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七年(1802)初夏的一天,三庆班大下处,高朗亭带着苏小三、陈金彩还有来顺三个徒弟在练功室里练功。来顺手里拿着根棒子,舞着棍花。高朗亭远远地看着,不时皱着眉。来顺的动作今天有点僵硬,不像平时那么顺溜。这孩子,脑子虽然聪明,但学戏似乎总是不得要领,也不专心,心里像装着什么事,进班三年了,啥功夫都会一点,却又远远不到火候。
高朗亭叫道:“来顺,过来。”
见师傅叫,来顺来到高朗亭面前,他一边揩着头上的汗,一边叫了声“师傅”。他穿着件土布对襟小褂,身子瘦弱,衣服显得很空,胸前洇出了两块汗渍,不能说没有用功。
高朗亭发现来顺的身上有点不对劲,就捋起他的袖子和裤腿,发现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又拍了拍来顺的前胸后背,来顺痛得哇哇大叫。高朗亭问道:“你又打架了?”来顺低着头,说:“没有,练功练的。”高朗亭说:“你竟敢和师傅撒谎,练功能练成这样?陈金彩,拿戒尺来!”
听说拿戒尺,来顺吓得扑通一声跪倒了,求饶道:“师傅别打!我说,我今天早晨去看妹子,又被人家逮到了,结果……”
高朗亭明白了,他想起来了,来顺初到三庆班的时候,也去看过他被卖到云香院的妹子来春,结果被人家当成贼逮到了,被揍了个半死。三年过去了,他基本淡忘了此事,没想到今天来顺又被人家揍了一顿。他问道:“你老实跟我说,这三年来,你共被他们揍过几次?”
来顺低着头说:“记不清了。”高朗亭大声地说:“是真的记不清,还是多得记不清?”
来顺说:“多得记不清,每次被发现时都要被打一次。不过,每次都不重,徒弟我跑得快。”
高朗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还叫打得不重,这孩子,怕是被打得遍身是伤了,这会影响他发育的。难怪学戏总是心不在焉,他的心思全在来春身上了。
来顺见师傅的脸色阴得可怕,又跪在地上说:“师傅,俺一想到来春再过几年就要接客我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俺的心就像在油锅里煎。师傅,你也打我一顿吧,我一定好好练功……”
“好了,起来吧,你身上有伤,先歇着。”高朗亭又对陈金彩说,“带他到郎中那看看,开几服发伤的药,拿去叫师娘煎了。”
陈金彩带着来顺看郎中去了。高朗亭拿了件外套,悄悄出了门,往八大胡同方向走去。
高朗亭从没去过那种地方,也不知道云香院在哪里,一路走一路问,自然拣男人问。嘿,你别说,问的男人竟然都知道,他很快就找到地方了。一长溜望不到尽头的围墙,正中是一座高大的门楼,上面挂着一块彩匾,写着“云香院”三个大字,比皇上赐给三庆班的金匾还要精致。再看墙根,停着一长溜马车,也是望不到头。眼前是一处宽敞的院落,花木扶疏,竹林掩映,琴声悠扬,确是块好地方,难怪男人都爱往这地方钻。走进院门,就有一股香气往脑门子里钻,人就有些迷糊。
高朗亭昂着头梗着脖子直往里闯,才走几步,就有伙计满脸堆笑地前来招呼。高朗亭说:“我找你们管事的。”伙计见来者不善,态度也变了,说:“你是什么人?管事的是你想见就见得着的吗?”
“早晨有个男孩来这里,被你们打了,有没有这事?”
“哦,懂了,你说那臭小子啊,要不是溜得快,我打断他的腿!”
“这么说,就是你打的了?才十来岁的孩子,你一个大人,下得了手吗?难道你们青楼里的人个个都像你一般黑心肠?”
“谁在这嚷嚷呢?还骂人。”高朗亭一看,一个优雅的中年妇人,手里拿着块丝帕,一扭一晃地走了过来。伙计见状说:“王妈妈,就是这个男人,我看他是来找碴的。”王妈妈从头到脚将高朗亭打量了一遍,问道:“那个兔崽子是你儿子?”
