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生的去世,让三庆班的伶人们很长时间都沉浸在一种忧伤的氛围里。虽然戏还照常演,在台上该笑时笑,该闹时闹,但是,一旦到了后台,人人都木着张脸,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间或也会有人忍不住,嘟哝一句,陈银官现在应该到哪了?或是说,蜀道险峻难行,他一个人带着沉重的灵柩,该怎么弄呢?走山路还是水路?听到的人眉头锁得更深了,吭都不会吭一声,该干吗干吗,因为这样的问题实在无法回答,提起来心都痛。
一天,高朗亭从内城唱完堂会回来,经过正阳楼时,透过骡车的车窗,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酒楼里出来。他让车夫停下,仔细一看,原来是沈霞官。他喝得醉醺醺的,正被两个女人搀着,踉踉跄跄地下台阶。这两个女人高朗亭不认识。不过,从她们浓妆艳抹的打扮上看,应该不是什么良家女子。沈霞官是自己平时比较信赖的角儿,一直把他当兄弟般看待,他怎么能这样自暴自弃呢?这不是走刚进京时三庆班角儿陆长松的老路吗?陆长松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
想到这里,高朗亭气不打一处来,他一掀车帘,纵身一跃,就落到了沈霞官的面前。沈霞官显然没料到被班主逮个正着,但他仗着酒兴,并不闪退,而是歪着头瞅着高朗亭。
高朗亭说:“沈霞官,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太让我失望了!”
沈霞官哭丧着脸说:“班主,兄弟我心里太苦了。”
“谁心里不苦?进京十二年了,我哪一天轻松过?魏师傅走了,我知道大家的心里都不好受,可是也不能这样啊!”
“班主,我……”
“你和梅灵是定了亲的,怎么能在外面做这样的事?你对得起她吗?你让我怎么向她交代!”
沈霞官的酒意醒了,一把推开搀着他的两个女人,说:“你不说梅灵还好,提起她我就一肚子苦水一肚子气,这订婚都三整年了,眼看着我和她都临近而立之年,早该成家了,可我和她嘴皮子都说破了,她就是不同意,而且碰都不让我碰一下!班主,你说,这定的是哪门子亲?”说着,他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高朗亭没想到沈霞官还有这一出,瞧他蹲在地上失声痛哭的样子,应该是真受了委屈。要不是沈霞官这么一说,高朗亭还真疏忽了这个问题,是啊,梅灵和他都订婚三整年了,为啥就是不结婚呢?这也太不正常了。难道,这和他有关?高朗亭想起了梅灵订婚前一天和他的那次长谈,这事说不定还真和他有关,得赶紧找梅灵问问。
虽然高朗亭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嘴上并没有饶过沈霞官。他说:“梅灵不答应结婚,你就这样胡来吗?这是一个男人、一个名角的做派吗?”
“班主,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梅灵!”
高朗亭说:“知道错了就好,我要重重地罚你,至少酗酒这一条你是跑不掉的。”
沈霞官像泄了气的皮球,说:“我认罚……”
高朗亭立即回到戏班大下处,召集全体伶人开会。沈霞官酒气熏天地跪在祖师爷像前,洪朴端来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他的身上。沈霞官彻底清醒了。高朗亭宣布沈霞官酗酒罚银一月,却对他喝的是花酒只字不提。沈霞官知道这是给他留着面子呢,心里对高朗亭感激不尽。
一天, 梅灵兴冲冲地来到大下处找高朗亭。梅灵说:“班主,我有事要对你说。”高朗亭说:“噢,你来得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梅灵说:“你先说。”高朗亭想了想:“还是你先说吧!”
梅灵说:“我爹有一个旧友,名叫杨琦,现在松江府上海县当县丞。杨县丞爱戏,他在松江府都听说了我们三庆班的名头,说上海那地方各种戏班子都有,才没人管你唱的是什么腔,而且戏园里都有女伶了,比京城里开化多了。他邀请我们三庆班到沪上唱戏,班主,你看,这件事我们是不是要考虑一下?”
高朗亭心里一动,多好的事啊。戏班子本来就应该是流动的,吃百家饭,老是在一个地方长期唱戏才不正常呢,这是常识。三庆班真要是能到沪上演出,就算赚不到钱也值得去尝试下,万一成功了呢?只是,他有一个担心,三庆班的成员主要来自安庆,说的都是安庆话,进京后又夹着些半生不熟的京话,这沪上的戏迷能听得懂吗?要是听不懂,唱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梅灵说:“班主,你倒是表态啊,人家还等着我回复呢。”
高朗亭说:“事情倒是桩好事,就是,上海的戏迷能听得懂我们的方言吗?”
