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出发之前,高朗亭就想好了,他要迟点去扬州找郝天秀,当务之急是要搭班唱戏,他迫切需要挣一笔银子,好把妹妹朗月从姜家赎出来。一想到妹妹在姜家受苦,他就日夜寝食难安。扬州是天下名伶聚集的地方,他心里没底,决定先到杭州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顺利搭班。

到了杭州,他首先来到西湖,打算好好欣赏一下这人间胜景。师傅曾教过他全本《白蛇传》,教得很仔细,他自然学得也很用心,这本戏成了他的绝活儿之一。西湖南岸的夕照山上,雷峰塔高高地矗立着。来到塔边,围着塔转了几圈。他在想,如果说这塔下面真的镇压着白素贞,恐怕没有几个人相信。可是,如果没有,为什么传说又是那样真实动人,完全不像是无中生有?

当天晚上,高朗亭住在西湖畔的一家小客栈里。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变成了白素贞。

他在人群中惊恐不安地穿行着。他有一种预感,法海托着钵盂,就藏在他身后的人群中,无论他怎么奔跑,都无法甩脱。法海就像鬼魅一般,无处不在,他能感受到那种逼迫和杀气,让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冷。梦醒了,高朗亭再也睡不着了,他干脆坐了起来,坐在暗夜里,一直坐到东方泛白。

起床后,高朗亭绕着苏堤又转了一圈。晨光熹微,堤上,桃花盛开,粉红粉红的,如烟似霞,像花旦的脸。高朗亭一直认为,戏台上,花旦的脸,才是世上最美的脸。女人如花,在花旦的脸上终于恰到好处地得到展现——精致、浓丽、鲜艳。她在舞台上开放着,一颦一笑,喜怒哀乐,随风飘洒,牵动人心,倾国倾城。

可又有谁知道花旦内心里的苦呢?“她”只把最美的一面展示给你看。其他的,“她”全部隐藏了起来,留给卸装和散场后的自己。

堤上,红男绿女们来来往往。人们该干吗干吗,并没有法海的影子。高朗亭松了一口气。娘说,女人都是有命的,可白素贞就是敢于抗命,她不认命。高朗亭佩服这个女人。杭州是白蛇传故事的发生地,如果有一个机会,他会用心演好白素贞的。他懂她。

来到运河边的拱宸桥,这一带是杭州的繁华和热闹所在,京杭大运河杭州的终点就位于这里。康熙、乾隆皇帝南巡到杭州时都在这里歇驾。运河两岸,客栈酒楼、戏园茶馆、货庄商行,一家挨着一家,整日里人声鼎沸,人流像运河里的水一般,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高朗亭连问了几家戏班子,一听说他是安庆石牌来的角儿,都很高兴。首次外出,让高朗亭感到自豪的是,没想到古镇石牌在外面有着很高的知名度,是一块招牌,很被看好。可对方一听说高朗亭是个新角儿,没有什么舞台经验,又都打起了退堂鼓。戏迷都有捧角儿的癖好,一个新人,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得到认可。高朗亭搭班还有一个特殊的要求,那就是时间只限一个月。这就让人家很为难了,戏班子花力气捧红了你,可一个月后你就要走了,哪个戏班愿做这样的傻事呢?高朗亭跑了一整天,直到黄昏时分,才有了结果,终于有一家叫作宜庆的戏班子同意他搭班。

搭班演出,伶人的报酬在行内叫公事,一般分戏份儿和包银两种。唱完戏当天结账叫开份儿;一月、半年或一年的价码,称包银。包银期满结清,平时每天只领几吊钱作为日常费用。

宜庆班班主名叫陆长松,太仓人,二十来岁,演的是生行。因班里有几个伶人来自安庆,宜庆班就打出了徽班旗号。和高朗亭同居一室的伶人名叫苏小三,也是个旦角,文武兼演。苏小三喜欢说话,他对高朗亭说:“戏班给你安排了三天炮戏,照例要出戏单,该给自己起个艺名了。”

所谓炮戏,是行话。伶人搭班或一个班社到外地演出的头三天,要演拿手好戏,以展示这个角儿或班社的实力,提高知名度,这叫作炮戏或打炮戏。炮戏要火,图的就是一个好彩头。要是炮戏哑了,这个角儿或班社在某地就失去了市场。

在杭州城内,排在前三位的戏园是天仙戏馆、阳春戏馆和荣华戏馆。这三家戏园里,唱红了数不清的角儿。外地名班名角儿登陆杭州,首选的地儿必是这三家。高朗亭演炮戏的地点就在天仙,能有幸在这样一家名园登台演戏,对一个伶人来说,是莫大的幸运。

