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确保能说服高朗亭加入三庆班,余老四特地拉上了总商江春,由他出面,把握性应该更大一些。余老四最怕的就是被高朗亭一口回绝,他现在承受不了那样的打击。
高朗亭唱炮戏搭的是春台班,在扬州,它也是伶人酬金最高的戏班子。高朗亭炮戏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两顶小轿停在了春台班伶人的住处,江春和余老四从轿中走了出来。江春是被余老四硬拽来的,他上午有好几笔生意要谈,哪里有闲工来请一个角儿,而且还是个新人。但余老四说今天他是非来不可,这个叫高朗亭的新角儿,三庆班是志在必得。由于是勉强来的,所以,走出轿子的时候,江春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来之前就派人通报过,春台班的几个台柱子魏长生、郝天秀、杨八官等几人已经在客厅等着了。双方见了面,余老四首先祝贺高朗亭炮戏成功。
高朗亭看了看魏长生等人,谦虚地说:“这都是几位师傅的功劳。”
在见到余老四之前,高朗亭在听到他的名字时,已经想起小时候在石牌同声堂戏园偷戏的趣事了。只不过余老四没有认出他,他那时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现在,时间过去了六年,眼前的余老四,除了略显苍老,基本上看不出有多大变化。
余老四又问高朗亭是安庆哪个地方人,师傅是谁。
高朗亭笑了,说:“余班主,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小时候在同声堂偷戏被你逮住的事,你都忘了吗?”
余老四先是一愣,接着放声大笑,他这才把眼前的高朗亭和记忆中那个偷戏的孩子联系了起来。笑过之后,余老四的心里才有了点底,他和高朗亭是有缘的。看来,上苍在冥冥中早给他俩安排在了一起。
余老四这才说出来意,邀请高朗亭加入三庆班,明年万寿节时进京献艺。余老四说:“朗亭啊,你还年轻,刚出道,天地大着呢,跟着三庆班没错。我听你师傅说,你小时候就说过要演戏给皇上看。哎呀,这还真让你给说着了!现在你长大了,出息了,真是后生可畏啊,我余某人佩服你,真心替你高兴。”
余老四满以为高朗亭会一口答应,没想到,他说完之后,高朗亭并没有言语。余老四急了,问道:“朗亭,你倒是表个态呀!难道我余老四还会害你不成?”
高朗亭完全没有料到余老四会邀他进京唱戏。他炮戏成功,正沉浸在喜悦之中,准备放手在扬州好好干一番呢。一时间,他难住了,不知说什么好。
江春一直在听着余老四和高朗亭说话。这时,他站了起来,走到高朗亭身边说:“凭你的演技,要在扬州成一个名角,没问题。可扬州毕竟只是个巴掌大的地方,京城那才叫天下。京师献艺,多么光宗耀祖的事,要珍惜这个机会!”
余老四说:“朗亭,你要看远一点,明年万寿节,天下名班云集,我们徽戏的机会来了。我余老四有一种预感,不要说扬州,十个扬州都兜不下,徽戏必将扬名天下!谁去扬名?你就是那个领军的人。”
高朗亭让他们说得热血沸腾,可是,他想起初到扬州时,瘦西湖的五亭桥上,魏长生为爱徒放声痛哭的情景。那晚的情景他怎么也无法忘却,他第一次意识到,唱戏还是一项危险的差事,稍有不慎,就会遭受无妄之灾。但江总商和余班主的邀请是不能拒绝的,凭他们的身份,如果不是看重自己,何必亲自找上门来?在这偌大的扬州,自己毕竟是个才登台的新人,要是一口回绝,明显就不识抬举了。
想到这里,高朗亭说:“江总商、余班主,事关重大,这样吧,容我再考虑几天行吗?”
余老四看了看江春,江春说:“行,就让他考虑几天吧!”
闽浙总督伍拉纳带着家眷来扬州了。显然,他是放心不下,前来看看江春和余老四的组班情况。他住在扬州官方安排的驿站里,驿站位于运河边上。
次日,江春在自己的康山草堂里为伍拉纳接风洗尘。说是草堂,实为一处精巧的园林,是江春的私产。草堂位于城南运河边,因坐落于康山街而得名。康山是一座小山,由疏浚运河时挖出的河泥堆积而成。康熙两次亲临康山草堂,并写下了《游康山即事两首》《游康山》等诗。草堂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四季如春。
酒过三巡,魏长生、郝天秀和高朗亭等先后登台演戏。当高朗亭登台的时候,伍拉纳站了起来,问道:“此人是谁?怎么有点眼熟?”
