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高朗亭到了扬州。他在城南码头下了船,向城里的苏唱街走去。他打听过了,这条街是伶人的活动中心,梨园总会位于那里,最好的戏园子也在那条街上。到那去找郝天秀,应该比较容易。
到了苏唱街,高朗亭一打听,就有人告诉他,春台班今天在广陵戏园唱戏。不愧是角儿,一问就问到了。高朗亭来到广陵戏园,一看挂在外面的戏码,果然有郝天秀的名字。不过,他现在正在里面唱戏。高朗亭决定在门口等他。
外面停着一长溜的轿子,一个挨着一个。轿子边,无一例外地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身着各式长衫,手里都拿着一个大红的请柬,请柬里夹着一张银票。他们一个个伸着脖子,不时扫一眼戏园大门旁一扇紧闭的偏门。显然,他们是来接客的。高朗亭心想,这是接谁呢?怎么请柬里还要夹张银票?
天渐渐晚了。戏园的大门被打开,戏迷蜂拥而出,一个个是满足的神情,眉飞色舞地谈着刚才的戏,议论着声腔和身段什么的,有的还争执着。这时,只见那些穿长衫的管家,一个个紧张起来,高举着请柬,纷纷跑到了那扇偏门前,也顾不得体面了,争着往里挤。看这样子,偏门是戏班子的专用通道,他们可能是来接某个角儿的。
一场戏结束后,伶人们要在后台卸装,还要收拾东西,出来自然比观众要迟一些。等看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偏门才打开了。管家们一个个大声喊起来:“郝郎,广和堂有请!”“郝郎,富贵祥有请!”“坑死人,宝兴隆有请!”
高朗亭算是明白了,他们这是在争着请郝天秀呢。说某某某有请,听名字应该是某个商号。郝天秀有个外号,就叫“坑死人”。乾隆五十一年(1786),诗人赵翼来到了扬州。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坊间争传着一个名叫郝天秀的徽伶如何出色,并一个个地拿着白花花的银子争着到戏园看他的戏。看了一遍还不算,还要看两遍三遍。对此,赵翼不以为然,以为不过是人为地夸大其词而已。直到赵翼看了郝天秀的一场戏,才大为震惊。这个戏台上的男人,柔情似水,将花旦演得出神入化,令人销魂。当下作《坑死人歌为郝郎作》,诗云:
扬州曲部魁江南,郝郎更赛古何戡。
出水莲初杲日映,临风绪柳淡烟含。
广场一出光四射,歌喉未启人先憨。
铜山倾颓玉山倒,春魂销尽酒行三。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女重生男。
从此,郝天秀得了两个外号:坑死人和郝郎。他的名声更响了。
这么多商家争着请郝天秀去干什么呢?眼看着要到饭点了,请他无非是去陪酒、唱曲。可这么多人请,除非郝天秀是孙悟空,有七十二变的本事。否则,他也难以招架。戏班里的人一个个地走了出来,直到快走完了,也没有看见郝天秀。有人就悄悄向戏班子里的人打听,说是提前走了,回住处了。于是,那些人又招呼着抬起轿子,飞一般地赶去了。
高朗亭见状,沮丧到了极点,他在戏园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本来,他还指望着郝天秀能帮帮他的忙呢,没想到,连见他一面都这么困难。这些人拿着请柬和银票都见不着他,他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能见着吗?虽说是老乡,可在扬州唱戏的安庆人多了去了,他帮得过来吗?
高朗亭拿出师傅的信,翻来覆去地抖了抖。师傅在信封上写着“郝天秀尊驾收”。可彼尊驾现在在哪里呢?自己这一趟扬州可能白跑了。算了,还是到杭州去搭陆长松的戏班吧,他说过欢迎他随时回来。但高朗亭又担心梅灵再次找上门来。不是他不愿娶她,而是两人的差距实在太大了。去,还是不去?高朗亭烦透了,他长叹一声说:“坑死人啊,你真是坑死人!”
这时,一个中年妇人模样的人走到了高朗亭的身边,问道:“这位兄弟,你找郝天秀吗?他又怎么坑你了?”
高朗亭抖搂着手中的信,说:“师傅叫我前来投靠他,可我连他的影子也见不着。”
“这位兄弟,我可以看看你的信吗?”
高朗亭心想,这里面也没有什么秘密,就将信递给她,说:“你看吧!”