苏小三的话倒是提醒了高朗亭。对了,伶人一般都有自己的艺名。他想了想,就叫“月官”吧,就是月下之官的意思。当时,不少徽班伶人的艺名中都含一个“官”字,如喜官、凤官、桂官等。他们扮的是戏台上的帝王将相,取一“官”字,沾点富贵气。还有,他的妹妹名叫朗月,艺名与妹妹的名字同一个“月”字,又有喜爱妹妹的意思在内。

高朗亭给自己选的打炮戏是《昭君出塞》《盗仙草》和《傻子成亲》。三出戏代表了三种不同的风格,前两出一文一武,最后一出是逗乐小戏,都是高朗亭的擅场。戏班子演老戏,从不排演,一律台上见。高朗亭这点常识还是懂的。不过,在杭州演出《白蛇传》,等于是班门弄斧,由于是新人,班里谁也不知道高朗亭的实力。这不,戏还没有演,后台闲话就出来了。有的说,在杭州炮戏选《盗仙草》,是不知天高地厚。有的说,又是文戏,又是武戏,行吗?乳臭未干,没吃过亏。面对闲言碎语,高朗亭一概装作没听见。新人搭班,鼓师和琴师都是不能得罪的,惹恼了他们会在台上给你使绊儿。后台里有些规矩还是要讲的。高朗亭主动找到鼓师和琴师,加强沟通,说腔调说动作。特别是《盗仙草》,和平常角儿们演的有哪些地方不一样,多讲几遍“师傅您多兜着点儿”之类的好话,至少说明你态度谦虚。班主陆长松也一再跟后台的人打招呼,对新来的角儿大家要尽量关照,在梨园里混一口饭吃,大家都不容易,不要欺生。

戏园的后台,都供奉有梨园祖师爷的画像或牌位。伶人将唐明皇李隆基奉为祖师爷,每次登台前都要焚香叩拜。史书中有载,唐明皇精通音律,曾选子弟三百名,教于梨园之中。所以,人们称戏班为梨园,伶人们自称梨园子弟。高朗亭在祖师爷的画像前上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祈求好运。

天仙戏馆里,戏厅里挤满了戏迷,大家静等着好戏开场。到了正式登台的日子,高朗亭的心里反而特别平静。化好装,他就在后台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坐下了,不再说话,心里默默地过着将要演出的戏,动作、表情、唱词,不知不觉,他的心就沉静了下来,仿佛随王昭君走进了荒凉的漠北,随白素贞来到了险峻的昆仑山。前两出戏,一个是弱女子远度关山,一个是舍生忘死偷盗仙草。这都是怎样的命运呢?设身处地地替她们想一想,要说一点不怕,肯定是假的,但事情摊上了,就要咬着牙挺下去,做一个让男人们汗颜的女人。是的,她们是这一类女人。她们像皖河里的水,在岩石上摔成八瓣,完了还是自己。高朗亭是要扮她们的,或者说,替她们远走边塞,偷盗仙草,都是九死一生的活。他就是她们。他能怕吗?能紧张吗?那戏还怎么演?这么一想,高朗亭就入了戏,再没有了新手的怯场感。

高朗亭扮演的王昭君一出场,就赢得了一个碰头彩。他的扮相太美了!他才十六岁,身子难免瘦弱,但眉目清秀,五官精致,特别是一双凤眼,盈盈如水。他披着件卷毛的长袍,和头套相连,雪白的羊毛将他的脸衬得像漠北的雪莲。“手挽着金镶玉嵌琵琶儿面,奴这里思刘想汉,眼睁睁盼不到南来雁。哎呀,雁儿啦!你为我把书传,再与我多多拜上刘王天子,道昭君欲见无由见……”抱着琵琶的王昭君,边弹边唱,惊、怒、恨、怨、盼,唱腔优美,情感细腻,泪光闪闪,让人动容。当时正值夏天,可为了演出效果,高朗亭衣服穿得比较多,他能感觉到衬衣都湿透了。

《盗仙草》中,高朗亭的扮相又让戏迷眼前一亮。以往的《盗仙草》戏,白素贞都是一手持拂尘,一手持剑。高朗亭扮的白素贞弃用拂尘,改用双剑。他与守仙草的鹤、鹿二仙童的一场大战,设计了一场出手戏。所谓出手戏,也叫打出手,是指以一个人物为中心,与数人配合,做抛、掷、踢、接兵器的特技表演。这样非常容易出现失误。扮仙童的是陆长松和苏小三,两人喂招也很老练。**时,高朗亭的双剑全部脱手,戏台上剑光闪闪,扣人心弦。一场打斗结束,喝彩声此起彼伏。到后台时,高朗亭的眼泪涌了下来,他太激动了。此时,他才明白当初顾师傅为什么让他学武旦,而不是单纯的花旦,武旦让他的戏路更加宽广,成长的空间也更大。高朗亭佩服师傅就是见多识广。