余老四说:“回大人,他叫高朗亭,艺名月官,是鄙人老乡,听说在杭州搭过班。”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他今春在浙江盐运司唱过堂会,文武戏都很精,本官印象很深。”伍拉纳说。
台上的高朗亭,和在杭州时又大有不同。他头上的贴片、发髻及头面,都是魏长生一手指导的。他今天唱的是《昭君出塞》中的一段《牧羊关》,打扮也很有特点,用的是一组点翠头面,用翠鸟羽毛剪贴于金属底版上制成。翠羽有皎月、湖色、藏蓝等不同色彩,镶嵌着长短不等的贯珠。这还不算,魏长生还别出心裁地在他头上斜插了一支完整的翠羽。它让人联想到人市上卖身的草标,给人一种此身已售的飘零之感。高朗亭怀抱琵琶,唱道:“缥缈一似云飞,又只见汉水连天野花满地。我自在雁门关上望长安,纵有巫山十二难寻觅……”
伍拉纳大叫一声:“好!”见伍拉纳如此称赞高朗亭,余老四心里更有底了。他轻声对伍拉纳说:“总督大人,我欲将高朗亭吸纳进三庆班,作为台柱子,你看……”
伍拉纳点了点头说:“扮相好,唱腔好,又有武功,行。”
余老四说:“不过……”
“不过什么?”伍拉纳愣道。余老四说:“他还没有答应。”
“怎么会这样?这是给皇上唱戏呢,他敢不答应,难道长了十个脑袋不成?”伍拉纳显然有些生气了,在他看来,作为一个伶人,拒绝进京献艺,不识抬举不说,还涉嫌抗旨。
余老四说:“总督大人息怒,高朗亭虽说十六岁了,但毕竟还是个大孩子,一时之间尚不知道事情轻重,不宜强逼,容我慢慢劝导。我敢打包票,他会答应的。”
“这还差不多,一定要让他进京。”伍拉纳叮嘱道。
伍拉纳所住官驿不远处,有座土地庙。到扬州的第二天,梅灵就拉着婢女绿荷,来到土地庙烧香。梅灵随父来到扬州,她知道父亲此行的目的是为进京的戏班选角。她拈起三炷香,点燃了,插在了香炉内。然后,跪在了蒲团上,双掌合十,闭上了眼,嘴里默默地念叨着。
绿荷调皮地凑近她跟前说:“小姐,许什么愿呢?”
梅灵脸红了,装作嗔怒说:“跪下!”
绿荷嘟着嘴说:“跪就跪呗,生什么气!”说着,也装模作样地在蒲团上跪下了,学着梅灵的样子双掌合十,大声地说,“我一祝朗亭哥哥来到了扬州,二祝朗亭哥哥被爹爹选中进京,菩萨保佑我心想事成。”
梅灵见绿荷说出了自己的心思,大窘,装着生气说:“死丫头,你乱说什么呢!”
绿荷倒背着双手,振振有词地说:“小姐,我说得不对吗?要是不对,咱们干吗到这来烧香?”
梅灵只好承认说:“你说得对,好吧!可你说对了又有什么用呢?又帮不上我的忙。”
绿荷说:“怎么帮不上?而且,你的忙除了本姑娘能帮,换成别人还帮不了。”梅灵说:“那你快说,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帮帮我啊?”