此人拿出信笺,大致浏览了一下,惊喜道:“原来是顾师傅啊,他和家父是好友。记得在我小时候,他常和家父切磋技艺,还指教过我呢!”
高朗亭疑惑地打量着她,只见她拿下了发套,笑着说:“我就是郝天秀,我是被那些盐商逼得没办法,每次离开戏园子都要化装,不然根本走不了。”
高朗亭大喜,说:“哎呀,郝哥,终于找着你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说着,他将师傅命他前来找他的意图说了一遍。
郝天秀又问他会哪些戏,高朗亭将自己在杭州搭班的经过简要说了。郝天秀拍着他的肩膀说:“搭班不急,今天正好是十五,你的运气很不错,我要引你见一个人。”
“见谁?”
郝天秀神秘莫测地笑了笑说:“到时你自然就知道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郝天秀带着高朗亭来到春台班的住处,从后门悄悄进了屋。郝天秀又朝大门前看了看,见那些请人的轿子都散了,他这才放心卸装。
卸装后的郝天秀让高朗亭眼前一亮,只见他身材高挑,标准的瓜子脸,面容清秀,樱桃小口,没有一根胡须,皮肤白皙,吹弹可破,男人怎么会长这样一张脸呢?高朗亭正在打量的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对郝天秀说:“郝郎,今天外面那些人,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们轰走。”
郝天秀对高朗亭说:“来,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春台班的台柱子,苏州的杨八官,昆腔名伶,在淮扬地区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哟哟哟,坑死人,到底是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就别坑我了。”杨八官反驳道。
郝天秀又指着高朗亭说:“这位是老家来的小兄弟,姓高名朗亭。杨大哥,今后多关照!”
杨八官仔细打量了下高朗亭,夸道:“好苗子,安庆那地方不简单,难怪人说‘安庆色艺最优’,怎么好的伶人都出自你们那里呢?”
高朗亭说:“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小弟初到扬州,技疏艺浅,今后还仰仗两位兄长多多关照。”
杨八官说:“大家都是同行,一个锅里吃饭,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好说好说。”又说,“我们到对面的德和楼吃饭吧,今天高兄初到,这顿饭算我请了,吃完饭我们一道去瘦西湖见魏师。”郝天秀坚持他请,杨八官不让。杨八官拉着郝天秀和高朗亭向德和楼走去。
杨八官刚才在讲话中提到的魏师,高朗亭在杭州搭班时就有所耳闻,他此前也听顾师傅说起过。他名叫魏长生,是一位传奇式的秦腔名伶。长期以来,朝廷一直奉昆腔和弋阳腔为正统,弋阳腔在行腔吐字上被京化后称为京腔。京城的戏园里一直以演唱昆、弋二腔为主。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乾隆四十四年(1779),魏长生率领一个秦腔班子杀入京师梨园,一切都变了。魏长生以《滚楼》《送枕头》《送饽饽》等秦腔戏亮相于京城戏台。这些戏,演绎的多是男女情事,卿卿我我。魏长生本人唱腔优美,演技精湛,武功扎实。他的绝活太多,特别是踩跷、梳水头和胡琴伴奏,别出心裁,让人耳目一新。一时间,魏长生轰动京师,王公贵族和凡夫俗子争相一睹为快。当时,昆腔已式微,京腔风头正劲,可魏长生的到来,直接导致了京城盛极一时的京腔六大名班偃旗息鼓,纷纷停班歇业,等于无形中砸了他们的饭碗。
可是,这六大名班的掌班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在京城梨园盘踞多年,根基扎实,其后台不乏皇室显贵。明的不行,就来暗的。这些人攻击魏长生的秦腔为歪门邪道,状子直接告到乾隆皇帝那里。结果可想而知,乾隆虽然爱戏,但犯不着为了一个地方戏得罪一班王公大臣。于是朝廷发布旨意,在京师五城禁止秦腔演出,令秦腔伶人改唱昆、弋二腔。