《傻子成亲》的表演就轻松多了。陆长松扮演丑角傻子,高朗亭扮演新娘。这是一出笑中有泪的悲剧。新婚之夜的故事本来就够吸引人,况且新郎还是一个傻子呢。戏还未开演,就吊足了戏迷的胃口。新娘貌若天仙,傻子却糊里糊涂,不知道新婚之夜要干啥,引发了一连串的笑话。二人惟妙惟肖的表演,让戏迷乐爆了棚。在演出中,高朗亭想起了自己的妹子,她不就是给姜家的傻子做了童养媳吗?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想到这里,他不禁黯然神伤,怎么也乐不起来。

三天的炮戏,大获成功。高朗亭一夜之间成了杭州戏台上的热伶,戏迷们见面,说的都是一个名叫高朗亭的新人,自然少不了一番赞叹。大家都认为,这个新伶一定会成为名角儿,前途不可限量。

接下来的演出就顺利了,凡是有高朗亭的戏,上座率也越来越高。一天,高朗亭正在戏班大下处的院子里练着花枪,只见枪花点点,密不透风,将高朗亭包裹了起来,看不见他的身影。这时,陆长松从外面进来了,兴冲冲地对他说:“朗亭,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要唱堂会了,客人还点了你的名呢。”

高朗亭正练得满头大汗,他一边揩着汗,一边问道:“真的吗?真有客人点了我的名?”

“那还有假?客人说,那个叫作高朗亭的新伶一定要参加。告诉你,这次邀堂会的可不是一般的客人。”

“什么人?难不成是杭州知府?这城里也就数他最大了。”

“比知府还要大。”

“那会是谁?”

陆长松轻轻对他耳语道:“闽浙总督伍拉纳来杭州了,浙江盐运使夏大人专门为他请的堂会。不说你,我唱戏好多年了,还没给二品大员唱过堂会呢。”

高朗亭尴尬地笑了,说:“真的啊?第一次唱这样的堂会,我还有点紧张呢。”

堂会的地点在浙江盐运司衙门后院。后院里有一座戏台,戏台正前方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摆着桐庐白梨、塘栖枇杷、萧山杨梅等几样水果。闽浙总督伍拉纳一个人在正面坐了,坐在他两侧的是盐运使夏大人、杭州知府等官员。伍拉纳是旗人,和朝中当权派和珅有亲戚关系,又新当了总督,因此满面红光、气宇轩昂。高朗亭等人出场的时候,看见戏台前只稀稀拉拉地坐着二三十个人,但大家一刻也不敢怠慢,格外卖力地唱着。

戏码是精心挑选的,一共六出戏,其中高朗亭主演的有《昭君出塞》和《盗仙草》,都是炮戏中唱过并受到杭州市民欢迎的。至于《傻子成亲》,供一般小民逗乐可以,在这种场合就有些不适宜了,所以并未安排。

高朗亭发现,戏台对面的楼上,有一间雅座,拉着一道帘子,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是几位女眷。高朗亭总感觉有一双特别的眼睛注视着自己。那种眼神,温柔如水,就像初夏时分,他在皖河里游泳,清凉的水瞬间就将人轻轻包围了。可水在和你相遇之后,转瞬间就流走了。你想喊,想叫,想留住它,结果却是枉然。

堂会自然受到了欢迎。包括总督在内的官员们,都放下了矜持和架子,不断地叫好。高朗亭的心思全在楼上,等到谢场的时候,他看见一只雪白的手将门帘掀开了一道缝隙,只一瞬,马上就放下了。高朗亭是练过眼的,就在那一瞬,他看到了帘子后面的那张脸。四目相对,虽然隔得有点远,两人明显都有些心惊,好像是故人相逢。那是张粉面,桃花一般美丽。高朗亭想到了苏堤上正在绽放的桃花,那种娇艳和粉红,让人怦然心动。

回去的时候,陆长松等人十分高兴,堂会成功,总督高兴,夏大人破例又多给了赏银。可高朗亭没有心思关心这些,他在想着帘子后面的姑娘,她会是谁呢?为什么一个照面就让他记住了?想来想去他也想不明白,最终只有摇摇头苦笑。

陆长松在清河坊最好的一家酒楼里宴请戏班全体伶人,庆祝堂会成功。当然,最大的功臣应算高朗亭,大家频频向他敬酒。为了保护嗓子,高朗亭以茶代酒,可大家不同意,非要他喝一点。后来,还是陆长松给他解了围。

吃过饭后,陆长松陪着高朗亭沿运河散步。陆长松说:“兄弟,我看出来了,你有点闷闷不乐,是不是有什么心思?有什么事能不能和我说说?我会尽量帮你的。”

高朗亭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没有啊!我哪会有什么心思?可能是刚刚离家,还有点不大适应吧。”

