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很准。

到了第三天,B市已经是一片银装素裹。

因为要拍汉服,二人起了个大早,南时初从大二开始接触古风摄影,盘发化妆都十分娴熟,花了两个小时给虞悦夹直头发,垫发包,扎小辫,盘发髻……虞悦同时给自己化妆,等南时初做好发型,将她的妆容再改成古风一点的。

搞定妆发开始穿汉服,先拍的是一套大红色汉服,虞悦在里面穿了紧身的浅色秋衣秋裤后,再穿白色里衣里裤,搭一件暗花红色交领长衫,再穿一件红色仿天丝雪纺对襟大袖长衫,最外面是一件绣着淡金云纹刺绣的薄纱大袖长衫。

南时初一边帮她穿,一边简单和她闲聊:“这套呢算是宋制,颜色张扬,花样低调,拍出来的感觉肯定会很明艳大气……”

虽然是学历史的,对汉服也有点兴趣,也选修过相关课程,但虞悦对汉服的了解并不算有多么深刻,也就了解一些演变过程,勉强能分出几个不同朝代的形制,但是此刻,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接触汉服,她心中才算是有了切实的感受,汉服真的好美好美。

“搞定,来,”南时初帮她穿好衣服,固定好簪子,满意地拍手,“这套汉服简直为你而生,太美了太美了!”

虞悦走到玄关处的全身镜面前,看着镜中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自己,有些不自然,但更多的是欣喜和感动,女为悦己者容,己,不也可以是自己吗?

整理好装备和道具,二人赶了最早一趟进入古都博物院。

和昨天在阴雨天气下的古博不一样,今天的古博,美得磅礴而又安静,红墙,白雪,琉璃瓦,交相辉映,让人惊艳不已。

南时初用肩膀撞了撞虞悦:“是不是不虚此行?”

“嗯,太美了!”

美得让人暂时忘却俗世烦恼。

虽然是工作日,但是雪景吸引了不少游客和她们一样来拍照的摄影师,好在古博作为存世规模最大的古代宫殿建筑群,取景地点数不胜数。

昨天提前踩了点,再加上南时初以前就来古博拍过好几次照片,二人熟门熟路地避开人流密集的地方取景,偶尔有的景致避不开人群,南时初也会利用巧妙的角度构图或者前景避开路人。

这组主题定的基调是等待,因而南时初引导虞悦做的表情动作时而忧伤,时而惆怅,时而凭栏托腮闭目,时而翘首眺望远方。

而虞悦最近本就在克制自己怅惘的心情,今天不需要掩饰,歪打正着,自自然然便能表达出南时初要的情绪。

拍的时候,南时初间或拍到令自己惊叹的照片,会立即将相机拿给虞悦看:“看,原片就很绝,真的美哭了!”

富丽堂皇却在皑皑白雪映衬下显得孤寂深沉的静谧宫殿,眉如远黛面容俏丽却有一丝哀愁的少女,配上明艳张扬的服装钗饰,每一张都有恰到好处的美。

虞悦看着液晶屏里的一张张照片,有一股热流袭至心间。

这世界上有那么那么多值得期待的事情。

冬天的一场雪。

镜头里的一张照片。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人而唉声叹气。

收拾了心情,虞悦朝她明媚一笑:“嗯!主要是你技术一流,把我的美拍出来了。”

和南时初呆了两天,虞悦已经不会对自己的颜值谦虚了,同时也会对南时初表示莫大的认可。

以相互欣赏为基石,女孩子的友谊总是升温得快,才接触不过两天,二人拍摄上已然有了默契,有时候为了取到大场景,即便离得远,也不需要相互扯破喉咙沟通,南时初先说出自己的大概想法,虞悦会综合她的要求按照景致自己摆好姿势,估摸着南时初拍好了再慢慢换一个姿势。

天气冷冽,寒风萧瑟,南时初露脸在外的手指都冻红了,虞悦为了让身形窈窕身姿飘逸,也只是在不明显处贴了暖宝宝,起不到全身御寒的作用,冷得直打哆嗦,但是为了拍好这组照片,二人毫无抱怨,相互鼓舞,配合无间,取完一处景,便提着大包小包换另一个景。

“来把羽绒服穿上,”南时初将羽绒服递给虞悦,又拿出防水鞋套让她套上,说着后面的计划,“那边我记得有一架汉白玉拱桥,旁边还有一棵梅花,我们过去把这套衣服拍完,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换下一组!”