真是戏外比戏内复杂,戏外比戏内好玩。京师的水实在是太深了,正风风火火唱戏的魏长生哪里料到会有这一出,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戏班自然解散了,伶人们各谋生路,他自己不得已加入昆班,改唱歌忠烈斥奸顽的教化戏。
乾隆曾六次下江南,每次必到扬州,均由扬州盐商江春张罗接待,即所谓“江春大接驾”。 江春,字颖长,号鹤亭,出任两淮盐务总商五十余年。他以布衣交天子,深得乾隆信任,享尽荣光。乾隆爱看戏,驻跸扬州期间,广征江南花、雅两部戏班子御前献艺。此举直接带动了江南戏曲的繁荣,盐商们纷纷蓄养家班。李斗在《扬州画舫录》中说:“两淮盐务例蓄花、雅两部,以备大戏。雅部即昆山腔,花部为京腔、秦腔、弋阳腔、梆子腔、罗罗腔、二黄腔,统谓之乱弹。”所谓大戏,当然不是自己看的,更不是给一般百姓看的,而是给南下的皇帝准备的。皇帝隔几年就要来一次扬州,戏班子要常备,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了取悦皇帝,扬州盐商们想足了点子。江春担任总商的两淮盐务衙门就蓄养了两个戏班,一个叫德音班,主唱昆曲;一个叫春台班,主唱乱弹,即地方戏。德音是内班,春台是外江班。外江班对外演出。两个戏班都不惜重金网罗名角,像魏长生,演剧一出,赠以千金。其他如昆腔名伶杨八官、徽班名伶郝天秀等,都是江春聘请的名角。李斗在《扬州画舫录》中说,“安庆色艺最优”,指出安庆伶人容貌和技艺最为优秀,表现了他对安庆伶人的高度赞许和肯定。
京师禁秦腔,地方上没说禁,好歹给魏长生留了一条生路。在昆班度日如年般地混了两年,他觉得不是滋味,于是来到了扬州,被独具慧眼的江春聘为春台班主角。但经过京师的风波,魏长生胆小多了,也谨慎多了。在扬州,虽然他演的仍是在京师演过的《滚楼》《送枕头》《送饽饽》之类的风月戏,但都做了一定的调整和精简。他怕了。掌权的人打一个喷嚏,伶人的饭碗说砸就砸。
魏长生的到来,在扬州梨园界又刮起了一股旋风,受到戏迷热捧,伶人们知道他在北京见过大世面,戏唱得好,绝活多,找他拜师学艺的人挤破了门槛,郝天秀、杨八官都投入了他的门下。
现在,郝天秀说要带高朗亭去见魏长生,这叫高朗亭如何不欣喜若狂呢?要知道,魏长生平时深居简出,没有熟悉的人引路,要见他一面非常困难。
月亮升起来了。到了瘦西湖边,几个人上了一条船,慢慢向湖心**去。月亮像在湖水里洗过一般,又大又亮。岸边有许多琼花树,正是琼花开放的时节。花大如盘,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像挂在枝头上的无数颗月亮。“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扬州的月夜,有一种销魂的美。
才行了一段水路,船就差不多无法前行了。湖道本来就不宽,湖里的船太多了,要不断避让。再行一段,就是避也没地方避了,湖面被船堵塞了。
郝天秀从船舱里走了出来,望着满湖的游船说:“怎么回事?今晚游船怎么这么多?”
船老大朝湖里吐了一口唾沫,粗鲁地说:“今晚全扬州的婊子都出动了,你难道没有听见她们嘴里一个个都在说着魏三吗?都争着去看他呢。这下好了,水道堵死了,大家都看不成了。”
高朗亭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周边的船上,差不多全是年轻女性,一个个浓妆艳抹、风姿妖娆。她们全挤到了船头上,大呼小叫的,催着船夫快些划船。
杨八官扇了扇鼻子说:“好香啊,瘦西湖的风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香过。”
郝天秀说:“魏师傅今晚到五亭桥赏月的消息肯定泄露了出去,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我看,这怕是全扬州青楼里的姑娘都来了吧。”
船老大说:“人家姑娘们是去捧角,我就搞不懂了,你们三个爷们怎么也去凑这个热闹?”
