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三庆班的伶人们就收拾着东西,往车上搬运衣箱道具,到和府去唱堂会。和府在内城,与戏班的大下处有较远一段距离。几辆骡车拉着三庆班的伶人和衣箱,向内城进发。到和府后,伶人们就开始忙着化装。戏码是和珅亲自指定的《杨门女将》。本来,余老四建议选取其中几折,但和府的人不同意,说和大人要看全本。
看戏的除了和府里的人,还有许多前来贺寿的客人,一个个自然是非富即贵。《杨门女将》这台戏,三庆班里的人已经唱熟了,过程都很顺利,照例赢得了满堂喝彩。
报酬给得也很丰厚。终于又完成一桩重要差事,角儿们在卸装,管事的带着其他伶人在兴高采烈地收拾着东西,准备返程。这时,和府的总官刘全走进来说:“今天是和大人的寿辰,大人很高兴,刚有吩咐,叫高朗亭留下来陪酒唱戏,其他的人先回吧!”
和珅非常喜欢看戏,他和京城里的名伶素来颇有私交。相传他和秦腔伶人魏长生的关系就很好,甚至一度传出对他有断袖之癖。传闻未必可信,但魏长生出入和府如家常便饭,这倒是事实,和府的街坊四邻都有目共睹。和珅自然也成了秦腔班的靠山。乾隆四十七年(1782),朝廷在京城禁秦腔,幕后真正的原因,据说就是和珅的政敌通过惩治秦腔班,将矛头直接对准了他。和珅岂肯为了一个戏班影响自己的前程,翻脸不认人,勒令秦腔班解散。
在京师,伶人侑酒是一种风气,凡上等次的宴席,必有角儿斟酒献唱,王公大臣无不好这一口,由此诞生了一种男旦侑酒的职业。侑酒的男旦也称歌郎,一般由年轻貌美的优童担任。一个色艺俱佳的优童是很吃香的,酬金丰厚,陪侍一次收入从几两到几十两银子不等,而且来往均是红障泥大鞍车接送。这种车,按规定是只有京部堂官才有资格乘坐。但名角向来不屑于陪餐侑酒。所以,当刘全说和大人要高朗亭留下时,他觉得受到了侮辱。
高朗亭说:“我不会喝酒,也不会陪酒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清晰,有着不容商量的口气。
他正在用卸妆的油纸擦着脸上的面红,胭脂全乱了,横一道竖一道,脸上是一片混乱的血红。高朗亭的样子吓得刘全连退了好几步。高朗亭将油纸在手心里捻着,手心全红了,成了一只血掌。刘全说:“今天是和大人的生日,我不想出什么事情。”
高朗亭将手中的油纸重重地摔在桌上,桌上溅出了一团红印,艳得刺眼。高朗亭想起了父亲临死前吐在地上的血痰,和这块吸透了胭脂的油纸一模一样。
刘全说:“我的祖宗,你就别任性了,和大人的话,还从来没有人敢违命。”
高朗亭瘫倒在椅子上。刘全的话说得很重,他知道其中的分量,和大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况且他还管着内务府。不说自己,三庆班所有伶人的命都捏在他的手里,谁敢违拗他的话呢?那就是活得不耐烦了。
“师傅,怎么办?”
高朗亭一看,原来是苏小三。真是个懂事的孩子,还知道留下来陪着师傅。透过窗子,高朗亭看见琴师单琴言、单琴衣兄弟,他们分别拿着胡琴和月琴,正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棵树下,望着自己。
要是知道怎么办就好了。他是穆桂英,一杆梨花枪遇佛杀佛,遇魔杀魔,直杀得辽军人人闻风丧胆。可是,下了戏台,他就是高朗亭,就是一个戏子,梨花枪也成了一截无用的棒子。可是,他才从戏台上下来,气还没有喘几口,盔甲都还没有脱,那股杀尽一切番敌的豪气还在身上,还没有散尽呢。他和珅的官再大,也不能这么快就要他回到高朗亭,变成一个任人欺凌的戏子。他的梨花枪上还有杀气呢。
这太让他为难了。他还在沙场上没有回来呢,或者说,他的人虽然是回来了,可心还没有回来,神更没有回来。
刘全又进来催了:“我的祖宗,瞧你这脸,怎么出去见人啊?你会吓着大人的,快擦干净吧,擦干净了重新化装!”