梅灵说:“能听得懂,上海是个大码头,会聚着天南海北的人,说啥方言的都有。再说,不试试又怎能知道呢?”
“说得倒也是。”高朗亭若有所思,“我考虑考虑吧,反正我们三庆班伶人多,可以先派一批过去探探路,就算赚不到钱,学点经验也是好的。”
梅灵说:“我第一个报名,我要成为沪上红旦!”
“你野心倒是不小呢!你以为红旦是那么好当的吗?红旦是要放在油锅里煎的,是煎红的。”
“啊,你说得好可怕。”梅灵挺直了腰说,“这些年发生了多少事啊,想我梅灵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不怕!对了,班主,我的事说完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不提我差点又忘了。”高朗亭黑了脸,说,“你和沈霞官都定亲三年了,为什么一直不同意结婚?”
“我……”
“你这么做不仅耽搁了自己,同时也耽搁了人家,都老大不小了。我知道你心里很苦,可是,事已至此,能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命吧!把这趟上海唱回来,就把婚结了。”高朗亭肯定地说。
“行,从上海唱回来,我把婚退了,我不能再耽搁沈霞官了。”
高朗亭恼了:“说了半天,你还要退呀!这又不是买东西,哪能说退就退?不行,我不同意。”
梅灵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站了起来,满面泪水,决绝地说:“我就是不想成亲,我这辈子一个人过。”说着,捂着脸跑了,将高朗亭像个傻子似的晾在那里。
高朗亭想,梅灵之所以不愿意成亲,主要原因还在于没有从心理上真正接受沈霞官。虽然沈霞官将她当作宝贝似的宠着,想方设法哄她开心,但是,他的努力并没有赢得她的好感,反而让她处处躲着他。沪演是一个好机会,让沈霞官和她一道,两人朝夕相处,感情自然而然就深了。感情深了,成亲就是顺理成章的事。高朗亭和洪朴合计了一下,沪演派梅灵、沈霞官、金双凤、樊大、刘八等角儿领衔,组成一个二十来人的戏班子,打的自然还是三庆班旗号,即日出发赴沪,不为赚钱,只为探路。
七八天后,梅灵一行来到了松江府上海县。在华亭客栈安顿下来后,梅灵就和沈霞官一道来到上海县衙,找她父亲的旧友杨县丞。见到故人的千金,杨县丞非常高兴。他说,他曾在梅灵父亲伍拉纳手下当过差,总督对他很是关照,后来总督出事,联系自然也就断了。前不久,他偶然听一位戏友说总督的千金梅灵在三庆班唱戏,大喜过望,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写了一封信,没想到还真把三庆班请来了。
梅灵关心的是这里的戏园子是否真的像杨县丞信中所说,女伶可以登台唱戏,要是像京城里一样,她这趟就算白来了。她着急地问道:“县丞,你们这里女伶确定可以登台吗?女伶多不多?”