郝天秀想解释几句,杨八官做手势制止了他。杨八官说:“船老大,既然这水路走不通了,就将船靠岸吧,我们步行过去。”
上了岸,几个人向位于湖心的五亭桥走去。五亭桥建于乾隆二十二年(1757),亭桥结合,横跨瘦西湖,是扬州的标志性建筑。五亭桥上,有五座风格一致的风亭;桥身正侧面,一共有十五孔桥洞。乾隆下江南游瘦西湖时,也对五亭桥的巧妙结构赞叹不已。此处是瘦西湖风光绝佳处。尤其是月圆之夜,桥洞映月,静影沉璧,美得让人心醉。魏长生到此处来赏月,真是会挑地方。高朗亭早就听说他是个性格独特之人,虽说在京师唱戏赚了不少钱,但他仗义疏财,对贫弱者常慷慨解囊;对不喜欢的人,即使出高价让他唱戏,他也不为所动。
到了五亭桥前,果然看见中间的亭子里有个人影。此人一袭素白长衫,倒背着双手,举首伫立,正旁若无人地赏月呢。在五亭桥的四周,挤满了游船,女人们身着各色长裙,叽叽喳喳,像看着天外仙人一般,对着魏长生指指点点。
只听魏长生大声地说:“既然大家都来捧我魏某人的场,我不唱几句也不够意思,唱完后大家就散了吧,别影响我赏月。”他站到高处,朗声唱道:
介子推坐草堂前思后想,想起了当年事好不凄凉。
恨献公听谗言龙心**,斩申生害重耳奔逃外乡。
我也曾保殿下四路游**,日同行夜同宿受尽风霜。
奉君王十九载惊碎肝胆,某也曾割股肉救过君王。
行至在黄河口君心两样,因此上归家来侍奉高堂……
刚才出门前,当高朗亭听说他们去拜访正在瘦西湖赏月的魏长生时,就随手拿了根竹笛插在腰间,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此时还真派上了用场。当魏长生开始演唱的时候,嘹亮的笛声就适时响了起来。大家都很意外,纷纷叫好。
魏长生唱的是徽戏《焚绵山》中介子推的一段唱。介子推维护晋文公有功,却未获封赠,他决意隐居绵山,奉母终老。晋文公派人到绵山三面放火,一面留路,逼他下山。彼时的介子推,心灰意冷,决意隐居,完全契合此时魏长生被迫逃离京师流落扬州的心境。
魏长生平时扮的是花旦,可是,他今晚唱起老生来一样别具特色。声音高亢,不是云遮月,而是云破月。可月下无人,凄清,只有形影相吊的自己,有一种彷徨于无地的落魄。而高朗亭的笛声,等于在凄清的月色里又洒了一层霜。青丝白了,天地也白了。
尽管有满湖的游船,有着数不清的红男绿女,可魏长生演唱的时候,乱糟糟的湖面上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大家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愣神听着,生恐遗漏了一个字。魏长生的声音太苍凉了,像一个人在暗夜里旁若无人地长哭,不过比普通的哭声多出了些节奏和旋律而已。高朗亭看见,月亮不是稳稳地挂在天上了,像喝醉了酒,开始摇摇晃晃。这是咋了呢?突然,那摇摇晃晃的月亮突然一头栽进了水里,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魏长生的声音像个孤魂野鬼,冷风飕飕,在夜色里出没着。每个人的脖子后面都感觉凉冰冰的。那掉进了湖里的月亮,像一条受惊的鱼,在水里没有方向地乱窜,不是撞到岸边的石头上,就是撞到桥墩上。月亮撞得头破血流,湖水红了。终于,月亮从水里挣扎着爬了起来,湿淋淋的,在树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魏长生歌罢,也不见有人喝彩,瘦西湖上一片死寂。每个人的心里都装满了月色,落满了霜,一个个冷着脸兀自走了。满湖的船散了,湖面空了。
魏长生为什么会选介子推决心归隐的这一段唱呢?在《焚绵山》中,介子推母子最终都被大火烧死了。高朗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三个人来到五亭桥中魏长生面前。魏长生身材颀长,面容清癯,月下看去,给人一种形销骨立之感。他见高朗亭手中拿着一支竹笛,问道:“刚才是你吹的笛子吗?气足,流畅,吹得很好。”
得到魏长生的称赞,高朗亭心中窃喜,说:“晚生高朗亭,拜见魏师傅,让魏师傅见笑了。”
魏长生快步走到高朗亭身边,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郝天秀、杨八官和高朗亭三人大惊,一个个都着了慌,不知道魏长生为什么会突然如此失态。特别是高朗亭,他不知道哪里犯了错,惹魏长生如此伤心,本来还指望着拜他为师学几招呢。这倒好,一见面就把师傅不明不白地得罪了。