虽然刘全平时和他主子一样,奸诈而阴险,但他今天的表现,凭良心说,还算不坏。他当然不希望今天会有人扰了老爷的兴致,所以尽可能地息事宁人,当个和事佬,好把这场酒局应付过去。给和相侑酒,这差事要是换成别的伶人,就是天大的好事,高兴还来不及呢,可高朗亭就是迟迟没有动,让刘全怎么不着急?
刘全说:“再大的角儿都陪酒陪唱,还没见过你这么犟的。”
高朗亭说:“我和他们不同。”
刘全说:“有什么不同?不都是个戏……”刘全的话说到这里,只见高朗亭突然抄起放在一边的梨花枪,枪尖一点,抵在刘全的下颌上,硬是没让他把那个“子”字说出来。
苏小三赶紧拿下了师傅的枪。刘全失了面子,脑袋一点一顿地说:“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今天唱也得唱,不唱也得唱!”
高朗亭说:“你去回个话,就说我嗓子不行,唱不了《杨门女将》,非要唱的话,唱什么由我做主。”
刘全见高朗亭答应了唱戏,也顾不得和他计较刚才的事,屁颠屁颠地向和珅报告去了。
很快,刘全又回来了,笑眯眯地说:“和大人今天心情好,说随便你唱什么。这下没的说了吧?快化装,酒席都开始了。”
苏小三也劝道:“师傅,就唱一回吧,糊弄糊弄他们。”
看来,今天要是不唱,是过不了这一关的。唱就唱吧,只要不唱穆桂英,他还是能接受的。穆桂英能唱吗?她刚丧新夫,就和一家老小奔赴边关,她是去杀敌的,报仇的。她能侑酒吗?梨花枪能助兴吗?当然不能。现在已经答应人家了,唱什么呢?高朗亭想了想,有了,今天我只能给他们唱怨妇戏,因为我现在就是个怨妇,一个任人欺凌的怨妇。
他脱下铠甲,取下靠旗和盔头,又将一对长翎子小心收好,怨妇是用不着这套行头的。他简单收拾了一下,穿上了一件素色旧蟒,随刘全来到了宴席厅里。厅里很热闹,里面推杯换盏。高朗亭行了个礼,在两位琴师前面站好了。他朝席上扫了一眼,发现王府班的班主王金官也坐在里面,他今天肯定是来贺寿的。
乐声响起,高朗亭唱了起来,是《装疯骂殿》里赵艳容的一段唱:
我这里假意儿懒睁杏眼,
装疯癫做一个摇的摇、摆的摆,摇摇摆摆,扭捏向前。
忍羞惭将爹爹夫君来唤,
随我到红罗帐倒凤颠鸾。
猛然间眼昏花天昏地转,
有许多冤鬼魂站在身边。
那边厢又来了天兵天将,
玉皇爷驾祥云接我上天。
我这里轻飘飘飞上云端,
随玉皇离红尘摆驾回天。
秦二世要将赵艳容迎进后宫,无奈之下,她只好装疯卖傻,一会儿将爹爹当成夫君,一会又来到天上地下,只管胡言乱语,目的就是摆脱二世的纠缠。
王金官果然找碴了,他说:“今天是和大人寿辰,你这唱的是啥?换一个!”
换就换吧。高朗亭换了《打龙袍》里满腹含冤的一段唱:“满腹含冤,含冤;浑身有口也难言,难言。谁知头上有青天,忙步儿跪堂前,要把含冤事细说一遍……”
忽然,他感到自己的脸上一阵冰凉,眼前模糊起来,人影晃动。不好,泪水涌出来了,怎么能真哭呢?这两出戏都唱过多次了,还从没有真哭过。是的,我是任人欺凌的赵艳容,是被狸猫换太子沦落民间的李后,是被权贵随意摆布的戏子,有一腔无处倾诉的冤屈。不哭还能怎样呢?
这时,王金官说:“和大人,你瞧这个戏子唱的都是些啥戏,哭哭啼啼的,这不是存心和大人过不去吗?”
这个王金官,他说高朗亭是戏子,难道他忘了自己的身份?他不也是戏子吗?这人真是糊涂透顶,他和当官的坐一块,就以为自己也是个官了。不过,他的煽风点火还是引起了和珅的注意。和珅说:“高朗亭,王班主的话你听见了吗?今天是本官的寿辰,别唱那些没劲的戏,来一段《杨门女将》。”
高朗亭愣在那里,半天没动静。刘全来到他身边,说:“听见了吗?和大人让你唱段《杨门女将》,来段穆桂英大战番将的戏。”
高朗亭说:“不是说好了,唱什么由我吗?”