“我倒是想帮你,可也要你配合啊,光在这里烧香有什么用呢?快到街上去打听打听啊。”
梅灵想,绿荷说得对,当务之急是要到街上去打听高朗亭的情况。伶人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登台唱戏,抛头露脸是必须的,高朗亭在不在扬州,自然是一问便知。
于是,梅灵和绿荷来到了苏唱街,在戏园子附近一打听,立马就有了高朗亭的消息。接着,两人又马不停蹄地来到了春台班驻地。戏班里的人告诉她们说,江总商在康山草堂为总督伍拉纳举办接风宴,班里的几个台柱子都过去唱堂会了,高朗亭也在内。
两人又鬼鬼祟祟地来到康山草堂,自然不敢进去,梅灵的爹在里面呢。只好远远地在门外等着,瞅着大门口的动静。
梅灵想,一会高朗亭要是出来,难道自己就直接跑过去和他见面不成?那多没面子,自己毕竟是个姑娘家。况且,一想起上次在杭州高朗亭不辞而别,梅灵的心里就来气,也忒不把她当回事了。得想一个法子,既能见到高朗亭,还不能让他看出是她刻意寻找来的。梅灵叫过绿荷,对她耳语几句,绿荷就明白怎么做了。
两人分好了工,梅灵到康山街上闲逛去了,留下绿荷继续观察。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绿荷才发现一群人簇拥着总督伍拉纳出来了。她赶紧躲到一棵紫薇后,瞪大着眼睛,心差不多要跳到嗓子眼。伍拉纳走在前面,再看看他身后,果然有高朗亭。绿荷心头窃喜,这一大晌午的工夫总算没有白等。伍拉纳上了官轿走了,其余的人也三三两两散了。绿荷死死地盯着高朗亭,恨不得将目光变成绳子,把他绑了,送到小姐面前。
高朗亭和几个同伴出了草堂后,边走边说,直接上了康山街。绿荷赶紧跟了上去,和他们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她巴不得高朗亭能回下头,正好看见她。可他和同伴说得起劲,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绿荷故意咳嗽了好几声,示意他,可他就是听不见。绿荷叹道,小姐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个不开窍的呆子呢?送到手边的鲜花也不晓得采。
绿荷低着头,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在接近高朗亭时,故意狠狠地撞了他一下,一边撞一边惊叫了一声。同时,她手里拿着的几盒香粉也掉在了地上。高朗亭还试图伸手去接,哪里接得到,香粉落在地上,盒子开了,泼了一地。高朗亭连忙说对不起。绿荷说,你赔我的粉,回去小姐要骂我了。
直到这时,高朗亭才认出了绿荷。他对身边的魏长生和郝天秀几个说:“不好意思,你们先走,我陪这位姑娘去买几盒粉来。”
待魏长生几个走远了,绿荷才扑哧一声笑了,故意眼睛瞅着别处,头高高地昂起,不理高朗亭。高朗亭说:“对不起了绿荷,你什么时候来的?小姐呢?”
“你还知道小姐?你们这些臭男人,和许仙一样,就会装愣耍呆。法海真是瞎了狗眼,他应该教训教训你们这些男人才对,可他却愣是对白娘子这样善良的女子下手。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高朗亭说:“你骂得对。告诉我,小姐在哪?”
“小姐在哪,我干吗要告诉你?再说了,你对我们家小姐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谁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说不定心里有别人呢!”
高朗亭手捂在胸脯上,说:“我心里只有你们家小姐,要是有别人,天打雷劈。”
绿荷说:“好,这话可是你在扬州康山街上说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给我演戏!”
“谁给你演戏呢!一个丫头而已,要是在我们戏班里,连跑龙套的资格都没有,只有洗衣做饭的份儿,说话这么刻薄,动不动就刺人。”
“哼,姓高的,谁是丫头呢!我家小姐可从没有把我当丫头看,我们是好姐妹。你一个外人倒好,狗眼看人低。哼,你走吧,我不会给你带路的!”
