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唱完戏收拾行头时,兼管首饰衣箱的琴师单琴言急匆匆地向后台管事洪朴报告,说首饰箱内一件珍贵的水钻头面不见了。

洪朴大吃一惊,说:“别急,仔细找找,我们戏班子还从来没丢过东西呢。”

单琴言将衣箱里的首饰全拿了出来,一件件地摆在桌上,小心地抖搂着。弄了半天,单琴言沮丧地说:“洪叔,还是没有。”

老洪也傻眼了。这件水钻头面,有五十余件,要值五百两银子,是三庆班最值钱的家当,一般的戏班里根本没有。当初为买不买这件水钻头面,戏班里还有过争议,也是浙江盐务衙门不缺银子,又是为皇上贺寿,这才下决心置办了一套。这套头面平时用一块红色的厚绸包裹着,一般排演大戏,或到王公贵族家唱堂会时,才偶尔使用。从置办以来,才用了七八次。现在突然丢了,怎不叫人痛心。

单琴言说:“怎么办?”

这时,余老四、高朗亭俩人也闻讯走了过来。余老四说:“琴言,你仔细想想,你最后一次发现水钻头面仍在衣箱里是什么时候?”

单琴言想了想说:“贵重的首饰,每场戏结束后,我都会清点一下,这件头面首饰更是不会遗漏。昨天都还在,可以肯定就是今天丢的。”

弄丢了首饰,管理者是要赔偿的。单琴言说:“肯定是被盗贼偷走了。班主,赶紧报告巡捕房吧。”

余老四看了看高朗亭,说:“朗亭,这事你怎么看?”

高朗亭说:“后台是戏班子的活动场所,一般人是进不来的。洪叔、单琴师,你们再仔细想想,下午唱戏间隙,有没有什么生人进了后台?”

洪朴和单琴言都摇了摇头。高朗亭说:“这就对了,依我看,是戏班里出了内鬼。”

余老四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十有八九是自己人。可是,戏班子里有百余号人,人人都有嫌疑,要找出这个家贼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单琴言说:“还是报告巡捕房吧,让他们去查。”

余老四说:“家丑不可外扬,巡捕房也不一定能查得出来,还会把戏班里搅个天翻地覆。再说,就算查出来了又能怎样呢?偷东西的人肯定要蹲班房,都是随我一道出来混口饭吃的兄弟,说真的,我于心不忍。此事暂时还是不要声张吧,就我们几个人知道,我们暗中访查,纸包不住火,肯定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不过,管衣箱的人要注意,今后要严加看管,不能再丢东西了。”

高朗亭说:“班主考虑周全,我也同意暂时不要声张。那些巡捕一个个吃人不吐骨头,巴不得我们报告,他们好趁机做些文章,到时吃亏的还是我们。”

一转眼,到了腊月十八日,三庆班早就做了安排,这一天唱封箱戏。所谓封箱戏,就是戏班子本年的最后一场演出。这场戏唱完后,就要把行头、道具、乐器等封入箱中,在箱口处贴上“封箱大吉”的封条,来年再与戏迷见面。岁末年关封箱戏是梨园界由来已久的一个传统习俗,一般在腊月二十四至二十八。三庆班的伶人由于路途遥远,还要赶回家过年,所以提前了几天。

封箱戏一般比较热闹,不像平时唱戏那般严肃,图的就是个喜庆和乐子。伶人们各施绝活,或反串角色,或即兴发挥,插科打诨,争相献艺。自七月底进京后,三庆班虽也遇到些波折,但好在有惊无险,在京师发展顺利,伶人们的荷包赚得满满的,因此封箱戏也就格外喜庆。

高朗亭反串《双打虎》里的恶僧卢杞。《双打虎》说的是淮安府张氏,因丈夫命丧,同女儿到江南投亲,途中先遇老虎,后遇恶僧,幸亏女婿相救,先打虎后除僧。高朗亭演的是恶僧卢杞出场时的一段长念白与几句对话,没有唱词:

卢杞:带发修行在禅林,不戒酒来不除荤。

自幼生来不可挡,全凭利刃把人伤。

用剑劈死张驸马,寿安寺内把身藏。

洒家卢杞,兄长卢植。我兄长在朝中官居首相,上尊天子,下管大臣。恼恨张驸马与洒家比武,那时洒家怀恨在心,去校场比武,用剑将他劈死。圣上见我斩了大臣,有意欺君,彼时将我推出去问斩,多亏满朝文武保奏才得活命。想俺来到寿安寺,带发修行,进得寺院,一班无用的和尚,赶的赶了,贬的贬了,那那,洒家另找一班奴汉,学艺拳棒,惕后防用。今日洒家心中不爽,不免将地窑子打开,将一班女子放将出来,与洒家吃酒解闷。小和尚!

和尚:有!

卢杞:将地窑子打开,将师娘们放将出来。

和尚:是!师娘们出来。(四美女甲、乙、丙、丁上)

甲美女:我本贞节女,

乙美女:落在地网中,

丙美女:见人呵呵笑,

丁美女:和尚是你的老公。

四美女:参加大师傅。

卢杞:罢了。

四美女:师傅放我们出来,有何事情?

卢杞:洒家坐在寺中闷闷不乐,叫你们出来与洒家饮酒散闷。

四女:我等奉陪。

卢杞:将酒摆上!

高朗亭平时扮的是花旦,扮演僧人,而且是个品行不端的恶僧,对他来说,是第一次。甫一出场,就引发阵阵哄笑。扮他手下的小和尚是班主余老四,台词只有几个字。对唱戏这一行来说,字多字少从来不是问题,有时一两个字的一声叫头,同样能将唱腔发挥得淋漓尽致。扮四美女的分别是杨八官、沈霞官、樊大、刘八。刘八是丑角,又矮又矬,他扮的女性一出场,矫揉造作,东施效颦,让人忍俊不禁。

这段没有一句唱词的演出,几个伶人充分展现了念白功夫,可谓别出心裁,赢得了满堂喝彩。俗话说,能说会唱,作为一个角儿,除了要唱得好,能说也是一门重要功夫。梨园行还有一句俗语,叫千斤白四两唱。唱当然很难,但这么说是为了突出念白的重要,作为一个伶人,不能重唱轻说。

与封箱戏的热闹现场相比,陆长松的私寓,大门紧闭。在后厢房一间雅致的内室里,罗帐低垂,被翻红浪,他和小福晋正紧紧地缠在一起,身下的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一只铜香炉里,燃着撩人的苏合香。小福晋的一头秀发全乱了,她闭着眼睛,脑袋在枕头上烙饼般左右翻转,嘴里哇哇地叫着。陆长松在她身上忙活着,还不时地用手掩住小福晋的嘴,她的叫声大得让他害怕。

自三庆班第一次进庄亲王府唱堂会,小福晋就动起了心思。她先是看上了高朗亭,就以学戏为名,将他留了下来,没想到高朗亭胆小怕事,都不敢正眼看她,是越撩越退的主。无奈,她这才将目标转向了陆长松。陆长松自然知道事情轻重,不敢玩火,一直婉拒,躲着小福晋。直到《蝴蝶梦》枷号事件发生,陆长松才知道,作为伶人,在社会上的地位实在是太低了,唱戏这个行业实在没什么意思,他彻底心灰意冷。他认识到,要想在这世上混得有头有脸,不被人欺负,必须要有个靠山。他这才投入了小福晋的怀抱,从此和她厮混在一起。

小福晋的喘息声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她趴在陆长松的怀里,用手轻轻抚着他的胸膛。陆长松说:“三庆班今天唱封箱戏了,他们明天就会一个个地回乡过年。”

小福晋说:“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陆长松一把抱住小福晋说:“我不回去了,我舍不得离开你。”