刘全低声说:“你就别说了,这不是情况有变吗?”
王金官涨红着脸说:“对,来段穆桂英大战番将的戏,热闹。”
苏小三扮演的番将已经登场了,他将梨花枪递给高朗亭,说:“师傅,就给他们来一段吧,一会的工夫,唱完了咱就回去。”
高朗亭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他说过自己今天不能扮穆桂英的,可他们偏偏要他扮。这些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话从来没个准头。他拿起那柄梨花枪,感觉这枪特别沉,他勉强舞了一朵枪花,唱道:“风萧萧雾漫漫星光惨淡,人呐喊,胡笳喧,山鸣谷动,杀声震天……”
哪里有杀声呢?只有推杯换盏的声音、酒气冲天的叫好声。他兴冲冲地来到了战场上,可战场上空无一人。无敌可杀,还要这柄梨花枪做什么呢?他两手相错一用力,只听吧嗒一声。
枪断了。
王金官站了起来,手指着高朗亭,大叫道:“他这是故意的,他这是在与和大人过不去!”
高朗亭手里拿着半截断枪,像个傻子似的站在那里。琴师不知所措,伴奏也停了。那些喝酒的人也都放下了酒杯,场上出奇地安静。
说什么呢?身为先锋官的穆桂英败了。
刘全打圆场说:“大家继续喝酒啊,别停下来,今天是和大人寿辰,各位要一醉方休。”
王金官看样子已喝了不少,脸血红血红的,他说:“叫那个唱戏的过来斟酒。”众人跟着起哄说:“对,斟酒,叫穆桂英过来替我们斟酒!哈哈哈。”满室的人笑成一片,他们都是赢家。
刘全拉着高朗亭的袖子,轻声说:“我的祖宗,你老是绷着脸干什么?你就过去斟一圈,再说几句好话,然后我负责将你带出来,好吧?也就一会的工夫。”
刘全说的是事实,只要忍一忍,低个头,事情也许就过去了。可是,刚才有个客人说,叫穆桂英过来斟酒,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这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太把自己当根葱了。穆桂英是给你们这些人斟酒的吗?虽然她的枪断了,可她还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穆桂英,是大宋西征军堂堂的女先锋。她一出场,就有人要血溅五步,横尸当场。
一把银质酒壶被塞到了高朗亭的手上,刘全已经将他牵到了席间。刘全说:“先给和大人斟酒,祝和大人寿比南山。”
只要高朗亭跟在刘全后面说,刘全说一句,他也跟着说一句,事情就过去了。可是,他就是开不了口,脸涨得通红,甚至比王金官喝了酒的脸还要红。高朗亭还从没有拿过这样的银质酒壶,酒壶的形状有点怪,像孟良腰间的那个火葫芦。他将银壶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感觉它很烫手。他的手拿惯了梨花枪,拿不了酒壶。
刘全推着他的手说:“快斟酒,这是和大人的酒杯。”
高朗亭低头一看,哎哟,这是什么酒杯?他更没有见过了,质地透明,泛着淡青温润的光泽,是玉质的,还是琉璃的,高朗亭看不出来。
刘全说:“你倒酒啊,愣着干什么?难道你连倒酒也不会吗?还要我教你不成!”
刘全又碰了一下高朗亭的胳膊,他只好将壶嘴往下倾了倾,酒倾泻而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香,多好的酒啊,书上说的玉液琼浆,也不过如此吧。
高朗亭在酒杯里突然发现了自己的脸。不过,脸是晃动的、变形的,像正被人不断地扇着耳光。他继续倒着,刘全大叫道:“满了、满了!”
他赶紧收住酒壶。可是,桌上还是湿了一片,和珅忙着抖搂自己的锦袍,看来,酒洒到他的衣服上了。他满脸不悦,重重地掸着衣服。
王金官凑近了说:“高朗亭,你连斟酒也不会吗?你平时不都是斟得好好的吗?今天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是存心要坏和大人的彩头!”
高朗亭说:“我不会斟酒,平时也没有斟过酒。”
王金官端了满满一杯酒,递到高朗亭面前说:“把这杯酒喝了,向和大人赔个不是。”
高朗亭说:“我不会喝酒。”
王金官的脸涨得更红了:“你的意思是说,这酒里有毒?”