“不是我儿子,是小徒,我是三庆班的。”
“咦,原来是唱戏的,横什么横啊?”王妈妈晃着杏花眼,白眼珠子在杏花眼眶里至少跑了两个来回。
“我们唱戏的怎么了,碍你惹你了吗?你们为什么对一个孩子下狠手?而且打了还不止一回,为师我今天来就是给徒弟讨一个说法!”高朗亭说着,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大有讨不到说法就不走了的架势。
“那个臭小子,活该挨揍,下次再来,我们要打得他爬不起来。他说他妹妹在我这里,我这里小姑娘这么多,哪个是他妹妹?谁能证明?这些小姑娘都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这要是拐走一个,我找谁要去?再说,他每次来,要么爬树,要么翻墙,只要他一来,小姑娘们弹琴唱曲就分了心。而且他来时也不分白天黑夜,有时半夜三更钻进来,把客人都吓跑了,我们还怎么做生意?唱戏的,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打?”
好个伶牙俐齿的王妈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还有几分道理。高朗亭说:“不管怎么样,他毕竟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们把他赶走就是了,何必下狠手?非要把人打得遍身是伤!”
王妈妈说:“说得轻巧,只要他下次还敢来,看老娘不叫人打断他的狗腿!”
高朗亭呼的一声站了起来,拍了一下桌子说:“你们还有没有人性?这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妈妈一撇嘴:“咦,唱戏的,我可不管你是三庆班还是四庆班的,你可别在我这里发脾气。难怪有那样乖张的徒弟,跟好学好,跟叫花子学讨,什么样的师傅就带什么样的徒弟!”
高朗亭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王妈妈说:“你说谁是叫花子?!”
王妈妈叉着腰,歪着头说:“谁接茬就说谁!”高朗亭气得直哆嗦,说不出话来,嘴里不停地说:“你、你、你……”
“什么你呀我的,妈妈我今天开个恩,有本事你把人家小女伢赎出去,我只收你一千两。”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些小女伢都是大前年旱灾时,小天喜送到你这来的,一个女伢不过三五两银子,这才三个年头,你就要一千两。这是喝人血呢!”
“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还要请师傅教她们琴棋书画,这一天的开销就要好几两银子。你不过是个穷戏子,我也懒得和你啰唆。来人啊,把这个蛮不讲理的戏子给我轰出去!”王妈妈话音刚落,便出来两个五大三粗的伙计,一人夹住高朗亭的一条胳膊,老鹰拎小鸡一般将他拎了起来。来到院门口,两人合着一使力,将高朗亭高高抛了起来。
高朗亭被摔得鼻青脸肿,躺在马路上,半天爬不起来。见妓院里扔出一个大男人,不少人过来看热闹。这个说,这人这是怎么了?那个说,婊子无情,还不是没钱,被妓院扔出来了。还有人说,也说不定,也可能是想吃白食被人揍了……
高朗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哧溜一下爬了起来,一头钻进了人群,溜了。
高朗亭气得病倒了,好几天都没有到戏班去,受了气,闷在心里还不能说。玉凤请了郎中,开了几剂疏肝理气的中药,早晚煎给他喝。喝了两天,半点用没有,高朗亭一咳嗽就感觉胸口痛,可能在云香院气过了头。
第三天,魏长生来了,后头跟着一个小女伢。高朗亭说:“这女伢是谁?”
“来春啊,来顺的妹妹。”
“啊,魏师傅,你怎么把她带出来了?王妈妈怎么会同意?”
“瞧你说的,妓院是见钱眼开,她要银子,我就给她银子,这不就带出来了嘛!”
“魏师傅,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魏长生说:“你还想瞒我?这好好的人怎么就病了呢?我找来顺一问就问出来了。下面还有戏呢。”说着,朝门外喊道,“都进来吧!”
梅灵和来顺领着二十个女娃子一下子拥了进来,把屋里都挤满了。这些女娃和来春差不多大,都是十来岁的样子。高朗亭愣了,这是怎么回事?
瞧着高朗亭纳闷的样子,魏长生笑着说:“我去赎来春,你猜怎么着,这些女娃子一下子拥到我身边,抱胳膊的抱胳膊,抱腿的抱腿,把我死死拽住了,让我带她们一起走,大呼小叫,个个哭成了泪人。哎呀,朗亭啊,那个场面你是没看到,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落泪的。你说我怎么受得了这个,一咬牙,罢罢罢,整整二十个,一共两万两银子。老鸨还算有点良心,她就是再多要点我也认了。”
“两万两还算少啊!您从哪弄来那么多钱?”
“回来借的,三庆班借了,四喜和春台也借了,凭我魏长生的为人,借两万两银子还是没问题的,兄弟们都很给面子。”
魏长生又对那些女伢说:“来,都过来,给高班主磕头,他也是你们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好心到云香院跑了一趟,哪会有后来的事呢!”