陆长松点了点头,说:“你就把戏班当成家吧,大家都是兄弟。我有个想法,等一个月期满后,想和你签个长期的合约,至于报酬,你尽管说。”

“谢谢班主的信任,一个月期满后,我想回家一趟,处理件家事。至于长期合约,等我回来再另行商议吧!”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陆长松拍了拍高朗亭的肩膀,认定他是一棵好苗子,决定好好培养。只是这个新来的小兄弟不爱说话,喜欢沉默寡言,这让他有点捉摸不透。

晚上,夜已很深了,同室的苏小三早已响起了鼾声,可高朗亭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的脑海里,一会儿是桃花,一会儿是粉面,两幅画面轮换着出现,最后又重叠到一起。可是,她是谁呢?自己一无所知。他自己也搞不懂,不过就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而已,怎么就会这样呢?难道自己喜欢上了那个姑娘不成?喜欢就是这样的吗?完全没头没脑。

第二天一早,高朗亭洗漱完毕,又来到了苏堤上,他想再去看看让他念念不忘的桃花。在一株古桃树前,他站住了。这棵桃树有好几丈高,枝丫交错,每一根树枝上都缀满了桃花,远远看去,像一树灿烂的烟霞。高朗亭围着树转了几圈,实在舍不得离开。

正在他望着一树桃花发愣的时候,忽然,一把绸面伞将他的视野遮了个严严实实。这把伞确实漂亮,两朵硕大的桃花开满了整个伞面。高朗亭只得向左移了一步,奇怪的是,伞也跟着向左移动。他只好又向右移了一步,那把伞像长了眼睛,也跟着他往右移。这不是明摆着要跟他过不去吗?他走上前去,正要发作,却见伞下是两个笑靥如花的姑娘,正看着他呢。其中一个,还俏皮地歪着脑袋。看打扮,一个是小姐,一个是婢女。

高朗亭哪里还有不快的情绪呢?不过,第一次和两个陌生的姑娘挨得这么近,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说:“姑娘,你、你们怎么能这样呢?”

婢女样的姑娘辩道:“我、我们怎么了?你看你的桃花,我们看我们的桃花,碍你什么事了?”小姐样的姑娘阻止道:“绿荷,别这么冲。”

原来这个婢女叫绿荷,名字倒是很好听。高朗亭正要和她理论,不禁打量了下站在她身边的小姐,十三四岁的年纪,一张清秀粉嫩的脸,一袭粉色的长裙,腰带上吊着个香囊,一头青丝随意地拢着,上面横插着一支金钗。钗柄上的坠,是一朵红色的桃花。

四目相对时,高朗亭一愣,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

只见绿荷一步走到了小姐面前,将她遮在自己的身后,嘟着嘴对高朗亭说:“你这个男人,看花就看花,怎么看起我们家小姐来了?”

被绿荷说破了心思,高朗亭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幸好小姐善解人意,对绿荷说:“别这么没轻没重,这位客官也没有招惹我们。”又对高朗亭说,“对不起了,公子,我家丫头就是这脾气,刀子嘴豆腐心,请勿在意。”

绿荷又怨起小姐来了,说:“谁没轻没重了?哼,我可是在帮你!”

突然,高朗亭想起来了,难怪眼前这位小姐的面容和眼神如此熟悉。她就是昨天堂会上楼座里的女子,在他们谢幕时掀起门帘的就是她!

真是再巧不过了。自昨天堂会结束后,高朗亭就一直心事重重,他以为,和楼上的那位女子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他正为此失落呢。没想到,上苍这么快又给了他们一次绝佳的机缘。

高朗亭笑着说:“我就是昨天堂会上的伶人高朗亭啊,如果没有猜错,你们二人昨天也看了我们的戏吧,真是有缘,没想到我们在这苏堤上又相遇了。”

小姐和绿荷也同时啊地叫了一声。特别是绿荷,围着高朗亭转了几圈,不停地问道:“你真的就是昨天堂会上扮王昭君和白素贞的男人不成?”

高朗亭淡然地笑着说:“如假包换。”

绿荷说:“你到底是女人还是男人啊?真是奇了怪了,你比女人还像一个女人呢,我真服了你了。”

高朗亭说:“当然是男人,哪有女人上台唱戏的?”

