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在肩侧的手倏然收紧,裴以叙的脚步一顿。
他猛然低头,怀中人目光热切,一双明眸熠熠生辉。
他原本想要循序渐进,可虞悦行事让他捉摸不透,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她总是若即若离,忽热又忽冷。
他好像在荒芜的岛屿上等待救援的人,她是海天交接处出现的帆船,风平浪静时,他能清晰地看见她在一点点靠近,可一个浪潮涌来,她的身影便无处可觅。
隔着茫茫汪洋,他不知她何时会抵达,更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到他所在的岛屿。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的等待在绝望与期望中轮番交错,他站在岸边,不知该何去何从。
虞悦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神情越发凝重,什么嘛,提到自己女朋友就这样如临大敌一般,宝贝到连说出个名字都要这般郑重?!
裴以叙垂下眼眸,清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喑哑:“你想要知道吗?”
虞悦回了一个疑问的眼神:“你不想说?”
那么好吧,同她说清楚,告诉她自己的心意,请她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审判。
如果她愿意,他愿丢盔弃甲,就此臣服。
如果她不愿意,那他就此转身,毫无怨言。
他深吸一口气,静静地看着她,徐徐开口:“虞悦,我……”
“慢着!”
他的眸光深邃,虞悦莫名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打断了他,心念飞快运转,怎么感觉他不是想要说出女朋友的名字,而是想说点别的什么?比如什么“虞悦,我警告你,你不要不知好歹”,又或者“虞悦,我女朋友是谁和你有关系吗”……
她急急道:“算了,你不要说了,我不想知道。”
裴以叙一愣,但决定并没有因为她的打断而就此撤销。
“可我现在想让你知道,我想要告诉你我……”
和他清俊面庞不相衬的倔强感为眼前人增添了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气,虞悦为这样的少年气着迷,越发后悔有此一问。
女朋友是谁不是谁,和她有半毛钱关系。
她需要做的是,及时抽身。
“不用告诉我,我真的不感兴趣。”虞悦再次打断他,而二人此时离回廊也不过五步之遥,她不再贪恋这怀里的温暖,也不贪图他长腿的方便,从他身上跳下来,踉跄着站稳。
“谢谢你送我过来,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抱歉。”
虞悦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廊走,刚走到檐下,南时初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
“哇哇,虞悦,我拍到了超唯美的画面!”南时初喜形于色,举着相机,立即要调出来给虞悦看,“古今结合,凄美浪漫,闻者无一不为之落泪!”
“啊哈,是吗?”虞悦一边翻着包找纸巾,一边好奇地凑过去。
南时初这才想起她方才摔着了,她应该先关心关心,她有些歉然地放下相机,关切道:“有没有把脚崴着?不好意思哈,我刚刚站的地方离你比那个男生远呢,我看那男生去帮你了就没有急着赶过来。”
“没事,没崴着……”虞悦穿上羽绒服,坐在南时初为了拍照准备的小折叠凳上,心中有些怪怪的感觉……所以,方才裴以叙一路抱着她走过来都被第三个人看到了吗?
总觉得做坏事被留下了证据一般。
心里一虚,也就忘记要看南时初拍到了什么凄美浪漫的画面了。
“就是鞋子湿了拍不了了!”
“快快换下来,冻死了这要!”南时初赶紧从包里翻出纸巾和另外准备的鞋袜,“还好我准备充足!”
“你太可靠了!”虞悦揉了揉冻僵的脚掌,心不在焉地换着鞋袜,犹豫着开口,“他……走了吗?”
“谁?哦,你说那个男生吗?走啦!”南时初翻了翻包,准备拿出两个暖宝宝给虞悦的脚贴一下,却没翻出来,“你才说我可靠,我好像忘记多装几个暖宝宝了!”
“没事没事,等会儿再走走蹦蹦,就暖和过来了。”
南时初想了想,从自己的衣服里面扯下自己贴身上的一个暖宝宝,放在虞悦脚下:“还有一点点温度,聊胜于无吧。”
虞悦感动地看她,南时初朝她咧嘴:“下午你还得坚持两小时,别感动。”
“为了时初大大的创作,再坚持两百个小时都没问题。”
脚逐渐恢复了知觉,虞悦穿好鞋袜,赶紧翻出保温杯和小纸杯,想要喝点热水暖和一下。
倒了一杯,触感毫无温度,虞悦试探性地抿了一口,果然凉透了,一杯下肚,管保肚子结冰。
“这个保温杯好像坏了,水不热了,喝吗?”
