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这么大,高朗亭最佩服的人就是周瑜。不是吗?周瑜占了皖城,又娶了小乔,城池和美人都有了,可谓春风得意,怎能不让人高兴呢?皖城距石牌并不远,坐船不过半个时辰,这可是发生在家门口的事。此刻,周瑜正在戏台上呢,他身披铠甲,背后扎着四面靠旗,头上顶着两根长翎子。那两根翎子像是活的,绕翎,涮翎,抖翎,摆翎,在空中蹦来蹦去,把人的心都蹦成了鸟,戏厅里的人一个个都乐成了周瑜,大呼小叫,争着喊好。

猫着身子躲在阁楼里的高朗亭不由得也跟着叫了一声好。他正躲在这个旮旯里偷戏看,“偷戏”当然不光彩,可不偷行吗?在同声堂戏园看一场戏要十多个铜子呢。可高朗亭这一声叫倒是暴露了自己,话音未落,他突然感觉有一只大手抓着自己的后衣领,一把将他拎了起来。扭头一看,原来是戏园老板余老四。

余老四说:“兔崽子,躲在这里偷戏呢,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高朗亭一边乖乖地求饶认,一边躲闪着。余老四也不是真打,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他。余老四说:“我这戏园子,蚊子都飞不进来,你小子是怎么进来的?”

高朗亭指了指墙上的通风口。余老四抬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小小的通风方孔,离地面有四五丈高呢,这家伙是怎么爬进来的?本事还不小。这要是摔下去,非死即伤,要是出了事,戏园也难逃干系。余老四说:“你一个小伢子,也懂看戏?你说,你一共来过多少次了?”

高朗亭嘀咕说:“当然懂。至于多少次,记不清了。”余老四说:“记不清?是不是经常来?”高朗亭只得点了点头。余老四又好气又好笑,说:“你说你看得懂,你知道刚才演的是什么戏?你要是能说出个道道儿来,我今天就饶了你。”

高朗亭说:“不就是《群英会》吗?说的是周瑜打黄盖,假投降,又故意让蒋干盗书,让曹操中了圈套。”说到兴起,高朗亭挺起了小胸脯,唱道,“老将军肯受刑威风凛凛,凌烟阁标美名必定功成。苦肉计献曹瞒全要你忍,怕的是年纪迈难受苦刑……”

余老四说:“不错不错,有板有眼,你小子还真有一套。算了,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啊,摔断了腿可不是小事。”

高朗亭一溜烟跑了。出了戏园子,才发现外面和戏台上一样绚美,夕阳映射在皖河河面上,像周瑜身上的那件彩色蟒袍,在空中抖开了,那驮着夕光飞来飞去的云朵,不就是扎在他身后的那些靠旗吗?本来,离开了戏园子,锣鼓声已听不见了,可高朗亭觉得它们仍在自己的耳畔咚咚锵锵地响着,他就是踩着那节拍声回家的。

高家位于下石牌老街,那是一幢有着马头墙和天井的老宅。远远地,高朗亭又听到了爹的咳嗽声。他感觉今天爹比往日咳得更厉害了,咳声杂乱,没有半个板眼,让他的心发慌。看样子,爹的病越来越重了。

高朗亭兴冲冲地走到爹的床前,叫了一声。病榻上的爹扫了儿子一眼,嘴角挤出一丝微笑,说:“你小子,又去偷戏了。”高朗亭一愣,问道:“爹,你是怎么知道的?”爹笑着说:“嘿嘿,我怎么知道?这戏不都写在你的脸上吗?”

高朗亭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凉凉的,明明是啥也没有啊。他又问道:“爹,我脸上怎么会有戏?”

爹说:“没有戏,你会这么高兴?”高朗亭明白了,姜还是老的辣,爹就是厉害,躺在**都知道自己干什么去了。

爹又说:“你这么喜欢戏,你会看戏吗?你知道什么叫戏?”