只见小姐的脸飞上了两朵桃花,红了。她说:“你说得不错,奴家昨天和额娘,还有绿荷等几个女眷是在楼上,昨天的戏很好看。只是没想到,在这地方和公子又见面了。”

一问之下,原来这位小姐就是闽浙总督伍拉纳的女儿,她有一个汉名,叫梅灵。闽浙总督府驻地福州,这次伍拉纳到浙江巡察,将家人也一道带来了,他们将在杭州待一段时间,还会回到福州去。梅灵自昨天看了高朗亭的戏后,深深地被他所吸引,茶饭不思,早晨带着婢女到苏堤上来赏花解闷,没想到在这里他们意外相遇,当下也格外欣喜。

三个人边走边聊。梅灵又问了他们戏班子的住处,以及他们常在哪几个戏园子里唱戏。梅灵说,他父亲非常喜欢戏,常请戏班子到府中唱堂会,自己从小受父亲影响,也喜欢看戏。梅灵又问高朗亭:“你们戏班子会一直待在杭州吗,还是不久就要离开?”

高朗亭说:“我也是才搭班不久,具体情况不是太清楚,我和戏班只签了一个月的合约。”

梅灵说:“怎么,这么快就要离开吗?你还会回来吗?”

高朗亭看得出来,当自己说只签了一个月的合约时,梅灵露出了紧张的神情。难得她如此关心,他不过是一个戏子而已,而梅灵贵为总督的千金,对一个还算不上熟悉的伶人表现出关切,让他的心里感到温暖。

高朗亭和梅灵肩并肩地在苏堤上走着。高朗亭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多好。此后,他一定会常常想起,曾和一个如此美妙的女子,在苏堤的桃林间漫步。绿荷装作看桃花,自觉或不自觉地与他们落下了一段路,这丫头比鬼还精,她早已看出了女主人的心思。

高朗亭说:“看得出,小姐很喜欢桃花。”

梅灵说:“桃花盛开的这些日子,我天天早上和绿荷来苏堤上看花呢。”

难怪会这么巧,这个梅灵,可以称得上是个桃花仙子了。只见她在桃林间走来走去,兴起时,还吟起了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高朗亭发现,梅灵在吟这首诗的时候,脸上的桃花谢了,有点灰。

时候已经不早,大家还是要分手了。梅灵取下了腰带上的香囊,说:“这是我亲手缝的,里面装的是晒干的桃花,送给你吧。我想,我们还会见面的。”

绿荷将香囊递给高朗亭说:“拿去吧,便宜你了。”

高朗亭说:“今天这趟花看得值,有幸结识了二位。谢谢你了,梅灵。”

直到梅灵和绿荷走远了,高朗亭仍怔怔地站在原地。这个早晨的偶遇,就像是梦一般,除了用缘分来解释,还怎么能说得清楚呢?

回到戏班里,苏小三说:“朗亭,你跑到哪里去了?班主找了你半天,下午有你的戏呢,我们得赶紧排一下。”一句话提醒了高朗亭,一个早上光顾着和梅灵赏花,差点耽误了正事。

高朗亭只好找了个借口说:“抱歉,早晨出门溜达时迷了路,这杭州城太大了,一不小心就找不着回来的地方了。”

苏小三扑哧一笑说:“也是,巷子像蛛网一般密集,看上去都差不多,进去后才发现不是。你又才来,不像我们,就是想迷路也迷不了呢。”

高朗亭想起顾师傅说过的话,戏比天大。虽然他现在还说不出比天大的缘由,但是,戏的重要性他还是知道的。戏是饭碗呢,戏迷们省吃俭用,花钱来买你的座,捧你的场,就凭这份人情,伶人们也没有任何懈怠的理。他提醒自己,下次绝不能再犯这样的错了。他喜欢梅灵不假,可喜欢归喜欢,戏归戏,两回事。

当天排的是一出小戏《思凡》。会唱《思凡》的伶人很多,它是花旦行的入门戏。剧情也很简单,说的是女子赵色空,自孩童时起,就被父母送进了尼庵,稍长后出家做了尼姑。成年后的赵色空,不满于佛门生活的清冷孤寂,情窦初开的她思慕起凡俗生活,于是扯破袈裟,私逃下山,去追求个人幸福。途中偶遇一位青年和尚,于是两人结伴而去。故又名《僧尼会》。

虽然剧情简单,但台上演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梨园界向来有一句俗话,叫“男怕《夜奔》,女怕《思凡》”。二者分别是武生行和旦行最难演的戏。因为《思凡》基本就是一出独角戏,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主要由小尼姑一个人来完成,还要表现出激烈的内心冲突,对伶人的要求很高。要点是细腻真切,以情动人,以情服人。

排演时,高朗亭叫来了几个伶友,让他们坐在一边观看。他一遍又一遍地演着,然后让他们提意见,不断修改完善。以前在石牌学戏时,顾师傅曾多次对他说过,戏必有技,要常演常新,要有自己的表演技巧。试想,同样一出戏,所有的伶人都按照固有的程式和套路来演,那多乏味啊。长此以往,戏迷们还肯走进戏园子吗?高朗亭虽然出道时间不长,但也想摸索自己的戏路。戏中,小尼姑手中有个拂尘道具,高朗亭就在拂尘上动足了点子。这柄拂尘,是可以大有用处的。要是将它与身段、唱腔、情绪等巧妙配合,就能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下午的戏是在荣华茶园演的。高朗亭的戏上座率很高,四五百人的戏池里,坐得满满当当的。

