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游客稀少,宫殿积淀着几个世纪的光景,少女身着一袭红衣,撑伞的手挡住了她的面颊,宽大的袖摆和飘逸的裙裾迎风微扬,她快步走在雪中,如瀑般的青丝被风吹动几缕,发髻上的钗环随着她的动作轻灵地晃动着,让裴以叙一时间产生了穿越的错觉,分不清是古人打破了时空的界限来到了他面前还是他乘坐着时光机回到了古代。
因而,也就多看了一眼。
少女忽然站在原地,转身往回走,青丝随风起,细小玉珠缀成的流苏**起又落下。
刹那的转身,让他得以瞧见她的面庞。眉目似画,皓肤如玉,是一张浓淡皆宜的脸,也是一张他心有所念的面孔。
穿越时空的错觉越发明显,裴以叙不由呆住,雪雾漫漫,今夕何夕。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忍打破这片如梦一般的美景。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猫叫,让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定定地看着虞悦,没有去思考为什么说不来的人此刻会出现在眼前,反而得到了安慰——她是在忙着拍照才没有回他消息。
等她走到梅花树下,他抬腿,朝她走过去。
嗨,虞悦。
好巧,你也在这里。
你是来这里拍照的吗?
这件衣服很好看。
你今天……很漂亮。
在心中打着腹稿,离虞悦越来越近,裴以叙竟有一种近乡情怯的紧张感,脚步也放轻了。
变故陡生时,他也来不及反应,扔了伞,一个闪电般冲了过去,将要摔倒的虞悦搂在了怀中。
身姿轻薄,他单手便可抱住,而扑满怀抱的冷意让他打了一个寒战。
也不知道她穿着这看起来就不御寒的汉服穿了多久了,裴以叙心疼地收紧了胳膊,想要给她一些温暖,却又觉此举不妥,正要等她站好了放手,却瞥见她那双染了些许哀愁的杏眼中泛起泪光。
心,蓦地一紧。
身体的动作快过脑袋的思考。他抬手,用大拇指指腹拭去那滴泪。
她的肌肤被冷空气冻得瓷白,眼尾和鼻尖却泛着一丝红,我见犹怜。他的动作不由放得很轻很轻,手指顺着泪痕轻轻拂拭。
触感柔软的面庞,让他的指腹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那感觉犹如电流,袭至心间,裴以叙心中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亲吻她,想要为她吻去霜雪,吻去热泪,吻去她的忧她的愁。
他的胸脯一起一伏着,从来没有过的欲念在脑海中尖啸着,要将他变成一个冲动的莽夫。
克己窒欲与顺势而为两种想法在脑海中激烈角逐,接着,她的手搭在了他的腰腹上,虞悦的脑袋微微向上抬起。
突然的触碰,拉近的距离,他身体一僵,好似受到了某种邀请,收拢手臂,将她贴近自己,俯身,低头。
指腹触碰到脸颊的时候,虞悦脑子轰地一下子炸开。
他会出现在此处,不奇怪。
匆匆赶来扶她一把,也可以说是乐于助人。
那现在呢?如此温柔地为她擦拭眼泪。
是情难以自禁还是……
虞悦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严重缺氧,缺氧到无法正常思考,甚至让她产生一种踏入南时初设定的情景中的错觉。
她此刻就是那位苦苦等候意中人的女子,从芳草萋萋的春日等到了天寒地冻的冬日,等待是如此煎熬,思念流淌在紫禁城里的一砖一瓦中,良人终于归来,乘着风雪,拥她入怀。
错觉令人恍惚,他澄澈的目光里好似突然添加了绵绵的情意,情意变得灼热,连带着他怀中的温度也变得滚烫。
本就冻得有些麻木的虞悦不由自主地想要汲取更多的温暖,想要,靠近,想要,拥抱,想要触碰。
视线在他脸上逡巡,最终落到那高挺鼻梁下的薄唇上。
漂亮而又流畅的唇线,如山水荟萃,散发着极致的**。
寒意令人思想迟钝,身体也屈从于本能。虞悦吞了一口口水,手不自觉地搭上了他的腰背,脸慢慢向上凑,离**之源越来越近。眼前渐渐放大的那双清亮的眸子忽然沾染上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变得有些迷蒙。