高朗亭说:“魏师傅,这就折煞我了,您才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您来京时间不长,也没什么积蓄,这样吧,您依我件事,这两万两银子算我们三庆班的。”
“那怎么行呢?戏班子平时唱戏,虽说有些收入,但兄弟们还要养家糊口,不能因为我个人的事而影响大家过日子。”
高朗亭急了:“这怎么是您个人的事呢?您救二十个女娃脱离火坑,是件功德无量的义举。既是义举,我三庆班怎能坐视不管?”
“朗亭,我们别争了,我明天就和梅灵、来顺送这些女娃子回家,估计要三四天时间。”听魏师傅说明天就送她们回家,女娃们一个个乐得又蹦又跳,乐了一会,又一个个抹起眼泪。
高朗亭问那些女娃说:“对了,你们都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吧?”女娃们一个个争着说知道知道。
魏长生说:“我问过了,她们大多是河间府任丘、隶宁、阜城几个县的。嘿嘿,不瞒你说,我巴不得有几个无家可归的,这样就可以拣几个当作女儿养。我魏三这辈子徒弟倒是收了不少,女儿倒还没有一个呢。”
高朗亭说:“师傅,那就这么说定了吧,明天你们放心地去吧,家里有我呢。还是那句话,那两万两银子算我们戏班的。”
魏长生说:“别说了,你休息吧,我还要给这些女娃子安排住处呢。”说着,和梅灵、来顺领着她们出去了。
心病解了,高朗亭很快就好了,药也似乎见效了,胸口也不痛了,又可以照常上台唱戏了。
十多天后,魏长生从河间府回来了,高朗亭到他位于珠市口的家中去看望。珠市口以前叫猪市口,是处生猪集市。有一年,乾隆经过珠市口大街去天坛祭天,闻得此地臭气熏天,一问才知是生猪集市。他觉得离正阳门太近,且是去天坛、先农坛等地祭祀的必经之地,就下旨将猪集挪走,并改名珠市口。珠市口一直有道儿南和道儿北的说法,穷人住道儿南,富人住道儿北。道南边都是些小胡同、小院子、小门脸,小门小户;道北边则是高门大户、酒楼、会馆和戏园子。一条街就把贫富分得清清楚楚。魏长生进京后,在道儿南买了幢小院子,和去年新收的徒弟刘朗玉住在这里。
高朗亭到的时候,魏长生正在睡觉。高朗亭说:“师傅,对不住,打扰您休息了,这几天怕是累着了吧?”
魏长生伸了个懒腰说:“这一趟跑回来,我越来越觉得这件事做得对,那些女娃回家,那场面就别提多感人了。她们的亲人们根本就没想到她们还能回来,一见面就抱头痛哭,那个哭得惨啊,我们几个都陪着流泪。哭够了,一家男女老少都朝我们磕头,然后杀鸡宰羊的,说什么也不让我们走。你看,这十多天下来,我身上恐怕长了好几斤肉。”
高朗亭说:“难怪了,出门前您说只要三四天时间,没想到待了这么久,我还以为有女娃子没找到家呢。”
“怎么会?被卖时最小的也有五六岁了,家和家人,她们日夜都念叨着呢,一个个记得比啥都清楚。”魏长生又说,“对了,你来得正好,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下,乡下正在收麦子,来顺爹说,自那年受灾后,连续几年都风调雨顺,今年年成尤其好,麦子丰收。乡亲们都商议好了,等收了麦子,就到城里来请三庆班到他们那唱几天戏,好好庆祝一下。还一再央求我跟你说说,请三庆班给个面子,乡下人看场戏难,不少人一辈子都没看过一场正儿八经的戏。”
“行啊,也不是多大的事,他孙子来顺还在我们戏班当学徒,这点面子不给的话,黄老头在乡亲们面前也不好做人,反正我们三庆班伶人多,到时派一批过去就是了。”
魏长生若有所思地说:“到下面府县去唱戏,把花部乱弹的戏多弄几场,乡下百姓听不懂昆腔的,只要好看就行。乱弹好久不唱,大家都生疏了,乱弹任何时候都不能丢啊,戏园里不许唱我们就在家里唱,到乡下去唱。我的秦腔,你们的二黄,还有梆子、吹腔、拨子、青阳腔、罗罗腔,只要百姓爱听,我们就唱,一个也不能丢。”
高朗亭说:“师傅教诲得是,徒儿牢记了。”