拂尘是佛门弟子身份的象征。戏中,一开始,它是放在桌上的。高朗亭扮演的小尼姑面对这柄拂尘犯了难。她想拿起来,又怕,又怯,仿佛这柄拂尘有千百斤重。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拿,在快要碰到时却又缩回了,如此反复多次,才决心拿了起来。小尼姑唱道:“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碾来舂,锯来解,把磨来挨,放在油锅里炸,啊呀,由他!”当唱到“碾来舂”时,她将拂尘横过来,两手握着两端,马尾下垂,模仿舂捣的动作;唱“锯来解”时,又来回做拉锯的动作;唱“磨来挨”时,做反复研磨的动作;唱“放在油锅里炸”时,拎着马尾慢慢移动,仿佛正将它伸进油锅里,然后突然朝东南西北四方甩开马尾,人也从上场门迅速走到下台角,模仿炸的动作和痛苦表情。果然,戏迷们觉得很新鲜,喝彩声不绝于耳。最后,小尼姑扯破了身上的袈裟,走出了庵门。站在门口,又将手中的拂尘毅然决然地扔回了庵内。扔掉拂尘,她又突然愣住了,望着空空的两手,足足怔了许久,有怀恋,有不舍,有担忧,迟疑一番后,方才转身下山。这一系列细微的动作,微妙地表现了小尼姑复杂的内心。

高朗亭下场时,在戏台左廊下场门口,有一个年轻后生走到他的身边,轻轻耳语说:“我家主人晚上请你在龙井茶楼喝茶,一定要来啊。”

高朗亭觉得这个后生有点眼熟。再仔细一看,这不是绿荷吗?怎么成了男人打扮?高朗亭马上就明白了,戏园里不准女客进来。因为唱戏是贱业,人们将伶人和娼妓相提并论。女人不仅不准演戏,也不准进戏园看戏。当时的女人要想看戏,只有请伶人唱堂会。高朗亭再看绿荷身后,戏厅左侧的廊影里,果然站着男装打扮的梅灵,她正看着自己呢。戏园里的光线较暗,台上的高朗亭看不清戏厅里的情况,加上她们都是男人打扮,所以一直没有认出来。

梅灵有请,高朗亭自然一口答应了下来。卸了装,他匆匆赶往龙井茶楼。茶楼位于运河边上。梅灵早已订好了包厢。当高朗亭到达时,一杯上好的西湖龙井刚刚冲沏完毕。坐于楼内,窗外的风光像一幅画,垂柳掩映,舟子往来,让高朗亭想起了和师傅在皖河畔开茶馆的时光。

高朗亭轻轻揭开碗盖,嗅了嗅,赞道:“真香。”

梅灵说:“知道你嗓子唱累了,特地找了这家茶楼,这家龙井地道。”

“谢谢小姐挂念,知道我们唱戏的人很苦。”

绿荷说:“你这可就误会了我家小姐的一番好心了,什么叫我们?我家小姐才不管你们唱戏的苦不苦呢,我家小姐只关心你。”

梅灵说:“绿荷。”

“他们这些男人啊,一个个都像许仙,呆头呆脑的,不把话给他们说明白了不成!我是个直性子的人,有啥说啥,别见外啊。”绿荷望着高朗亭,滔滔不绝地数落着。

高朗亭说:“没事没事,我也是个直性子的人呢。”

绿荷啪地一拍桌子说:“那就成了!”

高朗亭望着绿荷,不知她说的是什么事。绿荷说:“你看着我干什么?看我们家小姐啊。”

高朗亭只好又看着梅灵,梅灵低着头,脸通红通红的。高朗亭借机喝了几口茶,转移话题说:“你们刚才看了我的戏,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

梅灵说:“唱得太好了。嗯,你能不能把‘他把眼儿瞧着咱’那几句还唱给我听听?”

高朗亭说:“可以啊。”他正了正神色,小声唱道:“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碾来舂,锯来解,把磨来挨,放在油锅里炸,啊呀,由他……”

唱着唱着,高朗亭发现,梅灵哭了,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眶。绿荷见状,朝高朗亭龇了一下嘴,埋怨道:“你看,你唱的都是什么戏啊?把我们家小姐都唱哭了。”又说,“你们聊吧,我到柜上去叫几样点心来。”说着,带上门出去了。

高朗亭见梅灵哭了,不知所措。他站了起来,本想劝梅灵几句,没想到,她一把从后面抱住了他,哽咽着说:“你娶我……”

高朗亭大为感动,转过了身说:“我倒是愿意娶你呢,要是能娶上你这样的姑娘,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可是,我只是一个戏子,你贵为总督的千金,怎么可能嫁给一个戏子?就算你同意,你爹娘也不会同意的。”

梅灵说:“戏子怎么了?我不管!”梅灵是满人,在她的眼里,并没有汉人对伶人惯有的贱视。高朗亭拍了拍梅灵的手,说:“说真的,我不是没想过我们的事,可我越想越害怕,最终不敢想了。梅灵,别闹了,我送你回去吧。”

梅灵执拗地说:“不行,你今天一定要答应娶我!”