“完全可以,但女伶不多,唱得好的就更是寥若晨星了。”杨县丞说。
得到肯定的回答,梅灵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终于可以和戏班里的男人们一样,扬眉吐气地唱戏了。一想起京城,她就来气,说起来还是天子脚下,宁可让男人扮女人,却不许女人登台,这叫什么话?真是荒唐可笑,远不如沪上来得开明。就凭这点,梅灵就从心里喜欢上了这里,看哪哪顺眼,就是街上要饭的乞丐都觉得不讨厌。
当天,杨县丞领着三庆班的几位角儿,到城里的几家大戏园子转了转,了解情况。这沪上的戏园子,和京城里的大有区别。京城里的戏班子,和戏园是分开的,戏班子到各大戏园轮着唱戏,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沪上的戏班子却是戏园供养的,戏班戏园是一家,不分彼此,伶人在一个固定的戏园里唱戏。原来还有这样的,梅灵觉得很新鲜。再一了解几家大戏园里的常演戏码,梅灵又有了种担心,因松江府和苏州挨得近,这里的各大戏园都以唱昆腔为主,地方上的花部乱弹戏并不多。至于徽班擅长的二黄腔,问了许多人,都摇头说没听过,不知道是何物。
梅灵比较了一下几家戏园子,最后决定和位于城东衙前街上海县署附近的丰雅园合作。这家园子是由富商的旧宅改建而成的,和县署隔得近,选这家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好让杨县丞有个照应。
戏台设在客厅东首,看戏时,戏迷们就围坐在台边,一边喝茶一边看戏。平时,丰雅园的戏码写在悬挂于台前的一块白漆木牌上,但不写伶人名字。梅灵建议采取京城里的做法,每出戏后面写上角儿的名字,而且每天的戏码上午就要写到木牌上,早早地挂出去,好让外面的人看到。戏园老板姓贺,觉得京城里的做法好,对梅灵说的这些无不应允。沪上戏园子的主要业务是经营酒菜,酒宴既可设在包厢之中,也可设在楼下戏厅之内,戏迷一边看戏,一边就餐,既可以现场点戏,还可以招请伶人侍酒。京城里的戏园没有兼营酒菜的,只提供茶水,请伶人侑酒要到堂子或酒楼里去。这一点让三庆班的伶人极不习惯。不过,客随主便。酒菜是戏园子的主要业务,要是建议老板放弃这一块,恐怕没有可能。纵使如此,丰雅园的生意也并不好,茶水收入微薄,平时唱的多是昆曲,毕竟是地方上,远没有京城里的文人雅士和达官贵人多,且来这里看戏的大多是生意人,跑码头的,跑船的,有几个人听得懂高雅的昆曲呢?
生意不好就是机会。丰雅园给三庆班打出的旗号是给乾隆爷贺寿的徽班,言外之意,你来听戏,就是过了一把皇帝的瘾。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吸引力呢?梅灵跟在高朗亭和魏长生后面学戏,除了入行迟,基本功欠些火候外,其他方面,可谓尽得其师真传。头三天炮戏的戏码是精心商定的,共四出戏,即《盗仙草》《装疯骂殿》《昭君出塞》和《大闹销金帐》。《盗仙草》是武戏,《昭君出塞》是文戏,《装疯骂殿》和《大闹销金帐》都带有戏谑的成分,这个炮戏组合可以满足不同戏迷的口味。大家一致认为不唱昆腔,这里的戏迷们早就听厌了,要给他们一种新鲜感。
沈霞官扮的白素贞甫一亮相,就得了个碰头彩。他是科班出身,武功扎实,盗仙草时,一双剑舞得滴溜溜地转,水泼不进,看得人眼花缭乱。打出手时,抛、掷、踢、接,那剑就像是听话一般,在戏台上飞来蹿去。沪上的观众哪见过这等武功,喝彩声差不多把屋梁上陈年的灰尘都震了下来。金双凤扮的赵艳容也有绝活,似疯非疯,先骂父亲,再骂帝王,**迭起。梅灵扮的王昭君款款登场时,全场的戏迷都像哑了一般,个个目瞪口呆。秋雁声声,粉泪盈盈,弦索如滞。戏迷们的心被揪得紧紧的,他们像是被抛到了大漠孤烟处,在塞北的秋风里晾着,找不到家了,哪里还知道叫好?直到梅灵下场了,戏迷们才如梦方醒,呀,原来我们在丰雅园看戏呢,这才想起叫好。刘八扮的鲁智深戏弄小霸王,又让人笑破肚肠。三庆班的炮戏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收场,戏迷们一个个都觉得意犹未尽。这几出戏中,梅灵的戏被点唱的次数也最多,沪上戏迷还送了她一个外号“沪上百灵”。梅灵坦然受之,觉得这沪上的戏迷就是比京城里的好玩,有人叫百灵她也是一声脆应。
三庆班的戏一经推出,就得到了沪上戏迷的空前热捧,丰雅园里一时人满为患。特别是包厢业务,要提前好几天预订,还不定有空当。三庆班本来计划每天午时只唱一场戏,后来要看戏的人太多,只好加唱一场,即在午时和酉时,配合中晚餐各唱一场。戏园老板姓郝,他的丰雅园生意从来没这么火爆过,便把三庆班的伶人个个当成宝贝似的哄着,好茶好饭地侍候着,薪酬也开得不低。几天唱下来,伶人们越唱越有劲,这比在京城里还赚钱呢。离京的时候,高朗亭还一再叮嘱说,此趟沪演只为探路,不要求大家挣钱,平安回来就好。现在看来,这沪上的市场,一点不比京城小,大有前景呢。
一天酉时,三庆班的伶人正在后台化装,有武戏戏份的拿着剑和棒,在比画着动作,活动着腰身,准备一会儿登台。梅灵化好了装,正坐在那里默戏,无意间一抬眼,看见戏园的郝老板站在门边,勾着腰身,伸头缩脑,脸色苍白。肯定有事,梅灵来到他身边,问道:“郝老板,你这是怎么了?”郝老板两手一摊说:“青帮的丁爷来了,我怕要出事。”
梅灵是第一次听说青帮,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大势力,但见郝老板紧张成这样,料想是很难对付的地头蛇了。梅灵说:“姓丁的现在在哪?”