高朗亭恼了,这人怎么这样说话,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自己本来就是不会喝酒啊,说的是实情,这和毒药有关系吗?高朗亭说:“王班主,你我也算是同行,在下素来滴酒不沾,这点我们班里的同伶都是知道的。”
“那你今天就破个例,你喝一杯看看,敬和大人一杯,看是不是把你毒死了。”王金官还是不依不饶。
这个家伙太坏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个圈套,王金官非要把高朗亭是否喝酒与和珅联系起来。他要是不喝,就是嫌和珅的酒有问题,就是对和大人不敬。他们才不管高朗亭是不是真的不喝酒,对一个有事没事就喜欢喝几杯的人来说,从来不会相信一个男人会滴酒不沾的。
高朗亭真是气极了,一个人怎么会无耻到这种程度。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大军压境身陷重围的感觉。
可梨花枪没了,他已不能上阵杀敌。那就有什么用什么吧,他举起那只银质酒壶,朝王金官的脑袋狠狠地砸了过去。
只听嘭的一声响,王金官发出一声惨叫,瞧这样子,比番将叫得还要惨。王金官捂着头,血从他的指缝间流了下来。“呀,血,高朗亭杀人啦!”王金官看着自己血糊糊的手指,嘴里哇啦哇啦地叫着。
和珅说:“好你个高朗亭,你怎么能打本官的客人呢?太不像话了。来人啊,把他带到巡捕房关起来!”
高朗亭如释重负,今天的堂会终于可以结束了。他现在也终于可以离开和府了,他早就想拔腿而逃了。这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就是待在牢房里也比待在这里强。在这里,就是所向披靡的穆桂英也要吃败仗。
接下来,高朗亭身不由己地被推来搡去。先是被推出了和府,接着又被塞进了一辆黑乎乎的车子里,经过一路颠簸,最后,他被塞进了一间散发着霉味和臭气的牢房里。
刚进牢房,几只正在打架的老鼠四散奔逃。牢房里有个土炕,炕上面铺着一层干草。高朗亭在炕上坐了下来,几只跳蚤蹦到了他的身上。高朗亭抖了抖衣服,索性把草全捋开了,躺到了光溜溜的炕上。
现在有时间了,高朗亭把今天在和府的经过仔细回想了一遍,觉得自己没错。今天的事情要是再发生一遍,他还会毫不犹豫地将酒壶砸向王金官。这个人太可恶了。不过,今天事情发生的地点有点特殊,是在和府,王金官又是和府的客人。要是在大街上,或者茶楼里,不要说砸王金官一下,就是多砸几下也不会蹲牢房的。打狗要看主人,当着主人的面打狗,主人自然会罩着狗。想着王金官被砸的惨样,高朗亭感到太解气了,比在战场上杀了番兵番将还要解气。当时,幸亏手中没有梨花枪,要是有的话,说不定他会当场在姓王的身上扎个窟窿。
高朗亭感觉自己的身上痒痒的,低头一看,胳膊上、腿上,出现了好几个红色的血点,是草堆里的跳蚤咬的。他皱了皱眉,这牢房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自己只顾逞一时之气,现在可怎么办呢?