梅灵平时话不多,不像绿荷喜欢说个不停,没想到她比绿荷更为大胆和直接。高朗亭很为难,他俩的差距太大了,这种大事岂能随便答应,答应了就要算数的。见高朗亭半天没有反应,梅灵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梨花带雨。

绿荷进来时,见主人在哭,指着高朗亭说:“好你个姓高的,敢欺负我们家小姐!”

高朗亭百口莫辩。绿荷说:“小姐,我们先回去吧,回头慢慢再找他算账。”梅灵这才止住了哭声,揩了揩眼泪,调整了下情绪,淡淡地说:“失礼了,告辞。”

离开茶楼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高朗亭沿着运河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拱宸桥边。他在石条台阶上坐了下来。刚刚出道不久,没想到就遇上了梅灵这样一个美丽而率性的女子,不知不觉坠入了一场情缘里。可这段情缘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一想到这事,他就感觉自己像是戏台上的白素贞,被牢牢地罩在法海的金钵里,透不过气来。他喜欢唱戏,在戏台上,鼓弦响起来的时候,他可以是王昭君、白素贞,也可以是赵艳容、赵色空,或者某个别的女人,他喜欢沉浸在剧情里,活在她们的生活里,演绎着她们的喜怒哀乐。那时,唯独没有自己。卸了装,他又回到了现实里,人世间的种种烦恼重新又将他包围了。他无可奈何,不知道如何应对,远没有在戏里得心应手。

演自己比演别人难多了。

河流隐没在夜色里,只有隐隐约约的渔火,像一只只萤火虫,向北飞去。听说,沿着这条河乘船北上,就可以一直抵达京城。听戏班里的同行说,包括皇帝在内,京城里的人,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喜欢看戏。要是自己有一天能乘船北上,到京城里去唱戏,那该多好啊。

让高朗亭没想到的是,此后,凡是有他的戏,梅灵和绿荷必定到场,而且每次散场后,都要约高朗亭玩。要么喝茶,要么吃饭,要么逛街。高朗亭自然也乐意与她们在一起。

一天晚上,高朗亭回来的时候,陆长松来到了他的房中。陆长松说:“这些天每天散场后,我看你都被人邀走了。”高朗亭掩饰说:“是两个朋友,我陪着玩了会儿。”

陆长松说:“我出道比你早几年,经历的事情比你多一点,作为朋友,我想提醒你一句,在我们梨园,凡是有点名气的角儿,鲜有不被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看中的,什么捧角的、追角的,但后来的结局都不大好,扯出来的麻烦和风波,不是我们伶人所能承受的。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自己。”

“你放心,我那两个朋友是男性。”

陆长松笑了:“我早看出来了,是女扮男装。真要是男性,我何必还要提醒你呢?我这也是为兄弟你着想。”

高朗亭说:“谢谢班主,我们真的是普通朋友。”

“那就好,没事就好,算我多虑了。”陆长松说道。

陆长松离开后,高朗亭摇摇头苦笑,不愧是班主,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就算没有他的提醒,高朗亭也准备和梅灵来个快刀斩乱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明明是不可能的事,越拖下去会缠得越紧,人也越痛苦。好在他与戏班签订的一个月搭班协议时间到了,高朗亭决定和梅灵来个不辞而别。到时,她找不到他,还不得乖乖回头。

陆长松再三挽留,并许诺提高包银,可高朗亭执意要离开。高朗亭决心把妹妹从姜家赎出来,这才是要紧的事。至于唱戏,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陆长松只好同意高朗亭离去,他不仅按协议支付了薪银,还另外多给了好几两银子。陆长松承诺说他的宜庆班欢迎他随时搭班。苏小三也说要拜高朗亭为师,学习武技。

高朗亭背着包裹,来到拱宸桥码头。他突然感觉,对眼前这座城市,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牵挂。这当然和梅灵有关。就在船快要开的时候,他发现,梅灵和绿荷二人风风火火地突然出现在码头上。原来,梅灵发现没有高朗亭的戏码,就跑到戏班里来问,得知他正准备回乡,就迅速赶了过来。

梅灵的眼睛红红的,说:“高朗亭,你不辞而别,也不告诉我一声,好狠心!”