高朗亭说:“不知道,我就是知道好看,看得过瘾。”

爹又笑了。爹说:“一个出色的角儿,遍身是戏。眼是戏,眉是戏;手指是戏,手掌是戏;肩是戏,腰是戏;背是戏,脚是戏;快步和慢步是戏,卧鱼和跌扑翻滚是戏;举手投足都是戏,喜怒哀乐更是戏。他身上带的东西,手帕是戏,扇子是戏,头发和胡子是戏;翎子是戏,帽翅是戏;袖子是戏,靴子是戏;十八般兵器是戏。总之,身上无一处不是戏,无一物不是戏。他动,有戏;他不动,也有戏。他就是戏,他带着戏走,带着戏迷走,他把戏迷们的心都带进了戏里,让他们一个个都成了戏中人,还出不来。戏里乾坤大。”

高朗亭愣了,爹的一番话,把他的头都说晕了。原来唱戏还有这么多学问。爹说完这番话,好像把力气都用尽了,又咳嗽了半天。高朗亭瞅了瞅地上的痰,鲜红鲜红,一块一块的,火炭一般烫眼。

高朗亭的父亲并不是石牌本地人,原籍扬州府宝应县,因长期在石牌镇搭班唱戏,后来就在这里安家落户,高朗亭就出生在这里。高朗亭来到天井边,娘靠在门框上,望着炉子上药罐里冒出的水汽出神。天天熬中药,熬了好几年,家里都熬空了,可爹的病还是越来越重。妹妹朗月蹲在炉子前打着扇子,见到朗亭来了,她叫了一声哥。朗月九岁,朗亭十岁,比她大一岁。

高朗亭感觉肚子饿得咕咕响,凑近朗月耳边问道:“晚饭吃什么?”朗月偷偷扫了一眼娘,撇着嘴角说:“娘说米缸里没米了,晚饭没的吃。”

高朗亭浑身的气力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瘫倒在地上。望着炉子上突突跳动的罐盖,他想,要是这里面是吃的该有多好啊。

朗月好像知道哥哥的心思,她在灶内拨了拨,从火堆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原来是只喷香的山芋。高朗亭一把抓了过来,一掰,粉糯糯的山芋心子就露了出来。他也顾不得烫嘴,左一口右一口,连皮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舔了舔手指,才发现妹妹没的吃,他愧疚地说:“朗月,我……”

“嘻嘻,”朗月笑道,“我们女伢子肚子小,不饿呢。”

高朗亭望着天井上方黑乎乎的天空说:“妹子,等我长大了,要挣大钱,给你做好多新衣服,买一大堆好吃的。”朗月说:“哥,你都说过好多遍了,问题是,你到哪里去挣钱呢?”高朗亭信誓旦旦地说:“我长大了自然就有办法。”又大人般叹了口气说,“唉,和你们女伢子说多了你们也不懂。”

这时,大门吱呀一声响,高朗亭看见一个人走进了自己的家。借助着昏暗的灯火,他仔细瞅了瞅,认识,一个老妇人,脸涂得白白的,一天到晚手里都离不开一块金丝手帕,妖里妖气,不是麻媒婆是谁?可她到自己家里来干什么?

见是麻媒婆来了,高朗亭的娘赶紧迎了上去。麻媒婆说:“嫂子,好消息,我和姜家好说歹说,才答应给这个数。”说着,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鬼爪般的手指晃了晃。

高朗亭的娘皱了皱眉说:“才答应给五两吗?”

“哟,嫂子,瞧你说的,已经不少啦。”说着,打量了一眼朗月说,“孩子才这么小,长得瘦不拉叽的,你真要嫌少,我现在就去把人家给回了。”说着,转过身子就要离开。

“别、别,麻媒婆,我不就是一说嘛。就依你说的,五两就五两,我明天就将人送过去。”

听到这里,高朗亭算是有点明白了,难道娘这是要卖了朗月?自麻媒婆一进门,高朗亭就感觉不对劲,街上的人都说这个老女人是个祸害精,她来了保准没有什么好事,原来是打上了自己妹子的主意。

高朗亭一把拉过了娘,气呼呼地问道:“娘,你这是什么意思?”娘哭丧着脸说:“是我托麻媒婆替朗月寻户人家,你爹眼看着就不行了,这叫我们娘仨怎么活……”

麻媒婆阴阳怪气地说:“小姑娘有好运呢,正好姜家前些日子托我替他家公子寻个童养媳。姜家可是实打实的大户人家,这半个石牌的商埠都是他家的,小姑娘过去吃穿不愁……”

“住嘴!”高朗亭打断麻媒婆的话,“你这个黑心的老怪,这是把我妹子往火坑里推呢,谁不知道姜家有个傻儿子?我妹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去他家的!”

