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黄昏,散戏后,玉凤笑嘻嘻地来到高朗亭的私寓里,手里拎着一只瓦罐。高朗亭说:“你怎么来了?”“嘁,我怎么不能来?就算来看看你总行吧?”玉凤仰着下巴,俏皮地说道。高朗亭挠挠头说:“当然行,我不过是一说呗,别介意。”
“我当然介意啦。”玉凤故意嘟着嘴。“好吧,我向你赔个不是,行了吧?”高朗亭也故意向她拱手行礼。玉凤一闪身让开了。
她打开了瓦罐,一阵香气扑鼻而来。高朗亭吸了吸鼻子说:“好香啊!”
“你一天演戏很辛苦,我给你炖了只鸡。”
“你怎么能把伙房里的鸡拿来送给我吃呢?”高朗亭惊道。
玉凤一挺胸脯:“谁说是伙房里的鸡?是我自己掏钱买的好吧。今早给戏班买菜时,我特地在集上挑的,你这不是冤枉好人吗?”
高朗亭连忙说:“哟,对不起,是我错了。”
玉凤拿来了碗筷,倒了满满一碗,放到高朗亭面前,让他吃。她忙着打扫屋子,把这里一件那里一件散放着的脏衣服收集到一起,放到了盆里,准备洗。又拿个大扫帚,这里扫扫,那里掸掸,一边忙活着,一边不时地说,瞧这屋里,乱得像个狗窝。
高朗亭说:“我天天忙着唱戏,哪有工夫扫呢?几个徒弟住在前院,也不管我后院的事。”
玉凤就势说:“如果你愿意,我以后经常来帮你收拾收拾,好吗?”说完这句话,玉凤停下了手中的活,望着高朗亭。
高朗亭说:“好呀好呀。”玉凤的脸突然红了。她一转身,不让高朗亭看见她的红脸。
玉凤熬的鸡汤很好喝,里面放了一些干蘑菇,蘑菇吸足了汤汁,咬一口,就溢了出来。高朗亭越吃越有滋味,连夸好吃。
玉凤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别看她在忙活着,却留着心眼,一直悄悄注意着高朗亭的反应,听到他夸好吃,不失时机地说:“朗亭哥,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以后经常做给你吃。”
高朗亭自然说好。玉凤正在洗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说:“我忙着替你收拾屋子,差点忘了正事。对了,我爹叫我给你捎个口信,他说本子有个地方写不下去了,要和你商量。”
高朗亭一愣,说:“上次不是说快写好了吗?怎么又突然说写不下去了?我得赶紧去看看!”
“现在就去吗?我也要去。”
高朗亭说:“好吧,那我们一道。”说着,俩人出了门。
到了骡马市街,高朗亭见路边有不少炒货摊,就买了一大包糖炒栗子,用荷叶托着,递给了玉凤。玉凤拿起一只放进了嘴里,甜滋滋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炒栗子?”
高朗亭故意说:“别搞错了,是给你爹吃的,他写剧本辛苦了。”
玉凤将栗子往高朗亭的怀里一塞,说:“那你拿着吧,我才没那个闲劲呢。”
这姑娘翻起脸来还真快。高朗亭说:“买给你吃的,好吧?”玉凤这才没有推托。
到了家门口,玉凤叫道:“爹,我们来啦。”玉凤的爹和娘闻声都出来迎接。鲁麻子瞅了瞅女儿说:“半个月没见,长胖了嘛,看样子戏班里的伙食不错啊。”玉凤说:“那当然,大家待我都很好。”
进了屋,鲁麻子的桌上摊着一张一张的毛边纸,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画得乱七八糟。高朗亭说:“听玉凤讲,你的本子写不下去了?”