南时初刚才跑来跑去的,浑身还热乎着,毫不在意地倒了一杯,两口喝下去,也凉得龇牙:“有点夏天喝冰雪碧那感觉了!”
“啊?”
“透心凉啊朋友!”
虞悦被她逗笑,默默地倒掉了自己杯里的水。
二人坐着休息了一会儿,拿出面包零食吃起来,面包很干,虞悦口干舌燥,吃了两口也吃不下去了,准备等南时初吃完了转移到下一个取景地。
她撑着下巴,一边看廊外飞雪,一边同南时初聊天。
远远的,有一条颀长的身影走进视线里。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长款风衣,脖间围着一条深咖色围巾,一双大长腿被直筒裤包裹着,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踩着一双工装靴,身姿从容,步伐沉稳。
黑色的身影与莹白的雪花壁垒分明,又相互融合,他就像从漫画中走出来一般。
虞悦莫名心跳加速,看得呆了。
“我今天拍照运爆棚!”南时初赶忙把没吃完的面包扔回纸袋中,胡乱地擦了擦手,迅速拿出相机,调好参数,对着那边的身影连连咔嚓。
雪花渐小,待能看清那双深邃的眉眼,虞悦心跳猛然加速,是裴以叙。
“时初,拍好了吧?我们赶紧走吧……”
“等等,再拍两张!这个超有氛围感的!咦?”南时初拉近焦距,“是个大帅比……”
“是吗……”虞悦含糊地应着,裴以叙该不会是去而复返,来找她的吧。
南时初还在拍,估计跑不了。
跑什么?
她虞悦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好吧!
坦然下来,虞悦淡定地看着那道逼近的身影。
南时初不好拿着70-200焦段的大镜头怼着陌生人拍,等他离得近些了便默默地放下了相机,看向虞悦,小声嘀咕道:“好像真的是刚刚抱你的那个男生欸!”
“不是,他不是抱我……他就是……”南时初眨着眼看她,好像在说,我有眼睛,我又不瞎。虞悦气馁,不再解释。
“你们是不是认识?”这样说着,南时初皱起眉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样。”
虞悦想了想,她确实没做亏心事,不存在遮遮掩掩,提醒她道:“他也是南大的。”
“哦,我想起来了!是我们学校榜上有名的帅哥啊,叫什么裴什么叙?”
“裴以叙。”
“对对!”这么一说,南时初想起她还在清澜湖旁拍到过他和虞悦的侧影,恍然大悟般,“你们是男女朋友吧!你不会是因为他才最终答应和我来B市拍照的吧?!”
虞悦:……还真被你猜对了一半。
但是,另外一半,她慌忙否认:“不是,你不要乱讲!”
“哦!不是就对了,”南时初若有所思,“刚刚那样都没来个法式热吻,也不像是在谈朋友的样子!”
什么……法式热吻啊……
虞悦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想问她刚刚啥样?她在旁边到底看到了多少?不会看到她对裴以叙图谋不轨吧?
没来得及问,裴以叙已经走到了回廊下,南时初对他扯出一个对待陌生人的尴尬笑容后,便小声给虞悦说了一句“你们聊”后,蹲到一边去给相机换电池,整理行李了。
虞悦还在激烈地咳着,伸手去拽她,拽了一片空气,她也好想装模作样地去收拾行李啊!
“咳咳……”想到南时初说的法式热吻,也不知道裴以叙听到没有,虞悦咳得更加剧烈了,她偷偷瞥向裴以叙,倒是没看见他的神色有什么异常,就是耳根子有点红。
南时初的声音并不大,他的耳朵只是冻红的吧,毕竟他对自己又没有意思。
但,搞不好他会以为她虞悦色心不浅啊!
她瞪一眼南时初,始作俑者默默地离得更远了些。
虞悦咳得脸都红了,想倒点水喝,又想到那水都凉透了,努力顺了几口气,眼皮底下多了个冒着热气的红色保温杯。
裴以叙走近时,刚刚好听到虞悦在急切地否认他们不是男女朋友,也自然听到了后面的话。
对于有旁观者目睹了他失态这一回事,他多少有些不自在,但“刚刚那样”“法式热吻”一下子刺激到了感官,让他的脑海一遍遍重播着刚刚是哪样。
才平复的心潮又有了腾涌的趋势。
他努力忽略南时初说的话,放下伞,拿出口袋中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将保温杯递给虞悦:“喝点热水,杯子是新的。”
虞悦实在呛得难受,听他这么说了,也没有再扭捏,接过来,倒在小纸杯上喝了。
温热的水带来了暖意,也让喉咙舒服了很多。
虞悦心里有些诧异,这个水居然温度适宜,刚刚好欸!