“嗯,没有问题!”

走到汉白玉拱桥处,天空又开始下起了小雪。

自然落下的雪做前景或者背景无形中予以照片层次感,南时初双眼一亮,本就燃烧着的创作**越发旺盛。

拍了几张近景和特写后,她准备站一个远点的地方取景,提前向虞悦比划姿势:“你撑伞走过桥三分之一的位置,而后回眸,然后你再走过去,站在梅花树下,离红墙大概十步距离,或者伸手接雪,或者把伞这样,或者……知道了哈?”

虞悦咬咬牙,脱下羽绒服、鞋套给南时初放到一旁的回廊下,点了点头:“嗯嗯,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雪花簌簌而落,身着红衣的女子一手撑伞,一手提着裙裾,款款走上汉白玉桥……

拍了半个小时,南时初搞定了这一组,正要拿着羽绒服过去给虞悦,耳边听得一声猫叫,宫墙上,一只猫正在悠闲地踱步。

雪景红墙中的宫猫太难得,南时初朝虞悦挥挥手,怕猫跑了,往前跑了几步朝虞悦喊道:“虞悦,我去拍几张猫和空镜,你自己过来把衣服穿上,这里等我一下哈!”

虞悦理解地点点头:“嗯嗯,你去吧!”

南时初也就不和她客气,背着相机就往猫那边走了。

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裙裾,沿着没被踩过的雪走,南时初准备的这双绣花鞋是有跟的,布料里面也做了隔水层,勉强能在雪中走,但在雪中拍了一上午,现在踩在雪里,没过一会儿,隔着袜子,虞悦便觉察到了润润的凉意。

她一个哆嗦,抱着胳膊继续往放着行李的回廊走去,感觉发髻有点松,她抬手去压,却没有摸到本该在那里的步摇。

刚刚拍照的时候应该还在的,虞悦回头,看到梅花树下面的一片雪白中有一条淡金色的物品,想来刚刚做旋转的动作时,弄掉了。

她看一眼还远的回廊,咬牙转身,提着裙摆跑回梅花树下,步摇果然掉在那里了。

虞悦捡起来,余光里瞥到似乎有人站在汉白玉桥边看她,她也没有多想,今天被围观的次数够多了,还有的摄影师蹭拍,南时初早就给她做好了心理建设:“你就当他们不存在。”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道目光好似并非好奇的一瞥,而是仔细端详的停留,好一会儿,那目光都没有挪开,甚至隔着数米距离,在这样的冰雪天气中,有些灼热。

现在没有在拍照,褪去了配合南时初无所顾忌的心态,当别人是空气的心理建设也起不了作用了,第一次穿汉服的虞悦忽地有些不好意思,更不好意思看回去,急忙将步摇插回原处,重新往回廊那边走。

这次走得急了些,一不小心踩到了方才踩过的地方,鞋子往前一滑,虞悦身体往后一仰,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伞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虞悦另一只手徒劳地划拉了一下,想着地上还有一层雪,也就认命了。

认命前,虞悦忽然想起汉白玉桥旁边的那道身影,不知道那人会不会看见自己狼狈倒地的情形……

伞往后倾斜,有雪花落在自己的头发、脸颊上,瞬间融化,冰冰凉凉的。

余光中有条修长的影子冲了过来,而她的腰后忽地多了一道阻力。

想象中的冰冷撞击并没有传来,似有一条强有力的胳膊横在了腰间,那只手搂在她腰侧,将她往回一带。

惊魂未定,虞悦感受到腰侧的那只手掌温暖有力,她抬眸。

撞进了一双明澈,而又熟悉的眼睛里。

那双眼中,无垠白雪与似火红衣交织,犹如冰与火的极致碰撞,清冷,而又热烈。

天地茫茫,周遭俱寂,是呼吸先滞后一瞬还是心跳先漏掉一拍,虞悦已经分不清楚了,只是看着裴以叙近在咫尺的清俊五官,仿佛时间也随之停止了。

伞回归它应在的位置,雪花仍在安静飘落。

虞悦支吾一声,想要解释一下计划又突然有变,她们还是来了B市,瞥见他略带湿意的发梢上停着一片片还未消融的雪花,却忽地想起一个比喻——一起淋雪的人,也算是白首过了。

许是站立在这座年逾百年历经多朝变迁的宫殿中,让人浸染了些许被漫长时光筛滤下来的的缱绻愁绪,又许是因为今天的拍摄基调一直略显悲沉,让人一时无法从中剥离,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虞悦看着他被覆上白雪的头发,心中一阵发酸,若是此生有人能与她共白头,也不会是眼前这个人吧?