郝老板指着戏台正对面的一个包厢说:“他们正在里面喝茶,七八个人,本来是没有位置的,见他们来了,我只好临时退了一个客户。”
梅灵安慰他说:“没事,咱唱咱的戏,他吃他的饭,怕啥?”
“我的姑奶奶,照你这么说,这上海滩不就太平了?这个姓丁的是青帮的一个头目,长得如白面书生,却心狠手辣,一肚子坏水,是青帮的智多星。我初一、十五都在祖师爷面前烧香祈求他不要来,他哪次来不出点事?我惹不起这个祖宗!”
沈霞官闻声说:“可这些人来都来了,你紧张有什么用?难道还能把他轰走不成?也没这个理。也许他们今天不惹事呢,不能总是门缝里看人。”
郝老板说:“和你们直说了吧,丁爷有一阵子没有来丰雅园了,为什么现在突然来了呢?我就是担心他会找你们戏班子的麻烦!”
沈霞官和梅灵对视了一眼,郝老板的担忧不无道理。梅灵说:“咋办,哥?”沈霞官说:“不怕,咱们躲着点,再说,有杨县丞撑腰呢。”
郝老板说:“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现在就给祖师爷上炷香去。”
开锣了,轮到梅灵出场时,台上的梅灵看见正中的包厢门打开了,有人端出了一张椅子,从里面走出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来。梅灵上台前听郝老板说起过丁爷,说他是秀才出身,闯江湖后仍自恃是个读书人,仍保持着秀才打扮。只见他在椅子上坐下了,跷着腿,手里拿着把纸扇,看到得意处,还不时地朝掌心里敲几下。台上的梅灵有点走神,眼前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青帮里的人,更看不出心狠手辣。可郝老板所说绝非虚言,否则,他何以会吓成那样。
戏散场了。郝老板从丁秀才那边的包厢里一溜小跑,来到后台,说丁爷要加戏,梅灵的《昭君出塞》。这是合理要求,在丰雅园,只要你肯出钱,甭说丁爷,就是普通戏迷都可以点戏。梅灵又老老实实唱了一遍《昭君出塞》。刚唱完,郝老板又一溜小跑过来,说丁爷又点戏了,还是《昭君出塞》。郝老板说完,拉着脸,成了苦瓜状,脑门上都渗出了汗。梅灵说:“别紧张,只要他肯出钱,他今天就是要听八遍十遍,我都给他唱。”
唱了三遍,郝老板来传话:“丁爷说可以了,戏可以收场了。不过,他说,请梅灵过去陪酒。”梅灵看了看沈霞官,意思是说,看来我们今天可能还真有点麻烦。梅灵坐到镜前,准备卸装。郝老板说:“丁爷还特地叮嘱,叫你不要卸装,就带着装过去。”
梅灵噌的一声站了起来,说:“他想得美,不卸装我就是王昭君,他算什么东西?把姑娘惹恼了,甭管他是黑帮白帮,臭骂一顿收场,我可不怕他!”