再说班主余老四,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听说高朗亭被关进了巡捕房大牢,当场就蒙了,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戏班与戏园是有协议的,这天天都排着戏,现在高朗亭被关,谁去扮演穆桂英?一则找不到比他更优秀的人,二则戏迷也不会答应。京城的戏迷就是捧高朗亭,很多人是非高不看,非高不听。余老四索性将《杨门女将》停了,并放出风声,说高朗亭在和府唱堂会时和王府班主王金官发生冲突,被关进了牢房。这么一说,大家都知道是王金官在找高朗亭的麻烦,很快就占据了舆论上风。
在京城,一座大戏园养着好几百号人。大戏园都是民间集资建设的,在建之前,戏园里的各个空间,如戏台、楼上、楼下,都会被划分为多个部分,各有其主,出资人的成本回收和利润就靠唱戏收入。至于平时在戏园里提供各种服务的小商小贩,如卖茶水的、卖水果的、卖点心的、送戏单的、递热毛巾擦脸的等等,也是个不小的群体,且都是为了挣一口饭吃的下层百姓。现在,一部叫座的大戏停了,戏园没有了收入,这群人也吵翻了。那些兴冲冲地跑到戏园里来看《杨门女将》的戏迷,却被告知戏停了,对这些人来说,看戏是和吃饭一样重要的头等大事。还有,看戏就是为了看角儿,现在角儿受欺负进了牢房,他们也不能接受。
余老四安排三庆班里的伶人带头,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们要看戏”“快放高朗亭出来”之类的话,带着那些愿意声援的人,整天到关押高朗亭的牢房门口坐着。这样,牢房所在的大街上,每天都聚集着好几百人。
当然,不能就这样指望着和珅放人,余老四暗中也开展着密集的疏通工作。跑和府送礼,又找王金官道歉,一刻也没有消停。
牢房里的伙食太差了,每餐只有一个黑面馒头,散发着一股霉味和馊味,一看就是变质的面粉做的。高朗亭一口也吃不下去,只好饿着。
一天, 高朗亭正躺在炕上发呆,忽然,他听见了一阵女人的啜泣声。抬头一看,只见栅栏外面站着一个姑娘,原来是玉凤。
高朗亭呼地一下坐了起来,惊道:“玉凤,你怎么来了?哭什么啊?”
“给你送饭啊,瞧你成了这个惨样子。瞧你这头发,这脸,还有身上,都脏成什么样子了,我能不着急吗?”
牢头打开了牢门,玉凤拎着食盒走了进去。牢头抖搂着锁门的铁链朝高朗亭嚷道:“快点吃,吃完了好让姑娘离开!”
瞧着牢头离开了,高朗亭说:“这牢头还不错。”玉凤一撇嘴:“还不错呢,敲诈了我二两银子,不然不让进来。快吃吧,送顿饭不容易!”
说着,玉凤打开了食盒,一碗烧肘子,半只烧鹅,一盘木须肉,外加一大碗米饭。高朗亭狼吞虎咽地吃着。玉凤不断提醒他吃慢点,别噎着了。玉凤说:“余老四这两天在忙着找人。听说他到和府去了,和大人说你不知天高地厚,敢在他的府上撒野,怎么着也要关你几天,让你受点皮肉之苦。不然,说你的尾巴还会翘到天上去。”
高朗亭说:“玉凤,你说,我翘尾巴了吗?”
“我知道你是冤枉的,可他们关你总要找个理由啊,你就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待几天吧,我天天给你送饭。”
高朗亭瞅着乱糟糟的牢房,苦着脸说:“玉凤,我在这里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让余班主赶紧想办法,把我弄出去。”
“那你愿意给王金官赔个不是吗?”
“我还是在这牢房里多待几天吧,要我给他赔礼,没门!”
玉凤扑哧笑了,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说:“你就是吃了犟脾气的亏。人呢,该低头时就要低头,由着性子来不行啊,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好了,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在牢房里,高朗亭是彻底闲下来了,他就开始练功。虽然被关起来了,可他还是穆桂英呢。没有梨花枪,他在那堆乱草里挑了一根稻草,硬硬的,稻草也可以做梨花枪。至于辽军士卒,当然是乱草中的那些跳蚤了。他声东击西,指南打北,可惜稻草还是太软了,敌人是越杀越多。三四天下来,地面被他磨得光滑滑的了,正好可以练练乌龙绞柱。虽然玉凤每天来给他送一顿饭,可他还是很饿。人饿的时候,不能傻坐着,那样只会更饿。高朗亭摸索出经验来了,饿就练功,练着练着,就会忘了饿的滋味。乌龙绞柱要天天练,歇几天不练,腿就疲了,腰就硬了,再表演时就没有那么利索了。只可惜没有伴奏,他就用嘴发声,发锣的声音。侧身往地上一坐,循着声音,双腿在空中一搅,左腿在空中画的圈要足够大,有绞的感觉,立到顶点的时候,腿和腰要直,让人感觉此时是绞到了柱子上,然后再一借势,人就轻松地起来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高朗亭往往一练就是二十多个,他一点也不嫌多。
再说王金官,自从在和府里被高朗亭砸了脑袋,自感大失颜面,算计着这次要借和珅的威风,好好收拾一下高朗亭。他在头上扎根绷带,天天嚷着头痛,躺在**大呼小叫。请了御医来看过,说是脑部受了重伤,中药煎了一大堆,药罐子在火炉上一天熬到晚。其实,王金官一口也没有喝。他派管家向巡捕营衙门里递了状子,也找人送了黑礼,状告高朗亭行凶。其实,一个银质酒壶能砸多重呢?他不过是要借机整整高朗亭,最好是能把他整臭。王金官是精忠庙会首,管着京城里所有的戏班子,他装病的这些日子,那些班主和角儿都前来看望,王家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玉凤又来送饭了。平时,每次看到高朗亭时,她都很高兴,可这次有点不一样。像第一次来探监一样,她又哭了。高朗亭一看,玉凤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惊道:“玉凤,你这是怎么了?”