犹如亵渎了高高在上的神灵,虞悦从恍惚中惊醒,眼前人是意中人,却不是她的良人。
“我女友会介意。”
隽逸有力的字体掠过脑海,罪恶感在心中滋生,虞悦慌乱地偏过头。
裴以叙的呼吸擦过她的脸颊,唇落在了耳边的头发上。
感觉到他的脸擦到了自己的头发,虞悦又慌又羞又愧,紧了紧五指,赫然发现这只不安分的手还缠着对方的腰,犹如雷击般,虞悦慌忙松手,往后急退。
唇边似乎还有虞悦发丝的清香与雪意,裴以叙惊愕地看着离自己两步之遥的虞悦,亦惊愕地看了眼自己还成半搂姿势的手。
欲念如雪花落入火海中,顷刻消融。
裴以叙,你在干什么!你吓到她了。
各有所思中,时间短暂凝固,二人又同时打破沉默。
“对不起……”
“谢谢……”
对不起?虞悦抓紧了裙摆,即便她及时醒转,可那样匆匆的一瞬,还是叫他看穿了自己的动机猜到了她的心思吗?
所以和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有女友,我无法回应你。
谢谢?裴以叙猛然抬眸,他在冒犯她,而她在说谢谢?
所以,她瞧清了自己的冲动,忽略掉他的冒犯,只提他帮她免于摔倒之事。
虞悦心里十分难堪,连忙道了一句“对不起”,低着头,匆匆往回廊走去。
对不起?
裴以叙一顿,狼狈地收回想要抓住她胳膊的手。
对不起,我可以忽略你的冒犯,却不能纵容你的近一步接触。
是这个意思吗?
所以才没有回复消息,因为他们并非可以随意靠近的关系。
所以来了古博还是没有告诉他,因为他并非她非见不可的人。
细小的雪花不为这方角落里的尘心所扰,从广袤的天空中我行我素地落下。被白雪映照的世界,明亮得有些晃眼。
虞悦能感觉到裴以叙还在自己身后,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强自镇定却心慌意乱,总觉得哪个步骤有问题,可脑子没空去细细琢磨,全部想的是那句对不起,是裴以叙在拒绝她。
裴以叙该如何想她?
三观不正,道德沦丧的女人!
这样想着,虞悦都没有去看脚下的路,脚踩到了低洼处,还未化成冰雪的积水将整个鞋袜浸湿,冰凉刺入骨髓,她急急地抬脚,落到旁边的雪地上,湿哒哒的鞋子好似一副润滑剂,脚下又是一歪,这次真的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伞被摔在了一旁。
雪花落下一片片冰凉。
还没表白就被拒绝,拒绝了还摔跤,摔跤就摔了,可鞋子还湿了,天气还这么冷。
虞悦不想哭,也不想站起来,只想自暴自弃,只想往后躺下,让风雪将她掩埋。明明她今天这样好看,可好看换不来意中人的倾心相许,甚至还在他面前这样狼狈不堪。
在雪地上坐了三秒钟,忽然有脚步声传来,虞悦脑子一震,她虞悦,该是洒脱的,该是骄傲的,她可以难过,但绝对不能展示出自己的脆弱,至少,此时不可以。
眼眸汇聚光芒,面容恢复沉静,虞悦挣扎着要爬起来,可脚一踩到地上,就是一阵刺骨的冷,虞悦冷得直打颤,站起来的动作稍稍一缓,头顶上方落下一大片阴影,接着伞柄被放到她手中,身侧落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她整个人腾空而起。
裴以叙是想走的,可看着她走在风雪中的单薄背影,不舍既不忍。
看到她踩在水坑时,更是来不及提醒。
他自责而又自嘲,是他的鲁莽才让她如此不知所措吧。
可是怎么办呢,他没办法对摔倒的她视而不见。
他捡起一旁的伞,撑开,放在虞悦手中,而后蹲下来,看了她可以拧出水的鞋子,一手揽过虞悦的肩背,一手往最底下穿过虞悦腿部的裙子,将她拦腰抱起。
失重感与暖意双重夹击,和方才那匆匆一搂完全不一样的感觉,隔着衣服,虞悦能清晰感受到他结实的胸膛在起起伏伏,脸一红,心跳乱成千万只乱撞的鹿,背德感夹杂着疑惑在脑中震**,虞悦惊恐得语无伦次:“你,你放我下来,我可以,可以自己走。”
“虞悦,”裴以叙声音低沉,带着叹息般的口吻,“不要拒绝我。”
虞悦一怔,抬眸,清晰的下颌线收束着优越的五官,他凝重的表情中有些许和他气质不相符的倔强。
为什么,她觉得他的不要拒绝,意有所指。
“是要去那边放着背包的回廊吗?”