魏长生一边揩着眼泪,一边摆着手,示意大家不要介意。过了半晌,他才对高朗亭说:“你和我的徒弟陈银官长得太像了,看到你,我就想起我那可怜的徒弟。如今,不知道怎么样了,还不知道他在哪里受苦呢……”说着,又放声哭了起来。
几个人将魏长生搀扶到了附近的一家酒楼里,点了烫干丝、煮河虾、盐水鸭爪、文思豆腐等几样小菜,要了一坛五琼浆。喝了一碗酒,魏长生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边吃边聊,几个人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来,魏长生几年前横扫京城梨园的秦腔班子中,就有他的爱徒陈银官,人称陈银儿。当年,魏长生四十多岁了,再怎么化装也难掩苍老,但陈银官才二十出头,细皮嫩肉,妩媚动人。由于年龄优势,陈银官唱起戏来,其魅力比魏长生有过之无不及,是他的得力干将。魏长生的秦腔班子如秋风扫落叶般让京师的京腔班子溃不成军,陈银官也立下了汗马功劳。后来禁秦腔时,巡捕说陈银官唱粉戏,将他从戏台上直接抓了起来,当场打了三十大板,在戏园子门口枷号一月。魏长生百般托人说情,结果连说情的人都受了处罚。想那陈银官花朵般的人儿,哪里受得了此等皮肉之苦,一个月摧残下来,就没有了人形,气息奄奄,站都站不住了。陈银官是魏长生多年一手栽培的爱徒,突然遭此劫难,身为恩师的魏长生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难怪他一见高朗亭就难掩悲痛,放声大哭。
魏长生说:“可怜的银儿,吃了几年苦,在京师挣的钱也被那几个巡捕搜得干干净净,离京时身无分文,连路费也没有,还是我们原秦腔班子里的人凑了几十两银子,将他送出了城。陈银官的命运如此,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散的散了,改戏的改戏。唉,不知道大家此时都在哪里受苦呢!”
几个人一边安慰着魏长生,一边唏嘘不已。没想到梨园里这碗饭此等难吃,弄不好不说会砸了饭碗,就是贴上小命也未可知。
初到扬州,和魏长生、郝天秀和杨八官这几位春台班里的名角相比,高朗亭觉得,与他们的差距还很大,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要想成为一个名角,戏路一定要宽,自己的优势是二黄腔,对其他声腔目前所涉不多,昆腔是不用说了,就是秦腔这种地方戏都同样博大精深,如果不潜心研习,取长补短,是难成气候的。高朗亭决定,当下不急于搭班登台,而是要做春台班里的学徒,从各方面丰富和提升自己,待时机成熟时再扬名立万不迟。好在魏长生对他印象很好,答应教他。从此,高朗亭就留在春台班,专心学戏。
高朗亭经常忆起那天晚上魏长生突然放声痛哭的情景。一个大男人,如果不是伤到极处,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当着他们几个晚辈的面失态。高朗亭没有见过陈银官,更没有见他如何受刑,但是,通过魏长生那晚的伤感,大致可以猜想陈银官被巡捕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在见魏长生之前,高朗亭认为,只要在戏台上演好自己的角色唱好自己的戏就行了,现在看来,事情远不是这么简单,梨园这碗饭并不好吃。但世间又有哪碗饭好吃呢?吃饭的差事,总是伴着吃苦的,不能因为难就轻言放弃。
在高朗亭的一再央求下,魏长生终于同意表演曾轰动京师的名剧《滚楼》。戏是在广陵戏园演的。清廷在京师五城禁演《滚楼》,但并没有说地方上不准演。
《滚楼》的主要情节就是一男娶二女的故事,魏长生和郝天秀配戏,各演其中一位女性。就凭《滚楼》的名声,凭魏、郝两个人的吸引力,想不火都不可能。那时的戏园还没有卖票的,看戏叫买座,排队入场,坐满为止。广陵戏园座位有限,撑死了也就五百个座儿,一个座儿售价高达五百文。扬州还从来没有过这样叫座的戏,更没有卖过这样高的价。在平时,看场戏百文就是高价了。扬州多巨商富贾,买座这点钱,他们根本都不眨眼皮,伴妻携子,呼朋引伴,一买就是五六个座儿。自广陵戏园挂出魏长生《滚楼》戏码,戏园子后台管事的人就一刻也没有消停过。出现了一座难求的局面,找熟人的,托关系的,争着要买。