郝老板见梅灵真的生气了,又一溜小跑,去向丁爷汇报。很快,他又一路碎步,来到梅灵跟前说:“丁爷说了,要是姑娘执意不肯带装,卸了也行,请姑娘早点过去。”
梅灵冷哼了一声,淡淡地对郝老板说:“不要在我面前左一声丁爷右一声丁爷,脏了本姑娘的耳朵,叫他姓丁的。”
郝老板说:“是是,姓丁的请梅姑娘早点过去。”
梅灵卸了装,进了包厢一看,这个姓丁的模样长得还真不赖,果真像郝老板说的白面书生。和他身边的那几个同伙相比,如同鹤立鸡群。见梅灵来了,丁爷站了起来,拍着手说:“梅姑娘唱得太好了,在下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般好听的戏。”
梅灵谦虚地说:“我们三庆班人才济济,我不过算个小角色,且是半道出家,底子浅,唱得不好的地方,请各位多加海涵。”
“客气了,姑娘谈吐不俗,在下如果猜得不错,应该出自书香世家。”
梅灵没有否认。丁爷在自己身边加了个座,意思是让梅灵坐过去,可梅灵站在下席动也没动。包厢的门关上了,沈霞官等三庆班的二十多个伶人齐刷刷地站在包厢外面,紧张地注意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梅灵拿过了酒壶,说:“伶人侑酒有侑酒的规矩,哪有坐在主人身边的?”
丁爷摆了摆手:“不,不用你倒酒,你过来陪我喝几杯就行。”
梅灵说:“我不喝酒,今天侑酒已经是破例了。”丁爷顿了顿,说:“既然梅姑娘说已经破例了,难道就不能再破一回?”
气氛有点尴尬。郝老板一直像个伙计般站在墙角,见状扑通一声朝梅灵跪下了,然后望着她,那眼神也是跪着的。见郝老板的可怜样,梅灵有点不忍心,一个纵身,大马金刀地在丁爷身边坐下了。
丁爷伸出白净的双手,轻轻地合了几下。
一个伙计咚的一声,在梅灵面前放了一只大碗。接着咕咚咕咚两声,酒很快就给满上了。郝老板面如死灰,来到丁爷身边,苦着脸说:“丁爷,梅姑娘不能这么喝。”话音未落,丁爷的两个手下一人揪起他的一条胳膊,把他拎了起来,早有人开了门,郝老板像只布袋被扔到了门外,发出一声闷响。
梅灵皱了皱眉,看样子,今晚要是不豁出去,这一关恐怕还不好过。幸亏她还有些酒量,不然,今晚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梅灵端起酒碗说:“姑娘我一个,你们七个,我想你们七个大男人也不会忍心共同欺负一个姑娘,你们推个为首的,我只和他一个人喝。”
丁爷重重地拍了拍巴掌说:“好,爽快,是我喜欢的风格。梅姑娘,要说这为首的,你看,除了我还会有谁呢?”
“好,我先干为敬!”说着,梅玲端起碗,狠狠心,几大口喝干了。桌上的人都起哄叫好。梅玲喝完了酒,就看着丁爷。丁爷也只好端起碗,老老实实地喝干了。就这样你来我往,两人连喝了三大碗。
倒是丁爷先撑不住了,梅灵来之前,毕竟他先已喝了一些,此时三大碗下去,他的身子不再像先前那般坐得笔直,开始在椅子上摇晃起来。但他哪里肯服输,仍要和梅灵比个高低。梅灵喝了酒,粉嫩的脸变得红扑扑的,醉眼迷离,娇媚动人。丁爷禁不住伸出手,就要摸她的脸蛋。
梅灵的手多快啊,一把就将丁爷的几根手指捏住了,任他怎么挣也挣不脱。丁爷说:“梅姑娘,我要娶你。”
“你娶不了,门不当户不对。”
“你不就是个戏子吗?”
梅灵一听“戏子”这俩字就火了,说:“别看我是个唱戏的,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堂堂原闽浙总督的千金,你算什么东西!”说着,她的手加重了力度,丁爷痛得嗷嗷叫,无奈地挣扎着。梅灵说:“向我道歉,我就放了!”丁爷无奈,只好乖乖地说了声对不起,梅灵这才放了手。丁爷甩了甩手,狠狠地剜了梅灵几眼,带着一帮人狼狈地走了。
梅灵瞧着惊魂未定的郝老板,说:“事情过去了,啥事也没有。”郝老板说:“我的姑奶奶,你闯大祸了,这姓丁的今晚失了面子,他怎会善罢甘休?”
梅灵说:“别怕,他还会吃了我们不成?”