鲁麻子拿起桌上的毛边纸,指着上面的内容说:“是这样,我不知该给这个戏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杨家将十二个寡妇西征,最后的结局,按我们说书人的说法,她们在雁门关和金沙滩一带,经过一个名叫鼓浪峡的地方时,无法冲破辽兵的重重包围,最后除了没有进入峡谷的佘太君外,其他的杨门女将,全部战死在了滴泪崖。”
高朗亭想了想说:“太惨了,这样的结局不行。”
鲁麻子说:“我也觉得不妥,可是,又不知怎么改。这不,卡壳了,这才让玉凤给你捎话,叫你过来商议。”
高朗亭说:“杨门女将在书词里的结局,我们暂且不去管。试想,杨家一门寡妇出征,本来就是让人感到憋屈的事了,如果还让她们集体阵亡,除了佘太君外,全被辽兵杀了,这个结局是何等残忍,戏迷们在看了这样的戏后又会是何等感受?他们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吗?看戏图的就是个乐子,如果那样写的话,就连乐子也没有了,只会徒增他们的伤感。”
玉凤说:“对,我也觉得朗亭哥说得有理。”
高朗亭说:“杨门女将出征,只能胜利,不能失败。不要说集体阵亡,最好是一个都不能死。你可以让她们历尽艰险,九死一生都可以,但就是不能死。辽兵可以很厉害,甚至占得先机,但最后必须失败。最后的结局,我建议,辽兵大败,主将也让杨门女将杀了。”
鲁麻子说:“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我设计一场十二女将斗番将。”
“好,一定要让戏迷们看得尽兴,看得过瘾,这样的戏才会叫座儿。”高朗亭说,“戏,是暖心的。”又说,“得让看戏的人有乐头,有盼头。”
鲁麻子不断地点着头:“说得是啊,不然他们花钱到戏园子里来干什么呢?朗亭,说得好啊,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透彻的理解。为什么说戏比天大,道理就在于此。我知道怎么弄了。”
“那我回去了,你辛苦点,尽快修改,把本子先弄出来。”
按照高朗亭提供的思路,鲁麻子很快改好了剧本。完成后的本子被送到了三庆班,余老四、洪朴、高朗亭等人读完剧本后,感到非常满意,决定抓紧排演。白天,他们到各大戏园正常唱戏,散场吃过晚饭后,各人不休息,利用晚上时间,排演新戏《杨门女将》。杨门十二女将分别是主帅佘太君,大郎妻周云镜,二郎妻耿金花,三郎妻董月娥,四郎妻孟金榜,五郎妻马赛英,六郎妻柴郡主,七郎妻呼延赤金,八郎妻蔡绣英,孙媳穆桂英、焦月娘、姜翠苹。还有一个重要角色,烧火丫头杨排风。实际上是十三人。十二女将由班里演花旦的角儿高朗亭、杨八官、沈霞官、金双凤、陈小山、宋碧云、李福林、韩吉祥等人扮演。杨排风由高朗亭弟子苏小三扮演。在剧中,针对杨门十二女将,鲁麻子还分别设计十二番将,由班主余老四扮演辽军主帅,连喜扮主将,刘八、陈喜官等扮副将。
为了好看,余老四和高朗亭等人还别出心裁地在新戏中首次使用了一些绝活。如在开场吹台时,使用牛角号。徽班以往吹台,用的是唢呐,偶尔也有使用大螺号的,但使用牛角号,还是第一次,也没有别的戏班用过。牛角号声悠长嘹亮,号声一响,那种鼙鼓声声的战场氛围马上就出来了。首次运用硫黄弹。有戏妖之称的樊大扮孟良,在评书中,孟良有一只能喷火的火葫芦,他在战场上遇到对手,不能取胜时,就用它来喷火自救。以往戏台上的孟良,腰间都会挂着一个葫芦道具。但那只是做做样子,并不能喷火。为了能让葫芦成为名副其实的对敌利器,三庆班的师傅们也是费尽了心思。他们请中药房有经验的药剂师,按祖传秘方,专门配制了一种硫黄弹,使用时倒出一粒,砸向对方,硫黄弹砸散了,硫黄粉末一遇到空气就会爆燃,形成一团奔突的烟火,效果极佳。樊大反复训练,终于能在戏台上得心应手地使用。
三庆班大戏《杨门女将》在庆和园首演。