高朗亭笑着说:“你当我是傻子呢!你在这里,小姐还能跑到哪里去?肯定就在这康山街上,我自己找去。”
绿荷心想,这个姓高的倒是不笨,但她嘴上还是不饶,说:“你找去吧,找到了算你的本事,我在这歇息一下。”说着,在街边的一个观景亭里坐了下来。
其实,梅灵哪有心思逛街呢?高朗亭和绿荷说话的时候,她正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的动静。见高朗亭朝她这边走了过来,她走到一家摊位前,装着挑选丝巾,大半个身子朝着高朗亭走来的方向,好让他发现自己。余光里看见高朗亭走得近了,梅灵故意大声地和摊主说着价格。高朗亭果然听见了她的声音,停住了,默默地看着她和摊主讨价还价。梅灵也装作没有看见他。说好了价,梅灵正要掏钱,高朗亭抢先一步递过银子说:“我付。”梅灵也没有推辞。买好丝巾,两人沿街走着。
高朗亭说:“人生何处不相逢,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地方偶遇。”
梅灵心想,真是笨到家了,还偶遇呢。她莞尔一笑说:“爹来扬州看看余班主组班情况,本来他不打算带我来的,我吵着说要来扬州玩玩,爹这才把我和额娘带过来了。爹事务繁忙,我们估计也待不了几天。”
这么说,梅灵很快就要离开扬州。也说不清为什么,高朗亭的心头不禁有些黯然。高朗亭告诉梅灵说,她爹让他加入新组建的三庆班,准备于明年万寿节前进京。
梅灵欣喜地说:“那你答应了没有?”高朗亭摇了摇头:“我还要考虑考虑。”
“哎呀,”梅灵急得一跺脚,“这还有什么考虑的?你赶紧答应,这样以后我们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高朗亭又告诉梅灵魏长生和他的爱徒陈银官在京师的唱戏遭遇,他忧心忡忡地说:“我何尝不想到京城去呢?我有着太多的担心,我们毕竟是唱戏的伶人,地位低下,那些王公大臣,动动指头就能要我们的小命……”
“没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梅灵说,“皇上、太后,还有宫里的妃子们,个个都是戏迷。宫里有个南府,听说养着上千伶人呢,大部分是从各地戏班子选去的,专门给宫里唱戏。照你这么说,他们还能活命吗?再说,完成献艺任务,你既可以留京发展,也可以回来嘛。作为一个伶人,进京给皇上贺寿,多大的面子啊,光宗耀祖呢,这辈子就够了。”
梅灵滔滔不绝,说得高朗亭都有些心动了。梅灵说:“你有什么怕的?我爹可以保护你,我也可以保护你。”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高朗亭说:“那好,我今天就去答应余班主。”
梅灵说:“我出来半天了,额娘会着急的,我先回去了啊。”高朗亭这才想起绿荷来,说:“糟了,我们一路走了这么远,绿荷还在康山草堂那边等着呢。”
梅灵笑了,说:“你以为她会那么傻吗?这丫头我太了解了,她肯定跟在我们身后。”话音刚落,绿荷果然就闪了出来,歪着脑袋说:“小姐,又说我坏话了吧?”
高朗亭说:“梅灵,明天我陪你逛瘦西湖。”
“好呀,一言为定。”
第二天上午,高朗亭没有像往日一样待在练功房里练功,而是履行诺言,陪梅灵在瘦西湖玩了整整一天。晚上,他来到余老四的住处,余老四正在灯下修改着剧本,见高朗亭来了,放下了手中的笔,说:“朗亭,想好了吧?”
高朗亭点了点头说:“嗯,想好了。”
“太好了,年轻人就应该这样,好男儿志在四方。树挪死,人挪活,我们唱戏的就应该行走天下,而不是待在小小的扬州。”
余老四的案头上,摆着一大摞剧本,桌上还摊着许多。高朗亭翻了翻,本子上,好多地方打了钩,有的一个地方打了好几个钩。他有些不解,问道:“这些钩是什么意思?”
余老四说:“朗亭,这些年我反复研究了花部各种流行声腔,凡是戏迷喜欢的、叫好的,都要充实到我们徽班中来。这些打钩的,都是观众叫好的地方。”余老四按着高朗亭的双肩,“请相信我余某人,我们携手,一定会将徽戏在京城唱响,二黄会成为天下新腔!”