梅灵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姓丁的走后,她一头倒下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客栈里的**,沈霞官靠在床前睡着了。梅灵醒了,沈霞官也醒了,他紧张地说:“梅灵,没事吧,昨晚你吓死我了。”
“霞官,不好意思,连累你昨晚都没有睡好。”梅灵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你看,我好好的,一点事没有。”
“你可真厉害,把那个姓丁的都制服了。你不知道,我们在外面一个个都担心死了。”沈霞官眼里露出钦佩的神情。
梅灵扭了扭手腕说:“可不,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不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
“哎,希望这个瘟神不要再来找麻烦,还是高班主料事如神,他说我们此行不为赚钱,只要平安回去就好。要不,我们不唱戏了,收拾收拾准备回京吧?”
“这叫什么话?”梅灵哧溜下了床,“为什么不演了?我们对上海的戏迷们怎么交代?再说了,我们招谁惹谁了,明明是他姓丁的找咱们的麻烦,既然他找来了,咱就要兜着,怕了他不成?”
“梅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好了好了,你要怕,你一个人先回京去得了,反正我今天继续唱戏。”听梅灵这么一说,沈霞官急了,说:“你这叫什么话?我什么时候怕过?人家是在担心你呢。既然决定不走,反正豁出去了,天掉下来咱们一道兜着吧。我上午就去找杨县丞,把昨晚的事和他说说,让他留点心。”
梅灵说:“对,找找杨县丞,青帮找三庆班的麻烦,不也是打他的脸吗?”
晚上,三庆班按时在丰雅园唱戏。戏快结束的时候,戏园的一个伙计发现戏园后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厢被遮得严严实实。一个黑衣人在向车夫比画动作时,嘴里说着什么人一旦抢到,沿着小东门出门,送到几号码头等话,被这个伙计断断续续地偷听到了。伙计知道来者不善,立即将情况悄悄报告给了郝老板。郝老板心想要出事,没想到丁爷如此迫不及待就采取行动。看这势头,他们今晚是要强抢。
郝老板将伙计刚才看到的情况悄悄告诉了沈霞官。沈霞官沉着地对郝老板说:“快安排人去通知杨县丞,不要紧张,该干吗干吗,就像啥事也没有一样。”
戏很快结束了,戏迷开始散场。后台化装室的门关上了,此时,是伶人们卸装的时间。装卸完,看戏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伶人正好打道回府。可是,今晚有点奇怪,看戏的人早就走光了,化装室的门却还一直关着。后台只有一扇门,三庆班的伶人一个都还没有出来。
几个黑衣人隐在暗影里,眼光不时瞟一眼那扇紧闭着的门。忽然,戏园一角突然燃起了一团火光,有人大叫道:“起火了!”戏园里乱成一团。化装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三庆班的伶人们全冲了出来,纷纷赶去救火,其中一人戏服还未来得及脱。那个穿着戏服的人,正是扮演王昭君的梅灵,她落在了后面。
火势并不大,加上抢救及时,很快就被扑灭了。一场慌乱结束时,大家才发现少了一人,少了的人正是沈霞官。
梅灵赫然在场,她染黑的脸像个包公,当发现沈霞官不见了时,她大叫一声说:“我想起来了,刚才沈霞官说要与我出门唱堂会,他扮王昭君,让我扮他的随从,原来他早就知道今晚会有人对我下手。呜呜呜,他这是代我赴难啊。郝老板,你说是什么人干的?”
郝老板苦着脸说:“还会有谁?十有八九是青帮。”一听青帮,众人的脸都蔫成了苦瓜状。梅灵说:“真是无法无天了,我去找杨县丞!”
话音刚落,杨县丞带着一班衙役赶到了。郝老板把刚发生的事拣要紧处向他说了,杨县丞说:“大家不要惊慌,你们放心,我一定把人给你们找回来。”说着,他安排众衙役迅速到青帮活动的几个主要码头去寻找。
华亭客栈里,三庆班的人一夜未眠。直到天亮时分,只见一辆骡车停在华亭客栈门口,车夫从车上扒拉下一个人来,然后风一般地逃走了。众人扶起此人,抹去脸上的血迹和沙土,正是奄奄一息的沈霞官。大家七手八脚地将沈霞官扶到**,发现他全身是伤,好在嘴里还有哼哼声。梅灵抱着沈霞官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姓丁的明显是冲着她来的,昨晚上要不是沈霞官,现在躺在**的不就是她吗?
梅灵叫道:“霞官,你醒醒啊,你可千万不能死啊,不能丢下我不管啊……”梅灵哇哇地哭着,众人也跟着伤心落泪。
还真是奇怪,沈霞官竟然睁开了眼睛,他看了一眼梅灵说:“看你为我哭得这么伤心,我就是死了也值了。”
梅灵摇着他说:“别瞎说,我不让你死!我不许你死!”