他的声音轻如雪花飘落,虞悦大气都不敢出,只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他就是这样一个温柔而又谦良的人啊,看到她摔倒了所以来扶她,看到她鞋子湿得没办法走路了,所以来帮她。
可……这种帮,完全不合适啊?
在她的认知里,男女之间也不是全然不能做异性朋友,但是眼下的情形显然不是一个有女朋友的男生该做的。
裴以叙怕她冻着,快步朝那边走去。
虞悦心里一沉,忽然觉得自己是个负担,他或许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才突破界限来抱她的吧,所以现在走得这么急,急着解决掉她这个麻烦。
不然他要是看见她摔倒了也无动于衷,是不是也有点狠心?
但他也可以扶她一把,嗯,她的鞋子湿了……
又或者去帮她把背包拿过来,一来一回更加费时间……
虞悦乱七八糟地想着,裴以叙只是在种种办法中,选择了一种最简便的办法吧。
他心思明澈,自己还以腌臜的念头揣度他,实在罪过。
他走得又快又稳,虞悦有点庆幸,自己这几天舟车劳顿,水土不服,瘦了两斤,但她丝毫不敢放松身体,祈祷着这条路赶快走到头。
但百米的距离,显然不是眨眼的功夫,虞悦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只能偷偷摸摸地动了动眼珠子,即便是从她这个需要微微仰视的角度看过去,这张脸也帅气得过分了些,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
觊觎别人的男朋友是不是要浸猪笼?
虞悦皱着眉,深刻地思考着这个问题,要是之前没有和他产生交集,他要是有女朋友了,她可能也就有点遗憾而已,难过难过一下就过去了。
然而,几番接触下来,她发现自己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喜欢到想要占有,喜欢到想要打上她虞悦的标签,喜欢到想要他参与自己的未来。
虞悦有点恨自己下手太慢,又有点生气,他到底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上公选课那会还没有的,说准备谈朋友就有了女朋友,他行动效率要不要这么高!
烦!
想到他是在认识自己之后才交的女朋友,虞悦更烦!
她现在撬墙角行不行?
不行,她虞悦做不来这种事。再说了,撬得动的墙角总归会倒,如果裴以叙撬得动,总有一天,也会被别人撬走。
那她等行不行?
估计等不到!究竟是哪个妖孽抢了她的先,嫉妒!
对自己的恨意和对裴以叙女友的醋意令虞悦暂时忘却了单方面失恋的悲苦,更让她忘却了现在所处的环境,她明目张胆地盯着裴以叙的脸,好似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女友到底是何方神圣一般!
裴以叙目视前方,努力不让自己看虞悦,可离得这么近,虞悦打量他的目光,还是让他呼吸有些紊乱。
他努力想要平复,可她的目光这样灼灼逼人,裴以叙压抑着开口:“虞悦,你不要这样看我,不然我……”
不然我会误会,误会你其实对我有意思。
话止于唇齿,有什么可误会的。
不过就是随便看几眼。
“啊,什么?”虞悦一愣,瞬时回过神来,脸上一红,赶紧移开目光,他剩下的话没说完,肯定是想提醒她,别再看了,再看就把你直接扔在地上!
虞悦简直要抓狂,那你不要抱我!那你离我远点!那你不要对我散发你的魅力!
羞窘被抛在脑后,虞悦忽而恶向胆边生,心有不甘地问道:“说!你喜欢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