小福晋想了想,说:“你还是回去一趟吧,免得被家乡人骂,过完年你再来就是了,我也不在乎这十天半月的。”

“还是你为我考虑得周全,好吧,那我明天就准备准备,回家过年。”

小福晋嗲声嗲气地说:“你不在京城,我的心里会空得很,日子过得也没甚滋味。侯门深似海,外人看着风光,不过是山珍海味养着些活死人,华屋重楼住着群行尸走肉,都是些无趣的人。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你早点回来啊,别让我等太久。”

陆长松说:“放心吧,我速去速回。”

“每次到你这里来,我都好害怕,我生怕我们的事情有一天会泄露出去。”小福晋说着,突然泪水婆娑起来,“长松,我真的好害怕,你带我远走高飞吧。”

“别说傻话了,我们能飞到哪里去呢?又以什么为生?除了王府,谁能养活你这个金枝玉叶?只要我们小心点,应该会没事的。”

“有事我也不怕,”小福晋狠了狠心说,“大不了一个‘死’字,我好歹也大胆地做了一回女人,值了。”

陆长松吓得打了一个激灵,死,太可怕了,他还从来没有想过。可是,睡了庄亲王的女人,还会有第二种结局吗?陆长松愣在那里,半晌沉默不语。

小福晋摇了摇他说:“怎么,害怕了吗?怕什么?有我呢,敢做就要敢当,我不会让人伤害到你的,放心吧!”

陆长松默默地抱紧了小福晋。外面,市声隐隐,年的氛围越来越浓。胡同里,各种吆喝声不断传来。“卤煮喂,炸豆腐”“酸甜的豆汁儿——麻豆腐”“葫芦儿——冰糖的哎”…… 两人静静地听着,小福晋说:“多好听的吆喝声,多想过普通老百姓的日子,推着个车儿,驮着个草把子,到街上去卖豆汁或糖葫芦什么的。”

“小福晋,你是没有穷过,那样的日子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陆长松说道。

小福晋跳下床,从兜里掏出一个银匣子,又拿出一根小巧的纯银烟枪。烟枪末端,镶嵌一截翠绿的翡翠。烟杆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烟斗呈花蕾状,连接在烟杆上。小福晋又拿出一根银色的烟扦,打开那个银匣,里面是金黄色的烟膏。小福晋用烟扦剜出一点,用纤白的手指将它捻成一团,放在银色的花蕾上。又拿出盏铜制的烟灯,对陆长松说:“快点着!”

陆长松点着了烟灯,小福晋将烟枪对准火苗,花蕾里很快就鼓起了一个圆形的小泡子,像烟斗里开出一朵黄色的小花,美极了。空气中有了一种香甜的气味。小福晋连吸了几口,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说:“真舒服。”

陆长松知道这玩意儿,说:“你这是吸大烟呢。”小福晋说:“别说得那么难听,这叫福寿膏,皇宫里好多人都吸这个呢,有钱有权的都好这口,特别提神。来,你尝尝!”

陆长松吸了一口,没什么感觉。小福晋说:“来,再吸一口试试,闭上眼睛,将烟吞下去。”陆长松按她的吩咐做了,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起来,像飘上了云端,风柔柔地吹着,像小福晋的手在他全身慢慢地抚摸着,每一寸肌肤都雀跃起来,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畅。

忽然,这种感觉消失了。陆长松大叫一声:“我还要!”他从匣子里剜出一大块,手指哆嗦着,塞了好几次,才塞进了烟斗里,凑近灯火,拼命地吸了起来。他用力太大,把火苗都吸得抖动起来。小福晋说:“哥,慢慢来,别呛着。”

时间到了,小福晋该回去了,她整理了下衣服,又梳好了头发。陆长松见她没有收拾烟枪,说:“还有这个呢。”小福晋说:“这个是特地给你准备的,我有。”陆长松激动地说:“小福晋,你待我真好。”“那当然。”小福晋说。她戴上顶宽檐的帽子,遮住了大半边脸。陆长松送到门外,看着小福晋愈走愈远的身影,他的眼神渐渐灰暗起来。