沈霞官笑了笑,说:“要是我不死,你肯答应与我成亲吗?”
梅灵大声地说:“肯,等你康复了,你说哪天成亲就哪天成亲,我梅灵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真的吗?”
“真的,天地良心,你,他,三庆班的兄弟们都可以做证!”
众伶对沈霞官说:“对,我们都亲耳听见了,大家都是证人。霞官,你一定要挺住!”
郎中很快来了,在查看了伤情后说:“内脏伤得很重,能不能活过来,还要看他的造化。好在病人自幼习艺,有武功的底子,不然,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郎中迅速开出了药方,命去抓药。听了郎中的话,众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梅灵把三庆班抵沪以来的情况修书一封,寄给远在京城的高朗亭,说要等沈霞官病情稳定之后才能回京。
杨县丞闻讯赶来了,说姓丁的已畏罪潜逃,想一时半会儿抓到他恐非易事,当前还是治好沈霞官的伤要紧。丰雅园的郝老板也赶来了,郝老板说:“他们肯将人送回来,这已经是给杨县丞面子了,不然,要是丢到黄浦江中,尸体都找不到。”众人听了都倒吸一口冷气。
发生了这样的事,谁还有心思唱戏?三庆班即日起歇演。半个月后的一天,高朗亭亲自带着从宫里请来的御医,和徒弟苏小三、陈金彩一道到了松江府。经过半个月的精心护理,沈霞官的病情已稳定,且能进食米汤之类的了。看到沈霞官恢复得不错,高朗亭倍感欣慰,万一霞官真要有个什么闪失,他会后悔一辈子,毕竟入沪演出是他做出的决定。
高朗亭一行是当日上午抵沪的,由于头天晚上在客船上一夜未眠,一直睡到晌午时分,高朗亭才在睡梦中被一阵吵嚷声惊醒。他朝楼下一看,只见华亭客栈门口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不下几百人,正在和客栈老板争执着。他伸头朝下观望时,下面的人争着说:“高班主醒了,高班主起来了……”
高朗亭正在纳闷,客栈王老板领着五个富绅模样的人上来了,领头的正是丰雅园的郝老板。王老板是一个精干的老头,他指着身边的五个人说:“高班主,这五位是松江府内五家大戏园的老板,他们听说三庆班的班主到了,争着要上来请高班主到他们的戏园里去唱戏。我看高班主正在小憩,就没让他们上来,这回看到班主醒了,老夫这才带着他们上来了。下面围着的,都是沪上的戏迷们,他们喜欢徽腔,都想一睹高班主的风采。”
王老板话音未落,五位戏园老板有的拽着高朗亭的胳膊,有的拉着他的衣服,恨不得将高朗亭一把抢到他们的戏园里去。高朗亭哭笑不得,只好说:“沪上戏迷们的热情我高某人心领了,各位先请回,请容我们戏班子商量一下,一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高朗亭好说歹说,才将戏园老板和戏迷们劝走了。
看到沈霞官的伤情确实稳定了,经过戏班集体商议,高朗亭决定,梅灵留在客栈里继续服侍受伤的沈霞官,他和三庆班其他伶人在沪上五家大戏园唱戏,每家献艺三天。这样一来,他在沪上就要待上半个月。半月之后,三庆班再集体返京。此消息一出,松江府全城欢动,戏迷们奔走相告,五家大戏园亦无异议。
高朗亭的沪上首演在丰雅园举行,戏码是《穆柯寨》,他扮穆桂英,金双凤扮杨宗保。穆桂英的服饰以红色调为主,花团锦簇,全身披挂,一亮相就赢得了满堂喝彩。杨宗保白衣白甲,也是全身披挂,英俊潇洒。高朗亭先耍起了翎子功,接着又耍了一套花枪,然后才轻启朱唇,唱道:“占据山头,闺中英秀,韬略多有,智广多谋,神勇世无俦……”
高朗亭拿捏有度,将穆桂英的泼辣、活泼以及她初见杨宗保时的心动和羞涩演绎得惟妙惟肖。两人对打时,张弛有度,满台人影幢幢,**迭起。他俊秀的扮相、优美的唱腔、精湛的武技,让沪上戏迷深深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