朗月听到这里,什么都明白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娘问高朗亭:“你说不同意,你明天不吃饭行吗?”高朗亭说:“行。”娘又问:“那后天呢?大后天呢?还有,你爹这样子,你说怎么办?让我一个女人怎么办?我也没法活了。”说着,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娘的话把高朗亭难倒了,是啊,他可以歇个一天两天不吃饭,可能天天不吃饭吗?爹吐血吐得那么厉害,肯定撑不了多久,说不定就撑不过今晚。一副棺材总要的吧,棺材价格可不便宜,高朗亭在戏文中常看到卖身葬父的故事,当时他还以为是假的呢,没想到这种事竟发生在自己家里了。这戏和现实隔得可真近。唉,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女娃呢?要是女娃的话,就可以代替妹妹去姜家了。

房里又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还有碗和杯盏掉落到地上的破碎声。麻媒婆一见气氛不对,说:“嫂子,你们先商量下,明天再回我的话。”说着,一个转身溜了。

几个人赶紧来到卧室里。高朗亭见爹大张着嘴,明明是要喘一口气,可那口气就是出不来,显然是嗓子被痰卡住了。娘将爹扶了起来,爹的脸涨得通红,他用手指着床后的一只红漆箱子。

娘自然明白爹的意思,她打开箱子,拿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裹,打开了,原来是一套红袍甲。高朗亭知道父亲以前也是个唱戏的,听说还是个名角儿,有“活关公”之称。不过,他可从没看过父亲的戏,在他的记忆中,父亲一直病在**,不分白天黑夜地咳个不停。这肯定是父亲以前穿过的行头。

红袍甲静静地铺展在灯光下,散发出淡淡的樟脑丸的气味。袍是绛红色的,甲是银色的。高朗亭轻轻地摸了摸,袍软而厚,一看就是上等的丝绸;甲冷而硬,做工精致,一片一片的甲叶排列得整整齐齐,鱼鳞一般,发出温润的光泽。高朗亭看了看袍甲,又看了看爹,他想象着爹穿起这副袍甲时的样子。爹瘦得皮包骨头,身子弯成一只大虾,高朗亭怎么也不能把这副袍甲和爹联系起来,它好像是另一个人的东西。

爹指了指袍甲,又指了指高朗亭,但说不出话来。娘说:“老高,我懂你的意思,是要传给儿子吧。唱了一辈子戏,就留下这么件东西,当初置办时,花了整整五两银子呢。朗亭现在还小,穿不了,我还是先收起来吧。”娘说着,就要将袍甲包起来。

爹不停地比画着,意思是叫娘不要收,又指了指儿子。娘明白了,就打开了甲,套在了高朗亭的身上。甲太大了,高朗亭的身子太瘦小,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胛在甲里面晃着。娘勉强给高朗亭穿上了,又在甲外面披上了红袍。袍子就更长了,在地上拖了一大截。穿好了,高朗亭扭了扭脖子,身子无法挪动一步。他尴尬地朝爹笑了笑。他突然发现,爹的脸上好像有了一丝笑意。爹笑着,笑着,那笑意竟然凝固在了脸上。

爹就这样走了。

朗月第二天还是被娘送到姜家去了,爹当然也顺利地睡到了一副上好的杉木棺材。自妹妹被送走后,高朗亭就像傻了一般,娘叫他磕头他就磕头,娘叫他睡觉他就睡觉,反正娘叫他干啥他就干啥。他感觉自己的心里空空****的,像戏散场之后的舞台,上面一个角儿也没有,连跑龙套打帘子的也没有一个,所有的人都走光了,所有的声音也都死了。一个还算得上幸福的四口之家,转眼之间就剩下了孤儿寡母俩人,这变化比戏台上演的还快呢,他受不了。在台上,角儿唱了上句高朗亭就能知道下句,演了上出,他就能知道下出。可过日子不是这样,你根本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完全找不着板眼,蒙了。

安葬好父亲,一天上午,娘替高朗亭收拾了几件衣服,用一面方巾包了,带着他出了门。高朗亭不知娘要带他到哪儿去,木然地跟在娘后面,慢腾腾地挪着步子。

娘将高朗亭带到了石牌码头。岸上,有两间低矮的草寮,草寮前的凉亭里,两张八仙桌乌漆抹黑的。这里住着一个卖茶水的老人,人称顾老头。顾老头在这里卖茶水好多年了,南来北往的人都认识他,高朗亭当然也认识。高朗亭不知道娘将他带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是要自己帮顾老头卖茶水不成?