胡同里,落叶翻飞。小福晋就像一片绚烂的叶子,被风吹走了。

三庆班唱完封箱戏的第二天,伶人们就到通州码头各自乘船回家过年,并约定元宵节返京,唱开箱戏。一般情况下,梨园界惯例,正月初一上午唱开箱戏。正月是戏班子最忙的时候,伶人们当然不会错过这段黄金时光。但三庆班是地方戏班,伶人们远离家乡,过节总得放假,让大家轻松几天。

高朗亭回到了石牌。春节期间的石牌,反而比平时要冷清许多,那些奔波了一年的贩夫走卒、水手船夫,都回家过年去了。高朗亭见到了娘,顾师傅早已和娘一起生活了,就住在他家的老房子里。在京城时,高朗亭就将几个月来的收入兑换成了银票,除了留下点盘缠,全部交给了娘。娘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银票,手都激动得哆嗦起来。娘炒了一桌的菜,高朗亭和顾师傅对饮了起来。

得知顾师傅仍在渡口开着茶寮,高朗亭说:“师傅,别开了吧,我能养活你们。”

几盅酒下肚,顾师傅的脸红扑扑的,他说:“你以为我开茶棚是为了赚钱吗?人老了,怕寂寞,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开间茶棚再合适不过了,不挑不驮,还能听到天南海北的各种新鲜事,特别是梨园里的事。像你们三庆班成立,进京贺寿,在京城扎根唱戏,我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真的呀?没想到你的消息这么灵通。”高朗亭惊道。

“这当然多亏了这条皖河,没有它,石牌就啥也没有。”顾师傅说道。

高朗亭自然不忘去姜家看看妹子朗月。几个月没见,朗月养得胖乎乎的。知道姜家并没有为难她,高朗亭这才放了心,对姜家特别是姜老太爷的看法也有了点改变。

没事的时候,高朗亭喜欢围着皖河转悠。冬天的皖河,河水干枯,只剩河道中间一条窄窄的水沟。河北岸的猫山上,山石嶙峋,零星的杂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黑褐枝条如同插入石缝里的乱箭,北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响声。传说中那位会唱戏的鲶鱼精呢?虽然从来没有人见过她,但她肯定存在,藏在人们发现不了的地方,可能就在某一块岩石后面。她在暗中教那些穷苦的人唱戏,如同神授,让人们暂时忘记苦难。所以,从石牌走出去的人,没有一个不会唱戏的。

过完年,高朗亭回到了京城。临走的时候,娘用荷叶包了两条大干鱼,一条就用了两张整荷叶,鱼尾还拖在外面。这是用一种本地俗称青鲩的鱼腌制后晒干的,味道特别鲜美。这肯定是节前娘为他返京特地赶制出来的,高朗亭长这么大,家里还从来没有腌过这么肥的鱼。他想留下一条,娘怎么也不让,说家里小干鱼多着呢,一定要他带回京城。

到京城后,高朗亭拿了一条腌鱼,又买了点别的礼品,到骡马市大街去看望鲁麻子,他想知道他的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鲁麻子的腿已经恢复了,他拎起高朗亭带来的那条干鱼,和他的小腿差不多长。鲁麻子说:“多好的干鱼,佐酒是没话说的。”

这时,玉凤端出好几样干果。鲁麻子说:“你看,我的腿现在好了,能照顾自己了,我这个女儿蛮勤快的,能不能到你们戏班子里打打杂?至于薪水嘛,你们看着给就行了。”

鲁麻子在说这话的时候,玉凤的脸红了,默默地站在一边,用手指不停地绕着发梢。

高朗亭看了眼玉凤,说:“我回去和班主说说,应该没问题。”

玉凤的脸更红了,她说:“我去做饭,我们中午吃炖羊肉。”

高朗亭说:“鲁先生,本子写得怎么样?”