只见一位士卒模样的伶人,拿着一只牛角号走到台前,嘬起嘴唇,鼓起腮帮。霎时,牛角号声响起,全场震惊,这样的吹台方式,让戏迷们耳目一新,大家纷纷叫好。这正戏还未开始呢,戏迷们的情绪就涨到了顶点。要知道以往吹台时,戏迷们才开始入座。
正戏开演,首先是十二女将和十二番将起霸。起霸,即每个战将登台亮相,做一套精彩动作,念一首定场诗和自报家门。起霸源于明代传奇《千斤记》中有《起霸》一折,专门用来塑造霸王威武勇猛的形象,故称“起霸”。戏曲吸收了这种表演方法,形成了程式套路。高朗亭扮演的穆桂英第一个登场,口里念道:
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
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将军解战袍。
起霸时,杨门十二女将次第出场,个个战衣战裙,鲜盔亮甲,头戴盔帽,上插双翎,靠旗翻飞,一声娇喝,满场震动。当十二女将在戏台上站定时,那种气势,才真叫气壮山河。这么多刀马旦同时登台亮相,只有三庆这样的大班,才能做到。一般的戏班,根本没有那么多的角儿。
十二番将起霸也是威风凛凛,他们一个个昂首挺胸,眼望青天,骄横不可一世。敌我两列战将在戏台上站定,这边杏眼圆睁,杀气腾腾;那边横眉冷对,飞扬跋扈。牛角号声破空而来,一场大战一触即发。戏园里,戏迷的心被戏台上的动静吊到了嗓子眼,大家激动得不知所措,只是一个劲地喊着叫着,如万鸦竞噪,声浪差点把戏园顶子都掀翻了。
戏园里的热闹,从吹台开始后,就没有消停过。只听见角儿们的唱腔声,战场上的断喝声,刀枪剑戟的碰撞声,夹杂着不时爆发的叫好声,响成一片。京城的戏园里还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看戏的人都疯了一般,嗓子都喊哑了。
穆桂英枪挑辽军副将是重要一出。副将由名丑刘八扮演。穆桂英与刘八,一美一丑,一庄一谐,对比明显,反差强烈,两人往戏台上一站,给人的感觉就有戏。高朗亭一改往日或活泼或俏皮或妩媚的花旦形象,成了一员英姿飒爽的女将。刘八采用激将法,三激穆桂英,试图趁她气极时一举打败她。刘八先是取笑大宋朝廷无人,派出一班寡妇前来打仗;再激她不过是穆柯寨的野丫头,只会花拳绣腿,根本不懂军法;最后说要将她擒回家去做老婆。刘八扮的副将是辽军一员虎将,穆桂英正愁着如何取胜,当下识破他的诡计,于是将计就计,佯装气极,身抖失控,连兵器都拿不稳。刘八大喜,准备生擒,结果被穆桂英当场刺了个透心凉,倒在了戏台上。
戏的最后一出,是杨门女将联手大战连喜扮演的辽军主将。连喜是京腔名角,一条油亮的嗓子,一开口就响遏行云,**气回肠,把辽将的张扬和嚣张表现得淋漓尽致。辽军主将武功高强,杨门十二女将采取车轮战法,轮番出场,都被连喜一一打败。关键时刻,还是孟良从火葫芦里连取三颗火弹,砸向辽将,辽将的头上身上撒满了燃烧的硫黄粉,将他烧得焦头烂额。辽将忙着灭火,在一片浓烈的烟火中,烧火丫头杨排风乘势而上,一根烧火棍如疾风骤雨,打得辽将再也爬不起来,直至一命呜呼。
辽军兵退,边关收复,杨门女将班师回朝,一场大戏喜庆收场。
三庆班的大戏《杨门女将》火了。京城里,王公贵族、贩夫走卒闻风而动,正阳门里进进出出看戏的人比平时多了几倍,进出城门都要排队。三庆班的演出排得满满当当,大戏连排到一个月以后。
作为《杨门女将》的剧作者,鲁麻子已看过一次。可是,他觉得不过瘾,没看够,决定还要看一次。可是,看一场这样的大戏,要两百文,他实在没钱了。因为窝在家里写剧本,他已好久没出门说书。虽然这台戏是他写的,但看戏一样要掏钱。戏园里的管理很严格,只要你占了位置,甭管你是谁,都得乖乖买座儿。
按鲁麻子以往的做派,只有典当东西了。好在只要两百文,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打开角落里的一个破柜子,里面是几件衣服。他翻了翻,拿出自己的一件冬袄,反正现在天暖了,这件衣服一时也用不上,就拿出来夹在腋下,来到了正阳门外一家叫作聚源坊的当铺。来得太早了,当铺还没有开门。他早饭也没有吃,在附近转悠着,好不容易等当铺开了门。柜台里的伙计瘦得像个猴子,只见他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拈着衣襟翻了翻,只肯出一百文。