顾老头正在烧水,朝老虎灶里喂柴,娘带着高朗亭走进凉亭的时候,顾老头没有抬头,但停止了动作,他显然是认识娘的。到了顾老头跟前,娘叫高朗亭给顾老头磕头。

“秀英,你这是做什么?”

这个顾老头,还知道娘的名字呢。高朗亭看见一粒火星子炸在了他的手上,他的手抖了一下,声音也有点抖。娘说:“老高走了,留下这根独苗,你们是师兄弟,你要给他一口饭吃。”

顾老头站了起来,几根带火的木柴从老虎灶里掉了下来,在地上兀自烧着。顾老头说:“你早该告诉我一声,我也去送他一下。”娘摆了摆手说:“送不送的都没什么意义了,你把这个孩子收下就行。”

“你知道我多年不带徒弟,老了。”

娘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这个徒弟你要收。”顾老头看了娘一眼,眼里雨收云散,娘的气势显然将他压倒了。

顾老头围着高朗亭转了一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问道:“前些日子余老四来喝茶,说有个孩子经常到戏园子里偷戏,就是你吗?”高朗亭老老实实地说:“是。”

“会唱吗?来两句。”

高朗亭张口就来:“观罢了阵势心暗想,军兵厌战思故乡。将士疲乏难敌挡,城中只有三日粮。倒不如乘夜北门闯,失荆州走麦城愧对兄王……”

唱的是《走麦城》,腔调是高拨子。顾老头不置可否,又问道:“你为什么要唱戏呢?”

爹没了,妹妹又送人了,高朗亭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让人害怕的事情呢?高朗亭现在什么也不怕了。当顾老头问他的时候,他大声地说:“我要唱戏,要当名角儿,我要演给全天下的人看,演给皇上看!”

顾老头说:“嘁,小子,口气不小。皇上算什么呀?戏比天大。”

高朗亭说了句大话,也是心里话。他本以为顾老头会吓一跳,或者责怪他一番,这都很正常。没想到,顾老头一点也不意外,他的话却将高朗亭吓了一跳。戏比天大?天是没有边的,戏怎么会比天还要大呢?高朗亭不懂,也不敢问。

娘说:“那好,孩子就交给你了,我走了。”顾老头说:“慢。”说着,走进了室内。出来的时候,高朗亭看见他手心里窝着件东西,应该是银锭子。顾老头正要将它塞进娘的手里,娘装作捋了捋头发,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手。娘说:“你一个人卖茶水也不容易,现在又多了个孩子,负担不轻。”又对高朗亭说,“儿啊,好好听师傅的话啊。朗月的事,娘知道你恨娘,可娘也是没有办法,女人都是有命的,人哪拗得过命呢?唉,和你说多了你也不懂,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娘回去了啊。”

高朗亭发现,今天顾老头和娘的话都非常难懂。顾老头说戏比天大,娘说女人都是有命的,高朗亭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关于爹、娘和顾老头的关系,高朗亭后来才断断续续地知道一点。爹和顾老头是师兄弟,长期在石牌演戏。娘是石牌姑娘,兄弟俩都喜欢娘,可是娘最终选择了爹。顾老头当年是名动一方的武生,在很多地方演过戏。山东曲阜的《孔府档案》里就记载过这样一件事,乾隆三十三年(1768),安庆班优人陈采臣曾奉差回皖,招募一大批各个行当的名优到孔府演唱徽戏。这批名优中,就有顾老头。顾老头终身未娶,后来年纪大了无法登台,又回到石牌,先是开了几届科班,培养小艺人,后来嫌麻烦,干脆关了艺馆,在码头附近开了间茶馆过日子,与贩夫走卒为伍,倒也逍遥自在。

高朗亭哪里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卖茶水的顾老头,却有着非同一般的经历,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戏骨。从此,他就安安心心跟在顾老头后面学戏。