高朗亭说:“真巴望着有那么一天呢,那我们徽班就出大名了。”
余老四长叹一口气说:“江总商病了,我们明天一道去看望他。”高朗亭惊道:“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还给总督举行了接风宴。”
“昨天是硬撑着的,听说是前些日子受了风寒,早就落下了病。你看他昨天吃东西了吗?基本就没动筷子,毕竟是六十九岁的老人了。”
这点高朗亭倒是没注意,他昨天光顾着唱戏了。江春是三庆班在扬州的靠山,戏班才有个雏形呢,他这一病,班里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找谁处理呢?更重要的是,他在朝中、宫中有许多熟人,三庆班进京后还要靠他照应呢。这一病,恐怕麻烦就多了。
高朗亭说:“余班主别急,江总商会很快好起来的。”
“但愿如此,三庆班仰仗他的地方还多着呢,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次日上午,余老四带着魏长生、郝天秀、高朗亭、杨八官、樊大几个台柱子,拎着礼品,去看望江春。路上,高朗亭将自己决定加入三庆班进京唱戏的打算告诉了魏长生。魏长生点了点头说:“你的想法是对的,你还年轻,多出去闯一闯,见见世面。唱完万寿节,最好能留下来,要说唱戏,再也找不着比北京更好的地方了。”得到师傅的肯定,高朗亭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了地。他问道:“师傅,您考虑过将来有一天重返京城戏台吗?”魏长生说:“看情况吧,你到京城后,把那边的情况及时告诉我。”
来到江春的私寓,走进大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香气中有股鱼腥草的腥味,高朗亭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一闻到它,他的心里就一疼。当年,他的父亲久病卧床,长期服药,幼年的他差不多天天泡在这种腥味里,连日子都是苦的。远远地,就能听见江总商的咳嗽声。江春之子见余老四一行来了,将他们引到内室。江春之子走到他父亲病榻前,轻轻地说:“爹,余班主看望您来了。”
江春挣扎着坐了起来。两日不见,他气色大变,脸就像块破抹布,大张着嘴,嗓眼里风箱一般响着。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勉强扫了一眼众人,然后指了指高朗亭。余老四懂得他的意思,凑近他说:“江总商,高朗亭答应进京了。”
江春一连说了几个好,又说:“年轻人,有志气,该出去闯一闯。”
余老四说:“江总商,您尽快养好身子,三庆班这一帮人,还仰仗着您呢。”
“余班主,你看我这样子,还能起得来吗?本来,明年我是打算和你们一道进京给皇上贺寿的。现在看来不行了,我这一躺下,恐怕再难爬起来了。余班主,你今后的担子更重了。”
余老四大惊,帮江春掖着被子,说:“江总商,您一定要好起来,我们徽班还指望着您保驾护航,到京城去火一把呢。”
江春笑了,说:“余老四,我没有看错人,记住,好好唱戏,任何时候,都不能给我们徽商丢脸,也不能给徽伶丢脸。”
余老四说:“我和高朗亭、杨八官、樊大几个明天就要去杭州了,一时间不能来看望您老人家了,要组班排演新戏呢,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早点痊愈!”
江春示意家人端出几锭银子,说:“这是我提前给三庆班的一点心意。”
余老四说:“这钱我们不能收。”
“怎么着,我就不能表示点意思?”江春变了脸色。又推辞了一番,余老四只好收下了。
出门的时候,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一个个都不说话,只顾闷着头走路。江春病情之重,出乎大家的意料。三庆班还没有正式成立呢,一个重要的组班人却倒了,这显然不是个好兆头。
余老四、高朗亭、杨八官等在扬州的一大批伶人来到了杭州。他们的到来,意味着三庆班呼之欲出了。经过一个多月的忙碌,余老四具体负责筹建的三庆班已是行当齐全,阵容强大,总人数达到百人,具备了演大戏的基础。特别是旦行,人数众多,实力超强。早期的徽班里,旦角是占绝对统治地位的,旦行也是最容易火的行当。声腔方面,除主打徽戏二黄腔以外,还网罗了多种地方流行声腔,可以说是诸腔俱备。筹建中的三庆班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差举行戏班成立仪式了。
身为闽浙总督,伍拉纳公务繁忙,他实在等不起。总督府驻地福州,他还要赶着回府衙呢。伍拉纳决定,三天后的九月九日重阳节,在三庆班驻地举行正式成立庆典。三庆班本来就是为万寿节贺寿成立的,重阳节又称老人节,于重阳节当天成立贺寿戏班,具有特殊的意义。一开始,伍拉纳本来打算在江春的康山草堂举行庆典仪式,现在江总商病重,只能因陋就简了。
梅灵心里很清楚,三庆班成立之日,就是父亲带她离开之时。也就是说,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她是一刻也不想离开高朗亭。
九月九日重阳节到了,运河边的三庆班临时驻地,人声鼎沸,笑语喧哗,洋溢着喜庆的气氛。正厅里的八仙桌上,一匹红绸盖着一块横匾。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都知道三庆班是为万寿节进京献艺而专门组建的戏班,闽浙总督领办、浙江盐务承办、两淮盐务协办,有着不一般的官方背景。杭州府大大小小的衙门,苏杭各路戏班班主,哪有不前来祝贺的理。客厅里早已人满为患,院子里都站满了人。
只听礼宾大声喊道:“吉时已到!”