鲁麻子不悦地说:“怎么这么少?”伙计说:“马上就夏天了,我们现在收着也是压了本,一百文还是客气价。”鲁麻子说:“你多少加点,我也就是想看场戏。我这冬袄,到了下半年,少说也要值五百文。”伙计说:“那你留着吧,一文没的加,爱当不当。”这时,当铺里已等着不少当东西的人,伙计尖着嗓子说:“下一位。”
鲁麻子还在央求着,伙计懒得理他,见他仍在不停地啰唆,拍着柜台说:“这些都是当东西看戏的,你看哪个像你?拿着件破袄子,一百文还嫌少!”
听说都是来当东西看戏,鲁麻子大为欣喜。本来,他怕被人家骂成败家子,当衣服时还缩头缩脑的。现在,见大家都是如此,他心里舒坦多了。鲁麻子问道:“你们都来当东西,为的是看什么戏啊?”
几个人都说:“还能是什么戏?《杨门女将》呗。”
再看这些人当的东西,有首饰,说不定是从老婆的妆匣里偷的;有字画,说是祖传的;更多的是衣物。还有一个人,把家里一张明代黄花梨椅子都端来了。看来,这些人为了看戏,都是想尽了点子,舍得花血本。
鲁麻子夹着衣服回家,并不是他舍不得当这件冬袄,而是当了也没用,弄不到两百文,当了也是白当。鲁麻子又在家里扒拉着,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忽然,他发现了一件崭新的彩袄。这是玉凤的衣服,去年冬天才买的,这丫头才穿过几回,舍不得穿呢。要是把这件袄子当了,两百文不成问题。不过,要是玉凤知道了,肯定会伤心,吵闹一番是免不了的。想了想,鲁麻子将彩袄放下了,在家里继续倒腾着。
倒腾一番之后,还是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想来想去,鲁麻子又把女儿的那件彩袄拿了起来,夹在腋下。到时玉凤要是向他兴师问罪,就说下半年替她重新买一件。想到这里,鲁麻子才如释重负地出了门。
高朗亭当天唱完戏,回到戏班大下处吃晚饭的时候,发现玉凤的眼睛红红的,就问什么原因。玉凤说,今天有个熟人告诉她说,她爹为了看戏,把她的彩袄当了。她跑回家一看,彩袄果然没了,就和爹大吵了一顿。
高朗亭拿出一锭银子,塞在玉凤的手心里,说:“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明天去当铺赎回来不就得了。你这一说倒是提醒我了,这段时间天天忙着唱戏,你爹写剧本的酬金还没有给呢,一会儿我和班主商量下,明天就叫账房开出来,通知你爹来领。”
第二天,鲁麻子来到三庆班,戏班里给他开了五十两银子的酬金。鲁麻子还从来没有挣过这么多钱,一定要请余老四和高朗亭喝几杯。这一说倒是又提醒了高朗亭,现在这部戏这么火,鲁麻子功不可没,倒真应该请他好好喝上一顿酒的。
晚餐安排在著名的正阳楼。这家酒楼里,烤羊肉是一大特色,不仅味道正宗,而且刀功出众,羊肉薄得像纸片一般。因此,这家酒楼经常向宫里和朝廷大员们的府邸送菜。高朗亭安排人提前预订了包间,黄昏散戏后,他和余老四、洪朴、鲁麻子,还有玉凤几个,一道来到了正阳楼。
坐定了,余老四和高朗亭斟了满满一杯酒,站了起来,对鲁麻子说:“我们先敬你一杯。”高朗亭一般不喝酒,照例是以茶代酒。
鲁麻子说:“快坐下,站了不喝!我这个酸文人担当不起。”直到他俩坐下了,鲁麻子才喝干了。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鲁麻子瞅了眼女儿,说:“这部戏可真火,别怨我当了你的袄子。你们知道吗?现在当铺里的生意比平时好了一大截,那些人都是前脚当了东西,后脚就去戏园看《杨门女将》。”
玉凤的气还没有消,说:“爹,不管怎么说,你就是再要看戏,也不该当了我的新袄子。”
高朗亭说:“你就别说了,不是赎回来了吗?”