鲁麻子说:“初稿快出来了,我感觉还是很满意的,再给我个把月时间就行了。依我看,这个《杨门女将》会轰动全城的,十几个花旦同时上阵,有姿色,有声势,又是武戏,融合二黄、京腔等多种声腔,戏台上还从来没有过这样一部戏,好看又好听。”

高朗亭说:“太好了,我就是想推出这样一部好看的大戏,把我们徽班的实力充分展示出来,同时又吸纳当前几种流行的声腔。所有女将全部扎靠、戴翎,到时,戏台上靠旗飘飘,鲜盔亮甲,枪戟翻飞。鲁先生,你说好看不好看?对了,女将们的道具还不够呢,得抓紧置办一批。”

鲁麻子跷起了大拇指,说:“好,第一场演出时我就去看,我要将杨门女将专门弄一期花榜,造造势,这个戏一定会火。”

高朗亭说:“好,还在过年中呢,今天破个例,我们好好喝几杯。”

三庆班的伶人们陆陆续续地返京了,大家都忙着练功,准备唱开箱戏。玉凤被安排在戏班的大下处打杂,帮厨房里做事。依她的意思,是想随着戏班到戏园里帮忙,但她毕竟是一个姑娘,按当时的规矩,女人是不允许进戏园的。

一天,余老四接到巡捕房通知,说三庆班有两个伶人——沈霞官和程杏村——嫖妓,而且程杏村还偷盗妓院银两,被人抓了个现行,揪送到巡捕房来了,叫班主去认罚领人。

余老四大吃一惊,这新年的开箱戏还没唱呢,怎么就发生了这般龌龊的事?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沈霞官是高朗亭的弟子,程杏村是陆长松的弟子,虽然陆长松没有在三庆搭班,但程杏村仍在三庆班唱戏。出了这样的事,传出去铁定会影响三庆班的声誉。

余老四对高朗亭说:“上次偷水钻头面的贼露面了。”

高朗亭一愣,马上明白了,余老四说的可能就是程杏村。他都偷到妓院去了,可见染上偷盗恶习不是一天两天,外面的东西都敢偷,偷戏班里的东西也就顺理成章了。

两人来到巡捕房,沈霞官和程杏村一见到他俩,就彻底蔫了,垂着头坐在墙根,目光呆滞。巡捕房责怪三庆班管教不严,罚了戏班一笔钱,将沈霞官放了,由余老四带回。程杏村因为多次偷窃,肯定要被判刑蹲班房。就在余老四、高朗亭带着沈霞官走出巡捕房时,仍关在里面的程杏村大叫一声:“班主救我!”

只见程杏村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就像是发了羊角风一般。高朗亭大惊,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沈霞官低声嘟哝道:“他这是烟瘾发了。”

“他什么时候沾染上了这个恶习?真要命,难怪会跑出去偷东西。”余老四对程杏村说,“我问你,戏班里的那副水钻是不是你拿的?”

程杏村连连点头说:“是我,是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对不起戏班!”说着,将头在地上死劲地磕着。

高朗亭焦急地说:“怎么办?你看人都这样了,拖下去说不定要出人命的。”

沈霞官说:“没大问题,只要给他吸几口大烟就好了。”

“吸,吸,难道还能给他吸吗?这不是明摆着把他往火坑里推吗?”余老四大怒。

程杏村不停地磕头求饶:“救救我,班主,救救我!”