玉凤说:“那个牢头好无聊,每次敲诈我银子还不算,还要揪我的脸,把我的脸都揪青了。本想扇他几个耳光,可又怕他不让我进来送饭。”
高朗亭说:“玉凤,让你受苦了。”玉凤揩了揩眼泪说:“没事,我又不登台唱戏,青了就青了呗,就当是摔了一跤,过几天就会好的。”
有一天,玉凤是和她爹鲁麻子一道来的。鲁麻子说:“都是我写了这本戏,害了你,你要是不唱穆桂英就没这些麻烦事了。”
高朗亭说:“鲁叔,话不能这么说,这事怎么着也怨不着你。那天,王金官处处为难我,让我下不了台,他就该挨那一顿打。我反复琢磨着,那天的事情要是再来一遍,我还是一样要砸他。”
“唉,话是这么说。可是,有些人,是不值得和他较真的。”鲁麻子一脸严肃地劝道。
高朗亭说:“这次的事情,让我心灰意冷。京城就是座大戏台,作为一个外地伶人,上台唱几场戏后,也许就该撤了,要想在这台上扎根,是断然没有可能的事。”
鲁麻子说:“高朗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沉默半晌,高朗亭狠了狠心说:“等我出狱后,打道回府,回扬州去。”
鲁麻子冷哼一声说:“扬州能和京师比吗?扬州有几座千人的大戏园?扬州每天有数万人进园子看戏吗?不错,这京城就是个大染缸,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咱凭真本事和真功夫吃饭,怕什么?那些人巴不得你们走呢,走了京师就是他们的天下,正中他们下怀。还想走回头路,穆桂英能回到穆柯寨吗?在战场上,你这种行为,就是临阵退却,畏罪潜逃!”
鲁麻子的一番话,说得高朗亭无言以对。吃完了饭,高朗亭抹了抹嘴巴说:“鲁叔,你说得有理,那咱还得打起精神,继续和他们周旋。”
鲁麻子难得一笑:“这就对了。”玉凤说:“我到琉璃厂找了师傅,用我的钱,替你重新做一杆梨花枪。”
鲁麻子说:“我们走了,你不要着急。”高朗亭说:“不急,我在这里天天练功呢。”鲁麻子说:“很好,作为角儿,就要关键时刻拿得住。”
高朗亭嘴上说不急,可毕竟是说说而已,牢房哪是人待的地方,望着鲁麻子父女俩出了牢房,高朗亭恨不得长双翅膀跟着他们飞出去。
余老四知道,没有和珅点头,高朗亭是放不出来的。谁能在和珅面前说得上话呢?想来想去,自然想到了和珅的管家刘全。要是他肯帮高朗亭在和珅面前说情,事情也许会有转机。刘全肯不肯说话,王金官的病情也是因素之一。姓王的天天在家装病,包括刘全在内,外面的人并不一定知情,还以为他真伤得有多重呢。余老四决定安排一次饭局,请的主客就是刘全。
余老四早已从连喜那里打听到了,王金官喜欢斗蟋蟀,他养的几只蟋蟀,斗遍京城无敌手,比他唱戏的名声还要大。只要有人出高价向他挑战,他是宁可放着戏园里的戏不唱,也要去应战,而且是负少胜多。现在,王金官在家装病,白天是不便出门的,那就约他晚上应战。余老四安排了几个王金官熟悉的斗虫豪客向他邀战,果然,王金官答应了,地点就定在同兴楼。
天黑后,王金官带着两个跟班,乘着辆骡车,兴冲冲地来到同兴楼。几个豪客早已等在那里。老友相见,二话不说,摆开战场就厮杀起来。王金官憋屈了多日,整天像一头闷驴拴在家里,现在故态复萌,兴致格外高涨。王金官这几只蟋蟀,平时精心调养,整日里喂着鱼虾猪肝等物,比养一个人的费用还要高。养着这几个玩物,自然盼着战事,一则过瘾,二则赢钱。但没人挑战都是白搭。现在,机会来了,让王金官如何不高兴?斗虫时,只见他手里拿着根穿心草,吼得比几个豪客还要卖力。
余老四宴请刘全的酒席也安排在同兴楼,不过安排在王金官他们楼上。酒席过后,余老四和洪朴等陪着刘全下楼,路过斗虫的包间时,余老四站住了,故意问道:“这里怎么这么吵啊?”