“赎倒是赎回来了,可我这肚子里的气还没有消呢。”
高朗亭指着桌上的菜说:“那你多吃点东西,吃了东西气就全跑出来了。”
玉凤说:“朗亭哥你贫嘴,我就是要我爹长个教训,下次不要再动我的东西了。”
洪朴说:“这台《杨门女将》才真叫好看,我这大半辈子也算是搭过不少戏班子了,这样精彩的戏还真没看过,角儿、唱腔、武打、绝活,哪一样都不少。整个京城都轰动了,全北京的茶馆里,全在谈咱们的戏。难怪鲁麻子要当衣服看两遍,简直看十遍都不够。”
余老四说:“唉,戏不火有不火的烦恼,火了有火的麻烦。”说着,他拿出一大沓红色的请柬,放在了桌上,说,“都是请唱堂会的,我们的角儿要是有孙猴子七十二变的功夫就好了,一家也不落下。”
高朗亭说:“上午堂会,下午演戏,这样连轴转,时间一长,大家都撑不住,太累了。”
余老四说:“有些堂会是推不掉的,谁叫咱火呢?别的戏班想唱还唱不上,再累也要挺住。后天和相府上的堂会,一定要唱好。和相的寿辰,大家打起精神,不能出任何岔子,我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小,晚上睡觉都担惊受怕。”
玉凤说:“和相,是不是和珅?”鲁麻子说:“知道还问。”玉凤朝她爹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明天就是到和府唱堂会的日子,晚上,回到私寓的时候,高朗亭有点心神不宁。他对苏小三说:“我这右眼皮老是跳,怕是要出什么事呢。”
苏小三说:“师傅,本来我不想说,自陆长松师傅走后,你就有点变了。依我看是受了刺激,该丢了的东西就丢了吧,老是惦记着累人呢。你去给祖师爷上炷香,让祖师爷保佑咱四季平安。”
“你说得有点道理,可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还死得那么惨,我怎么能忘得了呢……”
“你瞧你,我还叫你快忘了呢,又来了,快去上香吧。”苏小三说。
伶人的家里,都摆有祖师爷的像,以便随时祭拜。高朗亭来到前院放有祖师爷像的木龛前,拿起一炷香,点着了,插到了前面的香炉里。望着黑暗中的一点红光,他想起了魏长生常唱的几句秦地民歌:
三寸的宽来,万丈的高。
大风吹来摇摇摆,
小风吹来摆摆地摇。
有福的人哪桥上过,
无福的人哪打下了桥……
此时,这个昔日对自己有巨大帮助的恩师又在哪里呢?两淮盐务总商江春死后,扬州的春台班就失去了经济支撑,他在那里还待得下去吗?说不定又踏上漂泊之路了。现在,三庆班已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对了,应该写封信,把三庆班进京以来的情况向他详细报告一下。最重要的是,请他再来北京。京城太大了,大到人心慌;京城又太小了,只有三寸的宽,却有万丈的高。对,一定要将他请来。只有他来了,自己才会真正心安。
高朗亭在祖师爷的像前默默地站着,脑子里胡思乱想,直到一炷香燃尽了,他才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