过了一段时间,黄有田果真带着几个乡亲到京城来了,带着大红的请柬,正式邀请三庆班到河间府去唱丰收戏。高朗亭接受了邀请,说过几天就下去。黄有田和乡亲们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几天后,高朗亭带着梅灵、沈霞官、樊大等一班角儿到河间府唱丰收戏去了。京城的戏园子演出,由管事洪朴负责,角儿有魏长生、陈银官、杨八官、金双凤等人。三庆班伶人多,能唱的戏码也多,应付两个场面绰绰有余。
魏长生为了替女娃子们赎身,新欠了两万两银子的债务,对他来说,这笔钱并不是个小数目。虽然高朗亭表态说这笔钱算三庆班的,但怎么行呢?朝廷只许唱昆、弋二腔,戏班子的收入不比往日,伶人们加上家眷有好几百口人,都要吃饭呢。这笔钱当然由他来还。可是,毕竟不如十多年前二次进京时的风光了,年纪大了,最要命的是他好多拿手的秦腔戏不许唱,只让唱一出《背娃入府》。空有一身本事,却如同孙猴子被套上了紧箍咒,只能闷在心里,做一个闷葫芦。这真是要人的命呢。
本来,魏长生一天只唱一场戏,可为了还债,他每天还到四喜、春台两个徽班加唱两场。戏的内容还是那一出《背娃入府》。当然,具体到每一场,他都不拘旧本,都会有一些新的变化。一天唱三场戏,而且是在三个不同的地点。他唱戏的时候,驴车就等在外面,演出一结束就上车赶另一个场子。这样自然很累。要是高朗亭在家,怕他累着,肯定不同意他这么做。现在正好他到河间去了,魏长生趁机多唱几场,多挣几个是几个。他还从没欠过别人的钱,欠钱的滋味不好受,他心急如焚。
戏是魏长生的命。他喜欢活在戏里,活在不同的角色里,做各种不同身份的女人:《牡丹亭》里的崔莺莺、《滚楼》里的黄葵花、《烤火》里的尹碧莲、《买胭脂》里的王月英、《葡萄架》里的潘金莲,还有《背娃入府》里的表大嫂,等等。她们中有女匪头,有阁中少女、乡间民妇,甚至,还有青楼女子。她们有血有肉、敢爱敢恨,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魏长生喜欢戏台,喜欢她们。
一天下午,魏长生又在广和楼的后台候场,一会儿他要唱《背娃入府》。这是他当天唱的第三场戏了。魏长生扮表大嫂,杨八官扮她的丈夫李平儿,金双凤扮李平儿的表弟张元秀,名丑刘八扮中军。魏长生演戏极其认真,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腔,都毫不含糊。杨八官递给他一杯水,魏长生接了过来,只咂了一小口,算是润润喉咙。实际上,他当时非常渴,很想将那杯水一饮而尽。然而,每次上场前他都不敢喝水,他在台上的戏份儿重,时间长,要是水喝多了有了尿意无法解决,会直接影响台上的发挥。
杨八官发现魏长生的脸色很不好看,脸膛灰暗,眼神黯淡,可能这些天每天三场戏,让他累着了。杨八官说:“魏师傅,我看你累了,这场戏要不你歇歇,换个角儿来唱?”
“那怎么行?戏码都贴出去了,临阵换将是大忌,戏迷会失望的。”
“我担心你的身体……”
魏长生说:“我没事的,就是有事也要挺住,把这场唱了再歇不迟。八官,这场中我要加点戏弄中军的戏。”
魏长生解释说:“当表大嫂知道自己的表弟是侯爷,远比中军的官儿大,就想依仗表弟的官势来压压中军的威风。”他指着刘八说,“戏弄戏弄他,把他戏弄得越尴尬,戏迷们就越觉得好看。”杨八官说:“我看很好,我们先比画比画。”于是,三个人凑在一块,将新增加的内容大致预演了一遍。
魏长生的《背娃入府》又开锣了。有的戏迷已一连跟了他多场,发现每一场都有变化,都会有新的内容。魏长生一出戏唱百样就越传越神,跟戏的人自然也就越来越多,他们看过后次日就在茶楼里品评,评议新增加的内容精彩与否。
《背娃入府》里今天戏弄中军的内容,又是他们此前没有看过的。戏是这样的:
(刘八饰)中军:禀侯爷!
张元秀:讲!
中军:表大奶奶到了。
张元秀:传有请!
中军:有请!