洪朴伸头看了看室内,说:“几个大佬在斗虫,瞧那个王金官,看样子今天又赢了。”
刘全也伸头看了看,问道:“那个王班主,不是说头痛吗?怎么跑到这里来斗虫?”
余老四说:“刘总管,这都是你亲眼所见,他明明就是装病,你再仔细瞧瞧,他像是有病的人吗?”
刘全的脸黑了,沉默不语。上车的时候,余老四拉住了他的手,顺便将一张折成四四方方的银票塞进他的手心,说:“刘总管慢走,回去请在和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戏停了好多天了,戏班、戏园里的人都等着要饭吃呢。”
刘全打着酒嗝说:“我知道了,问题不大。”
很快,高朗亭被放了出来。余老四、鲁麻子、苏小三、玉凤几个带着辆骡车来接他,走出牢房的那一刻,高朗亭叹了口气说:“我在牢里一共待了十三天,有死了一回的感觉。”
玉凤说:“呸呸,别瞎说,现在啥事也没有了,咱们以后也别再招惹那些人了,好好唱咱的戏。”
高朗亭说:“余班主,听说这次为了把我捞出来,戏班里花了不少钱,唉,我高朗亭对不起大家了,欠各位的太多了!”
余老四说:“别说这些了,能出来就是万幸。钱是人挣人用的,只要人没事就好。”
晚上,三庆班在同兴楼摆了几桌,欢庆高朗亭归来。高朗亭挨桌给戏班的人敬酒,敬到刘八面前时,刘八瞅了瞅他的酒杯,笑着说:“里面是茶水吧?”
高朗亭尴尬地笑了。刘八说:“你咋就不会喝酒呢?下次要是到哪个王府唱堂会就带上我,侑酒的事我全包了!”有人就说:“刘八,你长得这么丑,歪瓜裂枣的,心思还不小。”
刘八假装恼了,说:“歪瓜裂枣怎么了?透心甜,比你们实在!”
一屋子的人哄堂大笑。
高朗亭发现自己喜欢上了玉凤。这种感觉也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但应该不是第一眼看到她,可能是在此后的接触中慢慢滋生的。特别是在监狱中的这段日子,她忍辱负重,天天给自己送饭,让他非常感动。那些天,他除了练功,就是盼着她到来。
兴许是苦底子出身,这姑娘特别会过日子。她擅长精打细算,一日三餐,安排得井井有条。哪怕是吃杂合面馒头,她也会变换着弄出花样来。如切成片,烤得焦黄焦黄的,别有一番滋味。这一点,对从小就学戏,后来又唱戏的高朗亭而言,恰恰是最缺乏的。他整日里要么在唱戏,要么脑子里在琢磨着戏,一天到晚神思恍惚,除了唱戏,啥也不会。他觉得这天底下除了唱戏,好像再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了,根本就不是个过日子的人。他需要玉凤这样一个心灵手巧的姑娘替他打理。
玉凤一家人自然乐得攀上这门亲事。高朗亭虽是名角,可这小伙子人很老实,并不像有些梨园子弟那样浮华,他的心里只装着戏,鲁麻子更是打心眼里喜欢。
喜事是在当年腊月初八举办的,地点在京城有名的酒楼太和楼。此前,高朗亭已特地派人回老家,将娘、顾师傅和妹妹朗月接到了京城。在和玉凤拜天地的时候,他还有些云里雾里,觉得像是唱戏。晚上,送走客人,在洞房里,他掀开玉凤的盖头,感觉新娘子玉凤,比戏台上的花旦还要美。拥着玉凤,高朗亭感叹自己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光阴过得好快,进京两年来的往事一幕一幕地出现在脑海里,被刁难,被歧视,被欺辱,生活比戏还要难演呢,生活没有本子,你根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现在,有了玉凤,生活里有了个贴心的伴,他感觉要踏实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