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楚歌声声。胡琴的腔调幽咽滞涩,夹杂着欲说还休的忧伤。勾着钢叉无双脸的楚霸王,虎落平阳,帐外任何一点响动都会引得他莫名紧张。虞姬倒是一脸平静,她已抱定了必死之心,反而没什么可怕的了。她只想在告别霸王之前,陪他再喝一杯酒,替他再舞一段剑,尽量减少他的烦恼。尽管这些也是徒劳的。可喜欢不就是明知是徒劳却仍要去做吗?
到了分别的时候了。霸王感叹道:“想俺项羽呵!”声震屋宇,慷慨悲凉,髯口上的每一根长须都在颤抖。又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唱到最后一句,他一把抓住虞姬的手,唯恐失落。虞姬亦无法自持,二人相拥而泣。伴奏的丝弦都停了,只有小锣和钹在有气无力地响着,像大限将至。虞姬唱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低回悱恻,如泣如诉,透着视死如归的决心。整出戏里,她做得最多的动作就是腕花小云手,右手腕压在左手腕上,右手向里,左手向外,不停地交错转动着,一遍又一遍。她像是要打开一个结。可今晚的局已是个死结,又怎能打得开呢?当虞姬倒在项羽怀中的那一刻,全场鸦雀无声,继而灯光亮起,全体起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这是2017年秋季的一天,京剧《霸王别姬》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演出,由京剧大师尚春华和梅派大青衣史依灵主演。本次京剧赴美交流展是由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表演艺术部和上海京剧院联合组织的,主打剧目是《霸王别姬》,演出十二场,另加演一场史依灵主演的京剧探索性剧目《巴黎圣母院》。与此同时,由尚春华和史依灵主演的3D全景京剧电影《霸王别姬》在纽约克罗斯比街影院连映三天。所有戏票和影票已售罄,京剧在美国受到了空前欢迎。
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史依灵扶着尚春华,连续谢场三次,观众仍不肯离席。87年前,京剧大师梅兰芳第一次将京剧带到了美国,以出神入化的精湛演技征服了东西海岸观众。可岁月变迁,物是人非,现在的美国人还会喜欢京剧吗?在来纽约之前,尚春华心里是各种忐忑,除了华侨,那些听不懂中文的美国人会走进剧场吗?要知道,就算在国内,京剧爱好者群体也在急遽萎缩。尚春华担心会遇到冷场,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台下只有一个观众,也要坚持把戏唱完。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太出人意料了。
在下场口,观众自觉地排起了长队,等着和两位主角合影,给他们签名。剧场工作人员正在驱散他们,他们担心尚春华的身体,怕他累着了,毕竟是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了,接下来还有演出任务呢。尚春华在后台看见了这一幕,对工作人员说,凡是要求合影和签名的,一律满足。接着,他和史依灵又走了出来,拍照、签名,忙得不亦乐乎。老外冲着老先生不停地叫着OK,竖着大拇指。一位老华侨拉着尚春华的手说,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纯正的京剧,是真正的中国味,他还买了第二场、第三场的票,要多听几遍。尚春华很高兴,他喜欢“纯正”这个词。作为传统文化,不纯正还能叫京剧吗?
唱完十二场《霸王别姬》,尚春华越唱越精神,一点也没感觉到疲累。团里的人都笑话他说,老爷子这是找到了青春呢。戏是尚春华的命,京剧在国外受到欢迎和热爱,这进一步说明了国粹的魅力,岂是找到了青春这么简单。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老爷子有点闷闷不乐了。本来,演完十二场《霸王别姬》,加演一场史依灵主演的《巴黎圣母院》,他们就可以回国了。《巴黎圣母院》是探索性剧目,用京剧演绎世界名著,这在京剧史上还是第一次。京剧是中国的、古典的,世界名著是外国的,表现的是异域风情。这两者先天就有着抵牾。国内首演时尚春华也参加了,当史依灵扮演的吉卜赛女郎艾斯梅拉达登场时,她那火辣怪异的扮相将他吓了一跳。一袭红裙,舞步狂野,据说是将斗牛舞、吉卜赛舞融入了京剧的程式。艾斯梅拉达头插数根雉翎,一束红缎子笼住青丝,穿着没有水袖的戏服,腰间彩带飘飘。这、这还是京剧中的花旦吗?关于这类探索,尚春华嘴上虽不说,但心里向来是抵触的,京剧能这么创新吗?由于是探索性作品,该剧在国内叫好却不叫座儿,演了两场后,草草收兵。可是,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东方不亮西方亮,它在纽约取得了爆棚效应。首场演出结束后,那些老外纷纷跑到剧团下榻的酒店,强烈要求加演。组织者不忍拂了美国观众的好意和热情,连夜商讨如何加演。这一加就无法停下,也一直演了十二场。史依灵感觉尚老爷子有了异常情绪,演完十二场,就借口太累,再也不肯续演,大家这才结束演出,在美国戏迷的一片挽留声中回国。