(魏长生饰)李妻(丑旦)背娃,手拿烟袋上,进。
中军:威!(李妻跪)
张元秀:嫂嫂不必胆怕,嫂嫂请起!(李妻起)
中军:威!(李妻又跪)
张元秀:嫂嫂不必胆怕,嫂嫂请起!(李妻起)嫂嫂请坐!(二人同坐)
中军:威!(李妻起立)
张元秀:嫂嫂不必抬座,嫂嫂请坐!(李妻坐)中军,看茶!
中军:有。(端茶)
张元秀:嫂嫂说话些!
李妻:你、你、你、你跟我说话哩,你问谁呢?
张元秀:嫂嫂,我问你呢。
李妻:你、你、你、你问谁呢?
张元秀:我问你呢。嫂嫂,说话些!
李妻:你、你、你、你跟我说话呢,你是谁呀?
张元秀:我问你呢。嫂嫂,说话些!
李妻:你、你、你、你跟我说话呢,你是谁呀?
张元秀:我是那表弟张元秀。
李妻:张元秀?张元秀,我把你个狠心的狼娃子!
中军:威!(李妻急跪)
张元秀:嫂嫂莫要胆怕,嫂嫂请起!(李妻起)嫂嫂请坐!(李妻坐)嫂嫂,你说话呀!
李妻:你、你、你、你叫我说话呢?你是谁?
张元秀:我是那表弟张元秀。
李妻:咋、咋、咋、咋的个话,你是我表弟张元秀?
张元秀:正是。
李妻:表弟,咱俩说话哩,威来威去的,他是个干啥的?
张元秀:他是个中军。
李妻:他大嘛还是你大?
张元秀:表弟我大。
李妻:他有胡子,你没胡子,难道说都没大小了?
张元秀:表弟我的官衔大,所以我能管他。
李妻:你嫂嫂我呢,管得下?
张元秀:嗷,也能管下。
李妻:我表弟做了官了,说话言文都不对了。既然能管下,那弟你请坐,叫嫂嫂会一会胡子大爷去。
张元秀:嫂嫂请便!
李妻:表弟你先得位,叫我把身上的土拍净。世事真个浅薄。人常说人有旦夕祸福,马有转缰之症,不知道人家的铁索壮嘛我的钩歪。乡里人头一天进城,一字不识得,就您管一个人!真是涝池大了,鳖也大了!今天可轮到我务人的时候了。那是胡子大爷!
中军:表大奶奶!
李妻:你大嘛我表弟大?
中军:侯爷大。
李妻:你怎么有胡子,他没胡子?
中军:侯爷的官衔大。
李妻:他管着你呢,还是你管着他呢?
中军:侯爷管我着呢。
李妻:表大奶奶我呢?
中军:你也能管下。
李妻:真个涝池大咧鳖大咧!跪下!(中军跪)起来!(中军起)跪下!起来!……
中军:表大奶奶,我实在来不及了。
李妻:你才给来不及了!我跟我表弟在那里说话哩,你立一个威,站一个威;前一个威,后一个威;左一个威,右一个威,就说你威着是啥毛病呢?
中军:那是给侯爷助威哩。
李妻:甭说咧,甭说咧。乡里人没进过城,我就不爱威,三下威不到向上,我就不受活。我跟我表弟拉家常哩,你好好立在那儿!
中军:威!
李妻:神经病了?
中军被表大嫂戏弄得一愣一愣的,这位村妇表大嫂,看着没见过世面,有点憨傻,实际上贼精着呢。戏迷们报以热烈的掌声。台上,表大嫂又开始戏弄表弟、身为侯爷的张元秀了,她是这么数落他的:
你是装下的不像,磨下的不亮,升子丢在地里——八棱子没相,锅刷子写字——笔画太壮,耙刺睡觉——屁股朝上;打你两个五分——你喔龇嘴胡犟,朝屁股上蹬上一脚——稀屎拉了一炕;吃的冷馍,睡的冷炕,点的琉璃灯,你还嫌不亮;你是羊皮一张搭在板凳上,生装的四腿没毛,死狗一条,爬下不跑,尾巴也不摇——你是个啥玩意儿;你真是鬼头肉,毛盖儿长在后头,见了你爹,你叫舅舅;花盆里栽娃,坟地没人看——你还当你务人哩;你是吃的石灰,唱的靛花——放你娘的月兰屁;把你爹死了——放你娘的寡妇屁;屎巴牛落在粪堆上了——生装你的夯货!
