没有看见过如此火爆的场面。可惜,他到达时,戏快结束了,一个花旦正在谢幕。观众朝戏台上打彩,碎银、整锭的银子、揉成团的银票,下雨一般朝台上的花旦身上砸去。花旦以水袖掩身,迅速向幕侧退去。戏迷们不依,一个个长嘶短吼,不肯散场。那个花旦无奈又小心翼翼地来到台口,弯腰鞠躬谢幕。银子雨再次下了起来,花旦只好用水袖遮着脸,不断避让着,由于紧张,他的身子瑟瑟发抖。一直到打彩的银子扔得差不多了,花旦方才转身,狼狈逃去,才走两步,脚上的跷鞋踩在一锭银子上,翻了,摔了个仰八叉,痛得龇牙咧嘴。戏台上都是银子,把他的身子硌痛了。喝倒彩声四起,恨不得要掀翻屋顶。戏迷们疯够了,过足了瘾,一个个才心满意足地散场离去。
余老四有点傻眼了,好在此人明天还有一场炮戏。座肯定是不好买的,余老四就是花高价,明天的戏无论如何都是要看的。对了,这个新人叫什么名字?他看了看挂在戏园外面粉板上的戏码,名叫月官。再一问,月官本名高朗亭。
魏长生为高朗亭的炮戏费尽了心思,他是个爱才的人,他看出来了,高朗亭是个唱戏的好苗子,好苗子就要让他早点出头,早日唱红。炮戏就是起点。魏长生亲手为高朗亭制作了假发贴片,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根据自己的脸形,贴出最佳效果。本来,伶人的头面服装道具等都是戏班子里统一备下的,可为了高朗亭的炮戏,魏长生特地给他在扬州的老字号定做了一套水钻头面,选的是最贵最好的那种,全套有五十多件,花了五百两银子。这笔钱自然是魏长生垫付的。魏长生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就连水粉和胭脂,也一律要用老字号谢馥春的。秦腔采用二胡和月琴伴奏是魏长生首创,二胡为主,月琴为辅。魏长生将专门为自己伴奏的琴师单琴言、单琴衣兄弟借给高朗亭使用。单琴言是一个二胡高手,单琴衣是月琴高手,兄弟二人平时老实木讷,不善言辞,可一到了戏台上,就像变了一个人。二胡和月琴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或清越,或奔放,或呜咽,带着伶人的声腔飞奔,带着一台戏飞奔,带着全场戏迷飞奔,越飞越高。
今天是高朗亭在扬州三天炮戏的最后一场,戏码是《装疯骂殿》,是全本戏《宇宙锋》中的一出。剧情并不复杂,说的是秦二世偶遇赵高之女赵艳容,见其貌美,欲纳进宫中为妃,并封赵高为国丈,命他送女进宫。赵艳容坚贞不屈,在哑奴的指点下,装疯卖傻。她先是骂父攀附权势,接着在金殿上将秦二世痛骂一顿。秦二世误以为赵艳容真的疯了,只得放弃了花花心思。赵艳容这才躲过一劫,赵高的升官发财梦也就此破灭。
高朗亭的扮相太美了,本来就年轻,才十六岁的人儿,花骨朵一般。身段好,袅娜多姿;标准的鹅蛋形脸,略显清瘦,五枚贴片点缀着娇嫩的脸庞;眉目如画,顾盼生辉,自带风情。秦二世在赵高府中偶然看见赵艳容时,赵和婢女正在院中赏花,簇新的粉色湖绸长裙,满头的水钻微光**漾。秦二世看得痴了,得知是赵高之女,命他立即将女儿送进宫中。
这出戏,高朗亭要表现的主要内容,无非是一个“疯”字。赵艳容一恨秦二世不辨忠奸,冤杀了自己的丈夫;二恨父亲贪恋权柄,卖女求荣。装疯阶段,她先要骗过自己的父亲,再骗过秦二世的眼睛,并借机痛骂。
“疯”相并不好演,借“疯”骂父、骂君就更有难度。剧情中的赵艳容,扯乱云鬟,甩脱绣鞋,撕破衣衫,疯得有度,不失分寸。“骂”才是出彩的地方,她将赵高错认作已死的丈夫匡郎,一番伤心动肺的哭诉,让赵高误以为女儿思夫心切而疯。来到金殿上,见到秦二世,赵艳容疯得更离谱,她装作丈夫匡郎鬼魂附体,指责他是无道昏君。她骂道:“恨切骨咬牙关怒气满面,心腹内犹如那火油熬煎。如黄金火炉中哪怕火炼,杀老贼灭昏王消我仇冤……”
高朗亭的二黄腔,流畅、舒缓,其中的忧伤、感叹和悲愤,一句比一句铿锵,一句比一句浓烈,像枯草遭遇烈火,不可阻挡。秦二世和赵高在这样的指责声中狼狈而逃。
这出戏是徽班的常演剧目,余老四当然是熟悉本子的。高朗亭的演出,有些是遵循本子的,有些细节却是本子上没有的,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如金殿上装疯,本子上赵艳容说自己是法力无边的玉皇之女,高朗亭却改成了丈夫鬼魂附体。这样一改,更切合剧情,更适合表达匡郎的冤屈和赵艳容的仇恨。就连作为老戏骨的余老四也不得不叹服,这改得实在太好了。
看了高朗亭的炮戏,余老四认为,他的三庆班里可以没有魏长生,可以没有郝天秀,但是,一定要有高朗亭。高朗亭才是他这些日子以来苦苦寻找的人。他是三庆班的眼睛,他要是来了,三庆班这条长龙就可以腾云驾雾,直飞九天。
余老四暗下决心,就是花再大的代价,也一定要将高朗亭引入三庆班。余老四相信,这个高朗亭,就是为徽腔而生,为他的三庆班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