师傅给高朗亭选的行当是武旦。为什么是武旦而不是只唱文戏的花旦呢?师傅说,要想成名角儿,身上没有点绝活儿不行,要能做到文武昆乱不挡,或者说,文武昆乱一脚踢。文武指文戏和武戏;昆,指昆曲;乱,指乱弹,指昆曲以外的各种地方戏。这是一句梨园行话,是当时衡量一个角儿是不是全才的最高标准。对一个伶人来说,要做到这点真的很难。

师傅说,花旦玩的毕竟是小儿科,什么眉眼、手法、身段之类,容易成为花瓶。要是有一身好武艺,也就是成了武旦,那才叫角儿,所谓技多不压身。高朗亭自然服从师傅的安排,多年后,他才体会到了师傅的良苦用心。

这样,高朗亭既要学习花旦的表演技巧,又要练习武功,那种辛苦和劳累可想而知。

第一步是踩跷。石牌街的行头店铺很多,师傅亲自到店中,给新收的弟子定制了一双小跷。师傅说,这玩意儿是秦腔班子中一个名叫魏长生的人发明的,他因排行第三,人称魏三。师傅还说,这个魏三不是一般的伶,是个戏精。乾隆四十四年(1779),他带着一个秦腔班子,在京城戏园子里一亮相,就掀起了轩然大波,京城百姓再也不看京腔了,都挤破了头来看他的秦腔。这个魏三,就这样一举把霸占京城戏园几十年的京腔班子全打败了。魏三的本事很多,踩跷是他的绝技之一。跷相当于一双绣花鞋,木质的底,约三寸长,尖而小。这玩意儿当然是穿不上脚的,只能将脚塞进去一半,成年人甚至一半还不到。将跷绑到脚上,模仿旧时女子的三寸金莲。旦角在戏台上从始至终都着跷,不光穿跷走路,还要完成一系列高难度动作,如踩跷走凳、踩跷过桌、踩跷蹦跳等。动作要行云流水,不能看出半点生硬和滞涩。

师傅让高朗亭穿上跷,在长板凳上练习站立,一站就是一炷香的工夫。还要做到三直——腰直、腿直、脚直。板凳上能站稳了,再在板凳上加块青砖,一站又是一炷香的时间。高朗亭经常站得汗如雨下,眼泪汪汪,可师傅就像是没看到一般。后来,师傅干脆让他绑着跷做事,什么端茶、送水、扫地,一律踩着跷完成。好在高朗亭很快过了这一关。

顾老头自己是武生出身,在教授武技时,格外用力。武技主要包括毯子功、腿功和把子功等。毯子功主要指各种筋斗及扑、跌、翻、滚、腾、越等动作技巧。为了练习的安全,这些动作多在柔软的毯子上进行,故称毯子功。腿功分为正腿、旁腿、斜腿、后腿、跨腿、骗腿、飞脚、旋子、探海、射雁、铁门槛等内容。把子是兵器的俗称,把子功就是手持兵器模拟武打动作,是武生必备的基本功。至于其他技巧,更是五花八门,什么水袖功、翎子功、眼功、髯口功、手帕功等,让高朗亭一时摸不着头脑。他以前在同声堂偷戏,不过是看个热闹,至多能学唱几句,模仿几个动作,没想到戏里还有这许多讲究。

高朗亭最喜欢的事就是跟着师傅到皖河边上去吊嗓子。起床后,在河堤上漫步一段时间,使全身的肌肉都动起来,做几次深呼吸,让肺像鱼鳃一般张开,甚至能感觉到新鲜的空气像皖河里的水一样,哗哗地流过肺叶,那时,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感觉嗓子里就痒痒了。到达了目的地,河面最开阔的地方,水汽氤氲,看不见一个人影。他面对着河,迈开两腿,双手叉腰,大张着嘴,那喊声就像是等不及了,自个儿从丹田里跑了出来,一长串儿,朝河面上滚去,像打水漂儿,把波浪都激起来了。

吊嗓子就是不断地喊“咿”“啊”二字,轮换着喊。师傅让高朗亭佩服的地方太多了,比如这练声,师傅的声音高低长短,能收放自如,像面馆里师傅手中的拉面一般,高低起落,随心所欲。高朗亭呢,开始几声还行,接连喊上一阵,那声音就越来越不像样子,像老虎灶中着了火的巴柴,短了,焦了。师傅说,这是气息问题,不是一日之功,要慢慢来。