高朗亭说:“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毕竟是一道出来的兄弟,能不能和巡捕说说,这人我们先带回去,戒了烟后再送他回来服刑。”

余老四和巡捕商量了一番,巡捕同意了。余老四吩咐说:“雇辆车子,拉到大下处,弄间房子关起来,叫个郎中来给他看看,当务之急是要戒了大烟。还有,把程杏村的情况告诉他的师傅陆长松,叫他严加看管。”

程杏村关在大下处一间单独的房子里,烟瘾发作时,鬼哭狼嚎,杀猪一般叫着,郎中给他开了几剂中药,他一边服药,一边戒烟。鸦片这玩意儿,吸上容易戒掉难。关了十几天,程杏村每天喊叫的次数才渐渐少了。又过了十来天,他才彻底不喊叫了。余老四看他戒掉了烟,又派人将他送到巡捕房,等候处理,坐牢是免不了的。

春天了,北京外护城河边,杨柳青青,河水青碧。沙地上,放风筝的孩子牵着手里的风筝线,欢快地跑来跑去。平坦的沙地上,留下了他们的脚印。小福晋在护城河边下了车,披着一方黑色的纱巾,遮住了大半边脸。她望着空中的风筝出神,感觉自己也是一只风筝,在风里越飞越高。牵她的那根线攥在一个人手里。可是,那个人只能在暗处,他不能像眼前这些孩子一样,牵着自己自由地奔跑。小福晋多么希望他能走到这片沙地上来,把她像只风筝一般放飞到风里。可是,他不能,他不能给她天空。

小福晋飞不起来,所以,她才喜欢上了金黄色的福寿膏。这玩意儿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在火焰慢慢燃起一个圆圆的烟泡时,小福晋就感觉自己的腋下生出了一双翅膀。那时,她就成了这天上的风筝。如果说女人是风筝的话,那么,她身上的那根线,必须牵在一个男人的手里。她寻找那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好久了。王爷不是,高朗亭也不是,许多熟悉和不熟悉的男人都不是。让人欣慰的是,她已经找到那个人了。过一会儿,她就要去找他,把自己交给他。她借口到城外踏青,一个人出了王府,暂时远离那个她想离开却又离开不了的人间地狱。每一次见面都是危险的,这点她知道。可是不见面会更加危险,那座人间地狱迟早会杀了她,剜心挖肺,五马分尸。她好难,只能生活在危险或更加危险之中,没有第三种选择。

沙地软软的,像他的手。小福晋迫不及待地上了车,车子钻进一条偏僻的胡同,七转八拐的,向城里奔去。她根本没有看见自己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一条人影。

小福晋坐的车子在陆长松的私寓前停下了。她轻轻敲了敲门,门开了,她一闪身进了院子,门旋即又关上了。

小福晋刚一进屋,两人就紧紧地抱在一起,好像有好几年没见面一般。实际上,他们每个月都要见一到两次,只是每次时间都不长,最多一两个时辰。对他们来说,一个月一两次的见面是远远不够的,他们恨不得天天待在一起,黏在一块。陆长松帮小福晋脱着外套,手忙脚乱地解着扣子,脱下后狠狠地抛到一边。每次见面都是这样,两人快速地脱着衣服,然后将衣服一件件地扔掉。有的扔到案上,有的扔到了椅子上,更多的是扔在了地上。一件件衣服,从他们手中被扔出去时,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瘫成一团,如同花花绿绿的死蛇皮。他们太恨这些衣服了,是它们阻挡了两具焦渴的身体。所以,他们才迫不及待地脱得干干净净,将自己从衣服里快速地撕出来,一点阻碍的东西也不留。然后,再紧紧地缠到一起。

帷幕拉得严严实实,里面响起了激烈的喘息声和呻吟声。特别是呻吟声,一个低沉,一个悦耳。两人都是练过气息的,呻吟声发自丹田,绵长而持久。这声音如同解冻的河水,突然没了束缚,像两匹飞奔的野马,在河**并驾齐驱,你追我赶,彼此拼命地撵着。帷幕里,两具雪白的身体,像暗夜里艳丽的罂粟花,毫无顾忌地打开了自己,努力地伸张着,自由地呼吸着。

几个人影敏捷地翻进了陆长松私寓的院子里,紧闭着的门被小心地弄开了。然后,门又被悄无声息地关了起来。很快,只听帷幕里传出一声尖叫。接着,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花谢了,帷幕里恢复了黑暗,里面危机四伏。