伍拉纳身着崭新的官服出来了,他在客厅正中站定,朝着满院的客人拱了拱手,朗声道:“本官宣布,三庆班正式成立!”说着,他和余老四各执红绸一端,掀开,一块崭新的金匾露了出来,上书“三庆班”三个大字。这是伍拉纳亲笔题写的。
班主余老四说:“余某代表三庆班感谢各位大人和班主的祝贺!今后,我三庆班还有很多地方要仰仗各位,还望各位继续不遗余力地支持,我们一定不负厚望,明年在万寿节上为总督和浙江盐务争光,为徽班争光!”
香案摆了起来,艺人们祭拜祖师爷,院子里又跪倒一片。鞭炮声和烟花声震耳欲聋。大家都向伍拉纳和余老四祝贺着,变换花样地说着贺词。高朗亭被人流推来搡去,他多少有点失落,今天这热闹的场面,少了一个人,他就是重病在床的两淮盐务总商江春。
新成立的三庆徽班,阵容强大,诸腔俱备,除正统的昆腔外,还拥有二黄腔、秦腔、弋阳腔、梆子腔、罗罗腔、吹腔、拨子等诸腔,正统的和地方上流行的声腔都有。皇上要看什么戏,三庆班就给他唱什么戏。三庆班是一桌丰盛的满汉全席,不说在扬州,就是在整个江南,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强大的戏班来。
徽班剧目丰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能演的戏码有四五十个,主要有二黄腔《八卦图》《出祁山》《群英会》《洪洋洞》等,吹腔、拨子《闯山》《戏凤》《卖饽饽》等,梆子腔《胭脂》《武松打店》《昭君出塞》等,京秦二腔《滚楼》《送枕头》《思凡》等,昆弋兼演的《天官赐福》《富贵双全》《猿猴献果》等,昆腔《琵琶记》中的《赏荷》、《连环记》记中的《议剑》等。除这些戏码外,还有一些新的剧目等着排演。
三庆班成立后,将在杭州本地演出一段时间,再到扬州演出,一直到明年七月进京。这段时间里,各种行当将进行磨合、调整,完善老剧目,编排新剧目,各种声腔进行有机融合。到明年七月,整个戏班将达到最佳状态,确保在万寿节献艺成功,一炮打响。要是能有幸得到皇上好评,那自然是全体伶人梦寐以求的好事。
当日,高朗亭忙碌了一天,身心疲惫,天黑时,方回到住处。他点亮蜡烛,吃惊地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梅灵。
见高朗亭回来了,梅灵小声地啜泣着。高朗亭惊道:“梅灵,你怎么来了?”梅灵止住了哭泣,满面泪水,眼睑低垂,平静地说:“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到哪去?”
“福州。”高朗亭明白了,她的父亲身为闽浙总督,平时自然要待在福州的总督府里,回福州再正常不过。高朗亭坐下了,两个人都一动不动。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火焰的吱吱声,火苗晃来晃去,好像马上就要将夜色点着了,一场无法扑灭的大火迫在眉睫。
梅灵说:“听娘说,爹正在托人说媒,要将我嫁给和珅的小儿子丰绅殷德。”
虽然高朗亭知道自己和梅灵之间有着巨大的差距,可是,在听到梅灵说出这个消息时,还是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他蒙了。梅灵大晚上跑来,就是要告诉他这个消息吗?和珅是谁?丰绅殷德又是谁?他不认识。不过,单听这两个人的名字,就能感觉到他们不是一般的人,遥远、神秘,让人不寒而栗。
砰的一声,梅灵打翻了蜡烛。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照了进来。梅灵走到高朗亭身边,夜很静,他们彼此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梅灵一把抱住了高朗亭,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愿意嫁给丰绅殷德。”
梅灵用头狠狠地抵着高朗亭的胸脯,恨不得钻进他的心里去。
高朗亭半天不吱声,他的头脑里响着那个复杂的名字,丰绅殷德。这名字越想越神秘,像一个永远猜不透的符咒,像一块冰、一座山,像法海的钵盂。自和梅灵结识以来,高朗亭一直认为,他俩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的。他和她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现在,这条鸿沟出来了,就是丰绅殷德。即使不是这个丰绅殷德,也会是一个什么别的殷德。
梅灵一件件地脱着自己的衣服,连最后一件也脱光了。她将月光披在了身上,她像是一个从月亮里走下来的人。
梅灵轻轻地在高朗亭的耳边说:“抱起我。”
高朗亭抱起了她,慢慢走向床边,将她放在了**。然后,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月光长长的,从看不见的地方伸进了屋内,像一道一道绳子,将他绑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梅灵见他没有动静,只知道愣神,说:“你不是草原上的骏马,也不是蓝天上的雄鹰,你是一个窝囊废。”
高朗亭说:“你说得对。”
梅灵的拳头雨点一般打在他的身上。高朗亭说:“你打吧,打重点,我都恨不得将自己一拳砸晕了,我不想活了。”
高朗亭的心里,月光与月光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这团乱麻拥塞在他的心头,他快喘不过气来了。明明自己也喜欢她,可为什么不敢像梅灵一样,率性地做一回自己呢?可真要是那样的话,是不是就害了她?