回到国内,尚春华的心情并没有好起来。国内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着他们在国外的演出。当然,媒体报道的重点,还是集中在他身上,对史依灵的《巴黎圣母院》也是赞赏有加。由于这台戏在国外上演成功,国内的戏迷们开始重新审视它了,有关方面正在组织巡演。看来,属于他尚春华的时代要过去了。不管他接受或不接受,观众的认可才是硬道理。史依灵才三十来岁,平时开直播,刷抖音,展示京剧绝活,像眼功、手功、水袖、步法,乃至化装的程序,什么都展示给观众看,在网上集聚了几百万粉丝,有着超高的人气。关于这点,尚春华平时没少委婉地批评过她,这不是向观众邀宠吗?清咸丰年间,程长庚在担任三庆班班主后,严禁伶人“站台”陋习。站台习俗在京城梨园沿袭已久,即在演出前,年轻男旦站在台前招呼客人,实质就是邀宠。在尚春华看来,史依灵的那些行为不是邀宠又是什么呢?不过是将地方搬到了网上而已。别人怎么看他不管,反正他是看不惯。面对尚春华的旁敲侧击,史依灵依然我行我素,不管不顾。
京剧艺术到底该如何创新,如何适应现代观众的需要,这些问题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谁也说不出个准头,尚春华也不能。尚春华认为,不论怎么创新,不能失了京剧纯正的戏味。前几天,尚春华的老朋友,上海市某大型乐团的钟团长来电说要和他商量件事,鉴于京剧在美受到的欢迎程度,费城交响乐团要与他们团合作,邀请名家创作交响乐《京剧幻想》,并在世界巡演。钟团长进一步解释说,用交响乐的形式将京剧名段有机衔接起来,这是一个创举,希望得到他的支持。接到钟团长的电话,尚春华的头脑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京剧、交响乐,这都哪跟哪啊,挨得着边吗?就算是幻想也想不到一块去。他当即就拒绝了。钟团长说给他一段时间,请他务必再考虑考虑。
一天,尚春华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在手机上翻看着史依灵的微博账号。几天没上,她的粉丝又涨了好几万。他一条条地翻看着粉丝们的评论,称赞声一片,说她的账号让他们零距离地了解了京剧,还说要到剧院里看她的演出。在史依灵的带动下,又有几个同行陆续开通了直播,这些年轻的演员就是会玩。有这么多人喜欢京剧艺术,尚春华感到欣慰,同时,他的心里也酸酸的。
这时,老伴进来说:“史依灵看你来了。”
话音刚落,史依灵带着几个后生进来了。她放下大包小包的东西,说:“尚老师好,我今天闲一点,特地过来看看您。”又指着几个后生说,“他们是台里新招的演员,非要缠着跟来,要跟您讨教几招。”
尚春华说:“我那几招还有用吗?过时了吧?”
“老师,瞧您说的,”一个后生说,“京剧艺术永远不会过时。”
尚春华说:“京剧也要与时俱进,京剧的将来,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史依灵说:“传统艺术要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让观众喜闻乐见。老师,我们在与影视、游戏等争抢受众呢,我们容易吗?不创新不行,京剧怎么来的,北京这地方,什么时候才有的京剧?”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对啊,京剧艺术的产生,本就是声腔融合与创新的产物。吹拨腔融合形成了二黄腔。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余老四、高朗亭带着徽班进京替乾隆贺寿,将二黄等花部声腔带到北京,后来又吸纳了汉调,这才慢慢形成了京剧。要是没有几代伶人持续不断地创新,哪里会有京剧呢?
想到这里,尚春华拿起手机,拨通了钟团长的电话,说:“钟团长吗?你上次说将京剧音乐改编成交响乐的事,我考虑过了,你们的想法很好,我全力支持。什么?还要到‘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巡演?好啊,京剧要走向国际,以各种方式……”
打完电话,尚春华松了一口气,像是办完了一件大事。他又对史依灵说:“小史,明天有空吗?陪我去韩家潭和三庆园走走。”
史依灵说:“行啊,即便再忙,我也要陪老师。”
次日,两人乘了一辆黄包车,首先来到了韩家潭胡同。当年,这里是三庆班进京后的第一站,是戏班下榻的地方。胡同很窄,乱糟糟的,史依灵扶着尚春华小心地避让着车辆。尚春华边看边说:“小史,知道吗?这条街和那边的百顺胡同,当年住的全是优伶,余老四、高朗亭和大家挤在一起,他们初来时,谁也没有私寓。”史依灵说:“老师,我知道,他们受了很多苦。”
两人又来到大栅栏街的三庆园。嘉庆元年(1796),三庆班与京师著名菜庄宴乐居合营,将宴乐居改造成三庆园。从此,京城梨园又增添了一家大戏园子。三庆园是京剧产生和兴盛的见证,数不清的名角曾在这里登台演出,留下了无数的故事和传奇。尚春华十一岁时在这里正式登台演出,从此开始了一生的演艺生涯。由于破败不堪,三庆园于20世纪六七十年代被撤除,前几年才于原址上重建。
史依灵扶着尚春华走入了三庆园。园子里光线阴暗,墙上展示着徽班的各种资料,老爷子认真地看着一幅幅老照片,眼睛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扫过:程长庚、余三胜、张二奎、杨月楼、梅巧玲、谭鑫培、杨小楼、梅兰芳……
看了半晌,尚春华的眼里有了泪花。他取下眼镜,说:“这上面少了一个人。”
史依灵说:“老师,少了谁?”
尚春华说:“徽班进京第一人高朗亭,怎能少了他呢?”
“可他没有留下任何影像啊!”
尚春华意味深长地说:“有,他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