未来明明很遥远,一生也很漫长,很多事情再回首未必会有一样的心境,可一想到,如果携手余生的人不是他,虞悦便难受到不能自已,她鼻子一酸,严寒的天气里,眼泪更是不受控制,悄然涌出。

泪盈于睫。又从眼角静静滑落。

裴以叙一怔,抱在她腰侧的手一紧。

离除夕还有三天,修缮部也要开始放春假了。

有的修复室在做年终收尾工作,有的修复室并未受放假影响,按照平时的节奏处理工作。

裴以叙昨天完成了抽取绢丝的工作,原本按照计划,今天回E市,得知虞悦要来B市后,他买了后天回去的车票,眼下虞悦不来,裴妈也催他早点回家,他重新刷票,也只买到明天的票。

多出来了这一天,他打算还是呆在修复室多学习一下,沈前辈带着助理仔细地修复着画绢残片,裴以叙静静地呆在一旁观摩,间或帮忙递一下东西。

学会看,从看中领悟并学习到技巧,是老前辈们传授技艺的方式之一。

时间缓慢流淌着,窗外忽而又飘下雪花,裱画室中的年轻女助理不由得轻叹:“雪又下起来了。”

轻声的感叹,在安静的裱画室中尤为清晰,裴以叙不由看向窗外。

他从前来古博多是在暑假,从未见过雪中的古博,今天早上也是从住处来裱画室的路上顺便欣赏了一番。

沈前辈在古博数十年,看惯了此等美景,并不为所动,专注于手中工作,忽然抬头时,瞧见年轻一辈们流连的目光,也没有觉着这些小家伙心不静,他年轻时也未尝没有和同伴们一道在雪地中滚过几遭。

他慈和一笑:“都早点去吃饭吧,顺便去看看外面的景致!”

年轻女助理高兴地抓起手机,飞快地跑向外面:“好嘞,老师,我早就想去拍几张雪景了,我先去了!”

另外一位助理见状,也跟着跑了出去。

“你也去吧!”沈前辈示意还站在案前的裴以叙,心中颇有些自豪,他果然没看错,这位年轻人做事沉稳,不骄不躁,基本功很是扎实,是块不需怎么雕琢便能成珍品的好料,若不是他下学期需要准备古博的考试、毕业论文,沈前辈都想让他现在入岗。

可有的事情急不来,就像这纷繁累牍的文物,穷其他们几代人几辈子,都修不完。

裴以叙确实也想去看看古博的雪景,但也想留在裱画室继续看修复流程。

“很多事情是要学一辈子的,不指望这一会儿工夫。”沈前辈看出他的犹豫,“下面的流程还是重复之前的步骤,放心去玩一玩!”

外面的雪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停的趋势,裴以叙还是看着沈前辈做完手上这个流程才出去。

出了裱画室,穿过深深的宫墙,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想发给虞悦,看到昨天未被回复的消息,又有所迟疑。

再往前面则是前天晚上他发过去的消息。

再前面是前天上午,虞悦这两天发过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们计划改了,不去B市了。多谢裴师兄好意。

做好的攻略彻底派不上用场,他也没太所谓,只是难免有点期待落空的失落。

而这失落在虞悦连续两天都没有回复他消息后演变成了不安。

猜测过她为什么没有回复,可能是在忙,也有可能是没看到。

于是前天没有收到回复他也没太在意,然而昨天、今天,依旧没有动静,裴以叙发现素来耐心卓绝的他,竟然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鲜少与人在网上闲聊,可与虞悦聊天时,倾听欲与分享欲争先恐后,只要得了空,便想知道她在干什么,想告诉她自己在干什么,随便聊些什么,这一天才算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若是没有她的讯息,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他以为“整蛊游戏”的结束和她愿意在微信上和自己聊天,都是某种她在释放好感的信号,可未被回复的这两条消息,也让他没有了底气。

他打着伞,一路想着一路拍着,手机里忽然出现一抹飞扬的红。

是茫茫飞雪中,一点惊鸿。