梅灵打累了,她的手慢慢软了下来。她太累了,太疲倦了,很快睡着了,眼泪挂在她的脸上,像月光结了冰。
高朗亭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默默地看着睡熟了的梅灵。他要记住这张脸,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个夜晚之后,她会像一朵漂在水面上的桃花,随流水走远了。今后他们还会不会有缘相见,只有天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梅灵醒来的时候,发现高朗亭一直坐在她的身边,说:“昨晚我有点失态,对不起,我错了。”
高朗亭说:“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梅灵意味深长地说:“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命。”
命会有错吗?很小的时候,高朗亭就听娘说过,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每个人的命是固定的,命又怎么会错呢?
梅灵穿好衣服,在高朗亭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说:“我走了。”
天亮了,月光像水,早已流得干干净净。外面已是一片喧闹。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梅灵从高朗亭的生活里凭空消失了,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但关于她的点点滴滴的记忆是实实在在的,在他练功的间隙,演戏的时候,午夜时分,甚至任何时候,她都有可能从他的记忆里走出来,默默地看着他,哀怨不语。
三庆班开始对外演出,高朗亭更忙了。不唱戏时,他就泡在练功场上,来得比别人早,走得比别人迟。常常,偌大的场地上,就他一个人。压腿,踢腿,跑圆场,刀枪棍棒地舞一遍,一上午就过去了。戏园子里唱戏都是下午。别人唱戏,是唱戏时或唱戏前一刻进入状态,高朗亭呢,从上午就进入状态了,比别人提前了半天。在他人眼里,他总是爱发愣,其实脑子里是在默戏呢。把要唱的戏,唱过的戏,学过的戏路子,挨个走一遍。
没事的时候,高朗亭爱到运河边散步,走到拱宸桥边,站在长长的石阶上,望着远逝的河水,他的思绪就会不由自主地进入另一个世界。他觉得自己成了出塞的王昭君,抱着一面琵琶,过了雁门关,扑面而来的是满眼的戈壁和漫天的风沙。他的脸,比那面老琵琶还要憔悴。他有一种身似飘萍、首如飞蓬之感,便不自觉地小声唱道:
怀抱琵琶别汉君,西风飒飒走胡尘。
朝中甲士千千万,始信功劳在妇人。
愁黯黯,雾沉沉,咬牙切齿恨奸臣。
今日别了刘王去,若要相逢好似海样深……
快到年底的时候,从扬州传来了江春病逝的消息。那是一个极为寒冷的日子,整个西湖都冻住了,冰块像一块巨大的锅盖,压在湖面上。即使这样的天气,高朗亭也没有停止练功。余老四走进练功场的时候,五官就像被冻住了一般,像个死人,只有鼻孔里冲出的热气,证明他还是活的。
高朗亭知道肯定有事,主动停了下来,叫了声班主。
“江总商走了。”
高朗亭说:“哦。”很多时候,他只能无奈地说一个“哦”字,表明知道了这件事,再也说不出更多的字眼。
高朗亭知道这一天迟早是要来临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江春从生病到去世,才两三个月时间,这也太快了,让人从心理上无法接受。
余老四说:“今后的路,只有靠我们自己走了。”
高朗亭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