师傅的教法与别人颇有不同。他先教念白,后教唱腔。俗话说,“千斤白,四两唱”。戏曲起源于说唱,唱戏最注重咬字。念白甚至比唱还难,还要重要。顾老头先教高朗亭说些简单的两三个字的叫板和短句子,如“啊哈”“走哇”“来也”“苦哇”“马来”等,练习吐字与行腔。来石牌的人,多是南来北往的船夫伙计,熟悉的人居多,鲜有不懂戏的。他们到顾老头茶馆喝茶时,有时故意用念白的腔调说:“顾老头,上茶!”这不正是一个锻炼的好机会吗?每逢这时,高朗亭准会端着大碗茶叫道:“来也!”客人走时,他又会说道:“客官走好!”茶客们大多会对他的念白予以点评,“喷口”(嘴动)、“气口”(呼吸)运用如何,哪些地方不错,哪些地方还有问题,尚待改进,等等。

念白不仅要字字清晰,再长的念白,也要做到一句不乱,一字不含糊。那些大段的念白,记住都不容易,不要说用抑扬顿挫的腔调一口气说出来了。更重要的是,念白要通过字音、语气、节奏、腔调来表现人物感情,符合剧情要求。如《夜审潘洪》中寇准在公堂上所念的一段:“潘洪,你这卖国的奸贼。想你身为当朝太师,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这是何等的荣耀哇……”侃侃千言,一气呵成。再如《玉堂春·会审》一出中苏三的一段经典念白,常被科班用作样板:“都天大人,犯妇之罪并非自己所为,乃皮氏用银钱将犯妇买成一行死罪。临行起解之前,监中有人不服,替犯妇写下申冤大状,又恐被皮氏搜去,因此藏在行枷之内。望大人开一线之恩,当堂劈桎开枷——哎呀,大人哪——犯妇纵死九泉,也是瞑目了哇——”再如表达愤怒感情的,《装疯骂殿》中赵艳容的一段念白:“列位大人,皇帝老哥,你等听了,我想这天下,乃人人之天下,非一人之江山,有德者君之,无德者让之……谁知出了你这无道昏君,我看这江山,你坐不长、坐不久、坐不稳也——”

一次,高朗亭从河边练声回来,路过码头边,看见一个小女孩挎着一大篮衣服从河边往镇里走。后面跟着好几个起哄的男娃子,嘴里叫着:“傻子傻,骑白马;娶媳妇,一枝花。”几个人一边喊,一边阴阳怪气地笑着。小女孩低着头,匆匆地走着。从身形上看,有点像自己的妹妹朗月。高朗亭快步走了过去,果然是朗月。高朗亭大叫一声:“妹子。”朗月叫了声哥,眼泪就涌了出来,一头扑进高朗亭的怀里。几个孩子一看这阵势,一哄而散。

朗月哭着说:“哥,我不想在姜家待了。”

“怎么,他们欺负你了吗?”

朗月摇了摇头说:“那倒没有,就是说话的人都没有一个,像坐牢。一天到晚没个消停的时候,有着做不完的家务活。”

高朗亭安慰道:“妹子,你暂时忍一忍,等我当了名角儿,挣了大钱,就把你从姜家赎出来,咱们还是一家人过日子。”朗月含泪点了点头。“走,我送你回去。”说着,高朗亭替朗月挎上篮子,将她送进了姜府。

朗月恋恋不舍地合上了大门,眼里泪水盈盈。此时,高朗亭才理解了《玉堂春》中苏三那一句叫头“苦也”。他深吸了一口气,眼望苍天,大叫一声:“苦也——”

从姜家出来,高朗亭没有直接回师傅的草寮,而是来到了石牌大桥上。大桥离河面有几丈高,时值初夏,正是山洪暴发的季节,水流湍急。高朗亭在石条铺砌的桥面上坐下了,默默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古镇。

石牌的地理位置很特别,从大别山流向皖西南方向的三条河流,东为皖水,中为潜水,西为长河,它们在石牌汇合,三水合一,成为一条新的河流,这就是皖河。皖河在流经石牌后,在省城安庆府西郊一个名叫纱帽洲的地方注入长江。石牌是长江重镇,千百年来就是繁荣之所,河面上樯帆林立,舟楫穿梭,码头上日夜忙碌;镇区内商铺林立,仅江西、福建、徽州、扬州等地客商设立的会馆就有六家。这么热闹的地方,自然少不了戏。