当天,三庆班主余老四听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陆长松和庄亲王的小福晋**,被王爷发现了。陆长松被王府的人打得气息奄奄,请他赶紧过去一趟。

余老四、高朗亭和洪朴三人匆匆赶到陆长松的私寓里,屋里乱成一团,没有一件完好的东西。卧室的地面上,是一根纯银的烟枪,烟杆都被踹弯了。烟枪浸在一摊鲜红的血里,像一截死蛇。

高朗亭拉开帷幕,陆长松躺在**,哼了一声。余老四对洪朴说:“赶紧去请郎中,一定要请最好的郎中。”

知道自己的人来了,陆长松睁开了眼睛,说:“班主……我对不起大家,我不是人……”

余老四说:“别说这些了,现在说这些话还有用吗?你好好躺着,我们一定想办法救你。”

陆长松摇了摇头:“我……不行了,我恳求大家,把我葬在京郊,我回不去了……”

高朗亭这才明白去年十月老郎会时,陆长松为什么没有选择继续在三庆搭班。当时,所有的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做。现在,高朗亭懂了。陆长松早就料到了他和小福晋的事会有暴露的一天,这样,王爷追究起来,他陆长松已不是三庆班的人了,他的所作所为已和三庆班没有任何关系。这是在保护戏班,保护大家呢。明白了这一层,高朗亭的心里有了种温暖的感动。

郎中来了,摇摇头走了;又一个郎中来了,又摇摇头走了。最后来了一个花高价请来的宫里御医,他看了看陆长松的伤势,对余老四几个轻声说:“内脏全烂了,撑不到天黑,快准备后事吧。”

天黑时分,陆长松死了。

陆长松留下遗言说把他葬在京郊,戏子不能入家谱,死后也不能葬在家族的坟山里,各大家族都有这样的规定。三庆班出资在京郊买了块墓地,安葬陆长松,并在墓前立了块碑,碑文是:徽伶陆长松之墓。

葬礼那天,三庆班全体伶人都来送别。陆长松为人谦和,颇有艺德,在戏班里口碑较好,他的突然离去,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和惋惜。高朗亭初出道时,搭的第一个戏班就是陆长松的宜庆班。那时,他什么规矩也不懂,也没有演出经验,陆长松不厌其烦,一遍遍地教他。想起与陆长松交往的点点滴滴,高朗亭黯然神伤,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转眼间说没就没了。大家默默地围坐在陆长松的坟前,每个人都心事重重。一个巨大的纸堆在燃烧着,纸灰飘飞,像天上下起了灰雪。

乱坟岗位于京城的荒郊野外,一到下午,就看不到半个人影。一天午后,有个女人却径直走进了乱坟岗,来到了陆长松的坟前。她就是小福晋。小福晋没有缠着黑色面纱,她再也不用担心有谁看见了。小福烧着纸,哭着说:“长松哥,对不起,我送你来了。”

“长松,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好孤单啊,我唱戏给你听好吗?都是你教我的戏。”说着,小福晋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包裹里,拿出了一件素色的戏服,穿上,唱了起来,唱的是《梁祝》里的词,“一见梁兄魂魄消,呼天抢地哭号啕。楼台一别成永诀,人世无缘难到老……”

唱了一会儿,小福晋又说:“长松,我刚才唱的你听见了吗?我唱得好不好?要是你喜欢听的话,我再给你唱一段好吗?

“长松,你倒是说话啊,为什么要躲着我?你怎能忍心抛下我呢?

“长松,下辈子我不做福晋了,做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就这么说定了,来世我们一定要做夫妻,你等着我啊……”

第二天,周边村子里的人都说,乱坟岗新葬了个戏子,新鬼也认生呢,哭哭闹闹的,折腾了一夜。

天亮时分,小福晋就不见了,她从此失踪了。有人说她被庄亲王杀了;也有人说她回到了满人最初的生活之地长白山,隐居山中,终老不出。总之,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