她正准备问可不可以倒一杯给南时初,眼皮子下方又多了一叠东西。
“这个给你。”裴以叙又从口袋中拿出几个暖宝宝贴递过去。
虞悦有些目瞪口呆,一时间呆住,他是为了拿这些东西给自己吗?
见虞悦没接,裴以叙将东西放在一旁的折叠凳上:“天气冷,别冻着了,我先回裱画室了。如果有需要,可以……和我联系。”
一口气说完,裴以叙拿起廊柱下的伞,转身就走。
有的话,被打断,勇气就会退散,没有了再言明的欲望。
可有的事情,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做。
“等等!”
虞悦一惊,她是想说等等,可是?她好像没说出口?这等等哪里冒出来的。
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南时初。
蹲在地上的南时初放下行李,对虞悦灿烂一笑,她只是灵光一闪,忽然有了新的创作欲,这才朝着裴以叙的背影喊了句“等等”。
裴以叙回头。
南时初不好意思地一笑,化身为自来熟:“那个,这位同学,有没有兴趣拍照啊?”
裴以叙疑惑地看她一眼,想来她就是虞悦提过的要给她拍照的南时初?
他对拍照确实没什么兴趣,果断地摇了摇头。
“嗐,别这么快拒绝嘛!你看这雪下得这么好,还有,我打算来一组以情书为主题的拍摄,你看,你和虞悦同学这么登对,很适合扮演情侣……”
“不行!”虞悦立即反对,开什么玩笑!和一个有女朋友的人扮演情侣,她做不到!而且人家裴以叙都拒绝了。
“他都……唔唔嗯噜……”
后面的有女朋友四个字被南时初用手紧紧捂了回去,南时初在她耳旁用虞悦只能听到的声音道:“其实没看到那个法式热吻还是有点可惜的,我想要撮合一下你们,你不要说话。”
“嗯嗯唔唔昂……”
你别瞎搞啊!虞悦的嘴巴被她的手巴掌捂得紧紧的,不得不说,常年扛十几斤的相机翻山越岭,南时初的臂力惊人,捂个嘴巴不在话下。
“两位同学尽管放心啦,我拍的是氛围感,不拍亲密姿势,连手都不会让你们拉到的。”她提高了声音,看向裴以叙,“同学,考虑一下?我拍照技术很好的!”
虞悦满眼都写着抗拒,和他拍照让她这样为难吗?
他垂下眼眸:“多谢好意,我对拍照没有兴趣,你放开虞悦吧。”
本来也是临时起意,被拒绝,南时初也没所谓,后面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拍就好了。
虞悦知道自己不该失落,可还是因为他笃定的拒绝而黯然神伤。
裴以叙的背影渐渐远去,南时初在虞悦旁边唉声叹气:“唉,我想的主题就这么泡汤了!”
虞悦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南时初凑上来:“是不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啊……”
南时初给她一个“看破不说破”的眼神,麻溜地收拾好装备期待,而后将一大一小两个包塞到虞悦怀里:“走吧,找个地方换衣服发型去!”
“好。”
虞悦心不在焉地跟着南时初,却忍不住回头,那道黑色的身影在风雪中越变越小,也越变,越远。
而在裱画室中,两位年轻助理吃完饭,正在闲聊。
女助理道:“我敢打包票,裴以叙等会儿回来,他的保温杯肯定不会一起带回来!”
男助理不以为然:“何以见得?”
“刚刚问我借那么多暖宝宝,还烧了一壶开水,还将滚烫的开水用两个杯子倒过来倒过去,调到温度适宜入口即可喝的味道才最终倒进保温杯里,这样暖心的举措肯定是因为女孩子啊!”
“切,那你说说他送谁的?这段时间,他也就和我们这些人打交道?总不能说他刚刚出去看雪看到一个美女对人家一见钟情看人家冷才跑去送温暖吧!”
“不知道!感觉他也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女助理叹息着,“但肯定是拿去送给女生没跑了!可怜摹画室的小圆前几天还向我打听裴以叙有没有女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你看我行不行?”
“你?你还是多修修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