戏的起源,离不开水。来自大别山深处的水,在山崖上反复摔打,走过无数的沟沟壑壑,一路欢歌,每一滴水都有一副好嗓子。长途奔袭之后,它们在石牌相遇,汇成了一条戏河。石牌被称为戏窝子,是徽戏的发源地,更是各路戏班一显身手之地。

徽班是指演唱徽调的戏班,伶人主要来自安庆。徽调以二黄腔为主,产生于安徽,是由吹腔、拨子演变而成的。明末清初,西秦腔等乱弹声腔传入安徽,受当地土语音调影响,逐渐演变并形成了徽调的主要唱腔之一——拨子。拨子又与脱胎于南曲系统的吹腔,在安庆府枞阳镇、石牌镇一带融合,形成吹拨,亦称枞阳腔、石牌腔或安庆梆子,而后衍生出二黄腔。伴奏乐器也从唢呐改为胡琴。胡琴有内外弦,内弦叫老黄,外弦叫子黄,所以胡琴又叫二黄。二黄腔是一种抒情的腔调,比较平和、稳重和深沉,唱腔流畅而舒缓,适合表达沉思、忧伤、感叹和悲愤等情绪。除主唱二黄腔外,早期的徽班还兼唱弋阳腔、秦腔、梆子、吹腔、拨子、青阳腔、四平调、罗罗腔等各种流行的地方声腔,正统的昆腔更是不用说了。徽班善于吸收,灵活变通,以丰富的唱腔和精彩的剧情受到戏迷欢迎。

高朗亭听师傅说,别看这小小的石牌镇,多年来也不知锤炼出了多少个戏班子,不知出了多少名角儿。这些戏班子走南闯北,特别是杭州和扬州,更是名班必到之地,集聚了大量皖伶。望着滚滚流逝的河水,高朗亭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像其中的一滴水一样,冲出狭窄的江口,汇入远方的洪流中。

很小的时候,高朗亭就听娘说起过石牌口鲶鱼精的故事。皖河在流入石牌镇口时,宽阔的河面忽然收紧,因为河的西南岸有座低缓的山崖伸进了河床中,人称筲箕山,又叫鲶鱼头。河的北岸有座百米高的山岭。一崖一岭夹岸对峙,下游几百米处的河中心还有一座由砂岩构成的岛,由此形成了一个水上口门,所以这个地方古称石牌口。三水归一,河道狭窄,激流奔涌,发洪灾是家常便饭。人们便认为此地有鲶鱼精在兴风作浪。为了镇住这只鲶鱼精,人们在周边地名上想尽了点子。鱼怕猫,便将鲶鱼头对岸的山命名为猫山。猫万一失手,在鲶鱼头下游,还有后招。石牌几大姓,如姜姓选择某地名为姜家网,潘姓名潘家塅,邵家叫邵家塅,杨家称杨家塅,等等。这些奇怪的地名,分布在鲶鱼头周围,似乎这样就能网住鱼、塅住水,使鲶鱼精乖乖地待在原地,无法兴风作浪,石牌自然就平安无事了。

第一次听娘说起这个故事时,高朗亭心里一痛。他痛什么呢?他太心疼那只传说中的鲶鱼精了。传说在每个月圆之夜,鲶鱼精都会从水中出来,她长得比戏台上最美的花旦还要美。石牌的戏唱了千百年,时间久了,这只鲶鱼精也学会了,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见过鲶鱼精坐在浪头上唱戏。鲶鱼精为什么要唱戏呢?是不是心里有着太多的苦?她被人们布下的天罗地网死死地箍在石牌口,寸步难行,除了唱戏,她还能干啥呢?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一轮,对了,今天正好是十五啊,鲶鱼精会出现吗?高朗亭愿意与她对唱一出。每唱完一出戏,人就会如释重负,每次唱完戏,高朗亭都有这种感觉。他将这种感觉说给师傅听,师傅还夸他,说那就对了,说明他入戏了。

高朗亭在大桥上坐了很久,月亮都偏西了,鲶鱼精也没有出现,他只好悻悻地回去了。

寒来暑往,一转眼的工夫,五年过去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到了高朗亭第一次登台的日子。可没想到第一次登台就出了岔子。