开锣演戏那天,高朗亭走进戏园的时候,那场面才真叫火爆。戏厅里到处是黑压压的人头,也不知塞了多少夹座。高朗亭听说几年前魏长生初到扬州时,只演出过一场《滚楼》,当时也是人满为患。因为这部戏,魏长生师徒在京师遭祸,魏也不愿再想起那些伤心往事,后一直未再演。可在扬州的戏迷们看来,此举实在是吊足了他们的胃口。
剧情大致是这样的:黄葵花和两位哥哥占据飞天山落草,伍星领兵前去征剿,杀死了黄葵花的两个哥哥。葵花下山给两位兄长报仇,伍星不敌,败逃到兰家庄,被庄主金荣老汉所救。金荣得知他是名将伍员之后,即将独生女许配于他。黄葵花追杀伍星,亦来到兰家庄。金小姐与黄葵花本就是好友,就设宴款待。黄葵花醉酒后被金小姐扶至南楼歇息。金小姐安排伍星进入黄房中,与其成就好事。伍星在事后偷走绣鞋一只。黄葵花醒后,发现生米煮成熟饭,不再提报仇之事。在金小姐的撺掇下,三人一同拜堂成亲。新婚之夜,二女争风吃醋,闹得不可开交,伍星不得不从中劝解。所谓《滚楼》,意指男女相抱翻滚之意。
在剧中,魏长生扮黄葵花,郝天秀出演金小姐。扮伍星的生角轻佻放达,举止轻浮;魏长生的表演尤其出色,他扮的黄葵花是在醉酒状态下失身的,粉面酡红,醉眼迷离,尽显迷人醉态。虽然戏的主角只有三人,但剧情变化起伏,不时急转直下,始终牢牢地抓住了戏迷。魏长生表演细腻,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非常讲究,情态逼真,完全看不到一丝他本人的影子,他就是黄葵花,泼辣却又不失风情,将一个敢恨敢爱的女子演活了。
《滚楼》与以往戏台上常见的忠孝节烈戏不同,它演绎的是男女情感故事。但要是据此将它戴上粉戏的帽子,并禁止演出,多少有些冤。
演出结束后,魏长生走进后台,高朗亭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了。高朗亭递给他一杯水,他一口喝干了。然后高朗亭帮助他更衣卸装,发现他绑头的纱布、戏服内的褶子,全被汗水湿透了。魏长生摇了摇头说:“不行了,年岁不饶人,演不动了。”高朗亭说:“你这完全是累的,你演得太投入了。”
魏长生说:“不投入行吗?”
高朗亭还真被问住了。魏长生说:“戏迷们省吃俭用花钱来买你的座,作为伶人,我们不能有一丝一毫偷奸耍滑。你是否在认真唱戏,是否在应付甚至糊弄,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要用十二分的力气,再苦再累也要撑着。所以,每次唱完戏,我都有一种快要虚脱的感觉。”
魏长生脸色惨白,气喘吁吁,瘫倒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高朗亭用油纸帮他擦拭着脸上的粉彩。粉与胭脂褪去的地方,衰老的肌肤就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这个年龄,对一个旦行的伶人来说,已经有点勉为其难。衰老,不光在肌肤上,还会在唱腔、身段、动作等各种地方显现,怎么压都压不住。所以,旦行伶人的表演期是很短的,过了四十岁,要么改变行当,要么干脆告别戏台,就是这么残酷。魏长生之所以还在坚持着,一是因为热爱,二也是为生活所迫。
休息了一会儿,魏长生感觉好了一点。他问高朗亭:“看了这台戏,感觉如何?你认为它像粉戏吗?”
高朗亭摇了摇头说:“不像,说它是粉戏有点冤。我觉得特别好看,戏迷们一个个都看呆了。”
魏长生说:“要说粉戏,《葡萄架》才是。《金瓶梅》里的戏,能不粉吗?那才叫污言秽语呢。京腔王府班里有个名旦叫白二,每次只要挂出《葡萄架》的戏码,戏迷必定提前几个时辰排队买座,非常火。自从我到京后,《滚楼》上演,《葡萄架》就冷清了,冷清到无法开锣演戏。可王府班后台硬啊,背后捅我们的刀子,非说秦腔是粉戏。唉,这不,只好亡命天涯了。”
高朗亭劝道:“毕竟事情已过去多年,师傅也不要太在意,是非自有公论,看戏的人心里都有杆秤。我们伶人本就是吃百家饭的,到哪里不是唱戏?你在扬州不是挺好的嘛。”
话虽是这么说,但大家心头上未免都有些伤感。看了魏长生的《滚楼》,高朗亭眼界大开,对戏的认识又更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