高朗亭说:“家里有点急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下,就是怕惹你伤心,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梅灵望着远处的运河,说:“你走吧,我不久也要离开这里,这真叫萍水相逢。这人生,也像唱戏一样呢。你说《思凡》里的小尼姑,好好地干吗下山?这凡俗生活有什么好?我还想唱一出《思佛》呢。以后怕也难有再见面的日子了,罢了罢了,你走吧!”

高朗亭知道梅灵很伤感,劝道:“梅灵,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这不也是无奈吗?相信我们还会有见面的时候。”

梅灵摇了摇头说:“不见了,不见了。”

船家已在催着开船了,高朗亭依依不舍地上了船。在船头上,高朗亭看见梅灵慢慢蹲了下去,旁若无人地放声大哭。

船走远了,离开了杭州。高朗亭在船舱里木然地坐着,一动不动。他感觉头顶上空,法海的金钵正放射出无数的芒刺,让他身心俱裂。梅灵坐在拱宸桥码头上放声大哭的情景占据着他的大脑。是的,他太让她失望了。高朗亭想告诉她,你怎么就忘了呢?我只是一个穿着戏衣四处乞食的伶。戏衣穿得久了,就没有了自己,而一个没有自己的人,如何去接受一份感情?

三天后,高朗亭回到了石牌。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看顾师傅,而是直接来到了姜府。兄妹俩见了面,自然少不了一番嘘寒问暖。朗月的头发在脑后绾成了一个髻,手上脖子上还戴了几样首饰。高朗亭将自己在杭州一炮而红的经历简单地向朗月说了一遍,说得朗月又惊又喜。高朗亭说:“妹子,我这次专程回来,是打算将你赎出姜府的,哥有钱了。”

没想到,朗月却应声哭了起来。高朗亭追问之下,朗月才说出了原委。原来,在高朗亭出门不久,姜老太爷就将朗月和他的傻儿子圆房成亲了。

朗月说:“哥,现在都这样了,我还怎么回去呢?就算姜家同意,我回去也没法嫁人了。就在姜家慢慢熬吧,好歹还有一口饭吃。”

事情怎么会这样?他怎么就没想到还会有这道辙呢?高朗亭欲哭无泪。他真想同梅灵一样,旁若无人地放声大哭一场。

朗月安慰他说:“哥,你好好唱戏,当个名角。这就是命,我认命。”

高朗亭解开包袱,将专门给朗月买的玉镯、胭脂、香粉几样礼物拿了出来,递给了她,然后站起了身,说:“妹子,我回家了,你保重。”

离开姜府,回到位于下石牌老街的家。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娘不在家。问邻居,说在街坊上替人家洗衣呢。有人捎信过去,娘很快就回来了。

见到高朗亭,娘急切地问道:“儿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戏演砸了吗?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

高朗亭笑了笑说:“娘,你说什么呢?”他没说回来替朗月赎身,事情都到了这种程度,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高朗亭将包袱里的十来两银子全拿了出来,递给娘说:“这些全是我挣的。”并将自己在杭州的唱戏情况择紧要处说了一遍。高朗亭看见,娘的眼里闪着泪花。娘不停地说:“我儿子有出息了,老高家有了接班的了……”

高朗亭还有一个想法,顾师傅以前不是也喜欢过娘吗?现在爹去世了,师傅要是和娘结合,彼此也能有个照应,不是两全其美吗?还能省却自己一番担心,好安心在外唱戏。高朗亭说出自己的意图后,娘说:“儿子,既然你有这个想法,只要老顾没意见,我也没啥说的。”高朗亭又去问了问顾师傅,他自然也乐意。

高朗亭劝娘不要再到街坊上洗衣了,和顾师傅一道开茶馆得了。娘不同意,说她还是住在这栋老房子里,开茶馆要到码头上抛头露脸,一大把年纪了,让人家说闲话不好。高朗亭打量了一眼老房子,灰黑的柱檩,交错的穿枋,屋顶上的隔板残缺不全。由于光线不足,家里一天到晚好像笼罩着层薄雾。在这层雾里,开得最艳的算是蛛网。大朵大朵的,像打碗碗花。天井上方的瓦棱上,长着几棵瓦松,几只画眉伸着脖子,朝室内费力地叫着。这离家不过才一月,这栋破旧的老房子突然让人生出无限疼痛,好像睡觉时被某只不知名的虫子咬了。

第三天,高朗亭告别了师傅、娘和朗月,带着师傅上次写的让他到扬州去找老乡郝天秀的信,在石牌码头上了船。皖河两岸,本来也有不少桃树的,可所有的桃花都谢了,唯有疯长的杂草挤满了堤岸。

而那张艳若桃花的脸,依旧春风般在记忆里绽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