那天,师傅在后台亲自给高朗亭化装,娘也来了,跑前跑后地忙着。登台的地点在老戏园子同声堂,不过老板早已不是余老四。高朗亭听说余老四几年前就带着个戏班到外地闯**去了。那天的戏是《姜子牙招亲》。这是个喜剧。剧情很简单,姜子牙奉师命下山兴周灭纣,路过宋家庄,遇到一故人,故人做媒,让姜子牙招亲。高朗亭扮的就是姜子牙要娶的女子马洪妹。戏中的马洪妹已六十八岁,是个老妇。洞房内,高朗亭扮演的新娘头上盖着红纱巾,坐在**。姜子牙走进洞房时,戏园里的观众顿时尖叫起来,声浪像皖河里发了洪。高朗亭感觉全身发热,头脑里一片空白。他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却要扮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妇,而且这个老妇还是个新娘。他无法入戏,急得汗都下来了。

当姜子牙唱“想起了下山事好不悲伤”一句时,高朗亭应该接上去。接下来,两人有一段对唱。可是,高朗亭竟然忘词了。姜子牙只好重复了一遍,而且加重了语气。高朗亭接不上,涨红了脸,下面的观众喝起了倒彩。高朗亭大窘,站起来直接跑向了后台。

师傅见高朗亭首次登台就狼狈而逃,顺手拿起架子上的道具刀,用刀把在他的头上狠狠地打了一下。高朗亭被打得眼冒金星,险些跌倒。这是他跟师傅学艺五年来第一次挨打,高朗亭感到无比委屈,他冲出戏园子,朝皖河边跑去。娘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在后面撵着。

皖河堤上,高朗亭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娘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等儿子哭够了,她才轻轻地走上去,说:“儿子,事情过去了,今晚回去睡吧。”

高朗亭说:“娘,我唱不了戏,祖师爷没给我这碗饭吃。”娘说:“不就是忘词吗?学戏的哪个没有忘过词?你爹当年也忘过呢,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朗亭大喜,似乎还有点不信,说:“俺爹真的也忘过?”

“我还骗你不成?他唱了好几年戏还经常忘词。”高朗亭心想,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自己是个窝囊废呢。娘说:“我儿子聪明着呢,下次记着了,在上场前要好好默戏,在心里多默几遍,就不会忘了。”

这时,顾老头也来了。他愧疚地对娘笑了笑说:“秀英,刚才在气头上,下手重了点,我……”

娘淡淡地说:“哪有师傅不教训徒弟的?打他也是为了他好。”高朗亭说:“师傅,刚才我太紧张了,我保证下次再不会犯那样的错误。”

师傅说:“演戏一定要入戏。在戏台上,你是个角儿呢,是替戏中人在活呢,替她说话,替她哭,替她乐。你是马洪妹,是赵艳容,是苏三,可以是戏里的任何一个人,唯独不是你自己。”

“师傅,我有点明白了。”高朗亭又对娘说,“娘,我就不回家了,还是随师傅住在茶棚里吧。”

师傅说:“秀英,今天你也在这儿,我正好有件事要告诉你。你看,朗亭跟我学了五年,我的三板斧也用完了,过几天,我准备安排他到扬州去,他现在完全可以搭班唱戏了。当然,要成名角儿,还要继续拜师学艺,边唱边学才行。总之,要到外面去闯一闯,石牌毕竟只是一个小镇。”

娘点了点头,望着个头已和她差不多高的儿子,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当然支持。”

听了师傅的话,高朗亭又惊又喜。喜的是,他学艺五年,终于出师,可以到外面的世界去闯**一番了;惊的是,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他人生的戏,才刚刚开始。

乾隆五十四年(1789)早春,这一年,高朗亭十六岁。一天,师傅写了一封信,交给了他,说到扬州后,直接找一个名叫郝天秀的老乡。郝天秀是扬州有名的花旦,应该不难找。郝天秀的家位于石牌西一个叫雷埠的地方,师傅和郝天秀的父亲是故人。师傅让高朗亭去找郝天秀,一则可以继续跟他学习;二则让他帮忙引荐,设法为高朗亭在扬州的戏台上谋取一席之地。

高朗亭小心翼翼地收好师傅的书信,又将爹的遗物红袍甲收进了行囊。然后,他告别了师傅、娘和妹妹朗月,搭乘了一条客船,离开石牌,顺流而下,正式开始了他的演艺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