张元秀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阵骂骂晕了,只见他耷拉着脑袋,涨红着脸,恨不得一头钻进裤裆里。真是骂得太痛快太解气了,戏迷们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数落人的,除了魏长生有这本事,当今梨园界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戏迷们全部站立了起来,两只手掌像有仇似的,死劲地拍打着,叫好声、聒噪声像八月十八的潮声,盖了尖了。那打赏的,掏出碎银、铜钱,也有整锭的银子,胡蜂一般飞向台上,像一阵阵雨点,落到戏台的红毯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戏台上的魏长生也被戏迷们的热情感动了,他站在台口,不断朝台下躬身致谢。他的耳边嗡嗡地响着,突然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杨八官早就看出魏长生有点不对劲,一直站在他身后,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发现魏长生使劲地揉着自己的眼睛,站立不稳,赶紧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然后一把将他驮了起来。魏长生的身子好轻好软,像一件戏服,搭在杨八官的背上。
杨八官一阵心痛,进了后台,将魏长生放在椅子上,用指甲狠狠地掐着他的人中。众人大声叫着他的名字。魏长生醒了过来,吃力地睁开了眼睛,扫了眼众人,说:“我这是怎么了?”
杨八官说:“魏师傅,你这是累着了,现在好了,没事了。”管事洪朴端起一杯水,喂他慢慢喝了下去。众人舒了一口气。
在珠市口魏长生的住处,陈银官来了,他在另一家戏园里唱戏,听说师傅犯病,一下场,装都未卸,就匆匆赶来了。陈银官十几岁就跟着师傅学戏、唱戏,师徒感情深厚,情同傅子。看着师傅的内衣都湿透了,陈银官打来盆热水,和杨八官一道,替他抹澡。解开师傅的内衣,瞧着他瘦骨嶙峋的身子,陈银官豆大的泪珠噗噗地滴落到魏长生的身上。魏长生一直是昏迷的,说来也怪,泪珠滴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醒了,说:“银儿,别哭了,师傅没事……”
“还没事?你这哪里是唱戏?是拿命在拼呢,你什么时候考虑一下自己?呜呜呜……”
魏长生摸了摸陈银官的头,又闭上了眼。这时,洪朴领着郎中来了,检查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对大家说:“脉象太弱,近于枯竭,我开几剂药,能不能恢复就看天意了。”陈银官一声痛哭:“师傅——”
这时,三庆班的伶人们闻讯都赶来了,挤满了魏长生的屋子。洪朴说:“安排一匹快马,快到河间请高班主回来!”
正在乡下唱戏的高朗亭、梅灵等人连夜赶了回来。高朗亭和梅灵扑倒在魏长生床前,大声叫着师傅的名字。魏长生再次醒了过来,示意将他搀扶起来。高朗亭知道师傅有话要交代,他试着搀了几次,可魏长生的身子软得像泥,哪里能搀得起来呢!高朗亭将他的胳膊从自己的颈上绕了过来,陈银官绕了师傅的另一条胳膊,两人如此将师傅夹在中间,勉强将他的上半身扶直了。
魏长生最后看了一眼三庆班的伶人,说:“秦腔不能丢,二黄腔不能丢,花部乱弹一个都不能丢,大家好好唱戏。”又对陈银官说,“师傅累了,送师傅回家……”
戏神魏长生走了,享年五十九岁。
众人放声大哭。陈银官在室内搜寻一番,不过才找到几两银子。想师傅一生唱戏,少说也挣下十几万两银子,可他乐善好施,救死扶伤,没想到临终时却囊空如洗。
高朗亭说:“大家捐些吧,买副上等棺木,师傅前总是想着别人,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亏了他。”
收殓的当晚,高朗亭说:“唱段二黄送送师傅吧。”他唱道:
别离泪涟,
怎忍舍汉宫帝辇?
恨无端歹贼弄朝权,
汉刘王忒煞懦弱无权,
那文官济济全无用,
就是那武将森森也是枉然,
却教我红粉去和番,
群僚呵,于心怎安,于心怎安……
唱的是《昭君出塞》里的戏词。在高朗亭幽怨而苍凉的声腔里,魏长生像王昭君那般远去了,他的身子像一只孤雁,消失在了大漠孤烟的深处,渐渐看不见了。
次日,陈银官素车白马,载着魏长生的灵柩,他要将师傅送回他的老家四川金堂。马车出发的时候,无数戏迷早已闻讯等在路边,他们焚纸燃香,祭奠一代宗师。
魏长生的灵柩上,他生前饲养的鹦哥用哭腔反反复复唱着一句:“弦断了,弦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